虽说我打心眼里觉得,VAC这种全球首屈一指的杂志,能邀请我们参与临时试镜,纯粹是因为我们正巧在西北捺城。
但这不妨碍我感到高兴。在下车、进门、被目光包围的瞬间,那种高兴抵达了顶峰。
“哇,飞流诶……”
“第一次见真人,靓到了。这么精致,怪不得魔头邀他们来。”
“他们这两天超火的好吧!”
试镜等候厅挤满了艺人和各样谈论。杂志方艺人组的老师走来,笑得很亲切,把我们带到最靠里的软座,还为我们拿来一些小点心。
“本次封面以神秘的沙漠行商、旅人为主题。好好把握哦。”
艺人组老师说罢,朝我们比了一个心,然后才离开。
王顺才发来主题介绍材料,大家看了没几个字,就有一位综艺路线演员过来打招呼。他因综艺收获了高人气,但无优秀的演艺作品,急需时尚杂志来证明自己的咖位。
我的注意力被桌上的马卡龙吸引过去,想躲开哥哥们的视线悄悄拿一块,没留神这演员说了什么。他要走的时候忽地靠近我,热络表示想合照一张,“我特别喜欢百颇!”
手里揣着块粉蓝的马卡龙,我和他站在一起,羞涩合照一张。他走后,我默默吃掉马卡龙,想读一下主题材料,又有一个归国前辈女团过来打招呼。因为是前辈,我们都站起来,应酬了一阵。可能是我年纪小,这些姐姐们老点我的名字,一时间我都在嗯嗯啊啊。
蒋助理把人送走,揉揉脖子,感叹:“原来这就是红了。”
坐下来的瞬间,我还心脏有点快。一抬头,竟然还有好多朝我们这里投来视线的艺人和经纪人,似乎都打算过来寒暄一下。“哎!”不知道在感慨什么,我又拿了两块马卡龙,安抚自己波动的心。
试镜开始前三分钟,我才定下神,开始看主题介绍。
“在西北捺城外的沙漠中,常有四处游走、生活不定的沙漠商人。他们身上有着与风沙相同气质的神秘缥缈……”
人生中会有这样的瞬间。读着读着,我不知为何,突然抬头,看向前方。
等候厅被艺人占据,只在外侧留有一条狭窄而笔直的走廊。大门突然被打开,杂志主编和摄影师出现在门口,一边说话,一边微微侧身,两人中间留出空隙,似乎在等谁。
等谁呢?我脑中没有太多想法,直到下一刻,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出现。他身着风衣,墨镜冷肃,大步穿过走廊。杂志主编和摄影师几乎是随后而动,跟在男人身后。一行人步伐利落,消失在影棚大门。一分钟后,杂志助理通知试镜开始。
飞流被安排在第三个,大家都在认真琢磨试镜,我却恍惚好一阵。
纵然再怎么不相信,我还是立刻确认了他的名字。
荣胤。
刚刚走过去的人。
不是够随便,他是荣胤!
对着手机上那短短几行的主题介绍,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蒋助理看出我的不对劲,关心几句。我哆嗦一下,茫然道:“没事。”
“我也觉得。”蒋助理说,“百颇你是捺城本地人,这个主题你肯定能把握。”
我点点头,试图用他的话说服自己。哪怕荣胤真的在试镜现场,绝对不会影响我的表现。
可他到底什么情况?不说是动物保护者吗?我东张西望,甚至猜测,会不会有骆驼要出镜?
“飞流!”
我一拍脑门,强逼自己开始工作。
进入试镜现场,大家打完招呼,便按要求在镜头前摆出各种造型。我不断调动自己和家乡的某种共感,试图表现出西北沙漠之气质。
喀嚓不断,直到摄影老师比了个ok。我们放松下来,再次鞠躬道谢。
“嘿,男孩们。”杂志主编打了个响指,“想要下次跟我们合作吗?”
王顺才没有跟进来,我没听懂她的意思。杜若琛笑了一下,说:“看来要先知道这一次遗憾在哪儿。”
“我想发给经济团队的文本写得很清楚,我们需要沙漠商人。但事实上你们无法展现出饱含风霜、流浪的神秘气质。”主编顿了一下,扭头朝荣胤递了个眼神,“荣老师,您说呢?”
虽说从进入房间的第一秒起,我始终看着镜头,但我也一直知道荣胤站在摄影师左后方。他摘了墨镜,随意抱臂,没什么波澜地指出:“这个主题根本不适合爱豆,弃用十三星团的时候我以为你们知道这一点,结果又叫了几个爱豆来。”
小石子丢进小池塘,我心里“咚”了一下。
“我们队里最小的孩子都没成年,说实话是真的不适合这个主题。”杜若琛不惧讪讪,得体回话:“但我们经纪团队也说,总要来挑战一番,不成功才能成长,才能打破爱豆之名的局限。”
荣胤一直在看显示器,闻言抬起头,似乎在确认说话的人是谁。他如电灯管般平白恒定的目光掠过每个成员,环视结束,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响,接着双手插进风衣兜,来到了影棚中间。
“我说实话。”荣胤身量高挑,气质锋利,“你们在浪费时间。”
“这次拍摄,你们既没读懂主题,也没摆正态度。从进门,到现在,你们分了多少心思在此次试镜中?刚一爆红,看到有一大群人捧着你们,就晕得找不着北。这样的心性,还谈什么追梦名利场。”
荣胤的一番话足够扎耳,杜若琛一扬眉,没有再出声。我心情刹那间变差,皱眉盯着地板。然而斥责还没结束,荣胤仿佛这时想起我和他认识了,来到我面前。
“我听说你们队里有个捺城本地人,本来还期待能给出更好的表现。”他根本不是我印象里笑眼眯眯的够随便,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犀利、果断,“把漂泊的沙漠旅人完全演绎成华丽的沙漠王子,够离谱的。”
我呼吸粗重,瞪着他,想解释一番。可他冷静严肃的眼神让我清醒意识到,他根本不是陪我滑冰的那个“哥哥的朋友”。我没立场跟他宣泄任何情绪。
“行了,别为自己找补了,擦擦领口的马卡龙吧。”
荣胤伸手揪了一下我的衣领,然后转身走到监视器旁,示意助理让下一组艺人进来。
马卡龙?我低下头,看见领口细小的马卡龙碎屑,一时间全部血液冲上脑门。忍着丢人,我小心将其掸掉。被哥哥们带走的时候,我仍旧困在难堪里,没再看荣胤一眼。
助理引我们离开,一些艺人跟我们招呼,大家只是点头,没有多言。要上车前,席然问助理:“那个荣老师是谁呀?”
“哦,你们不知道也正常。”助理的神情倒挺坦然:“Fairy的首席设计师荣胤老师,人称荣仙儿。”
大家倒吸一口气,Fairy可是全球顶奢御三家。
“其实我觉得吧,”助理看我们一圈,点我们,“你们这时候刚爆红,真的最要小心,不怪荣老师指出你们的错误”
“你就护着你们的荣仙儿吧。”文俊豪说。
那助理银铃似的笑了,一副意味悠长的样子。
因多增了下午的试镜,我们的机票时间改到次日早上,多了一晚的休息时间。我心里憋着一股郁闷,跟王顺才说,今晚想去美容室。
“平时拉你你都不去,老说自己皮肤吹弹可破。今天怎么容貌焦虑了啊。”王顺才逗我。
我没话可回,任他笑我去。
捺城我当然熟,晚上八点多,我去了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美容室,店主跟我哥还是朋友。不过因为我来得临时,没有预约,店主给我安排了一个双人包房。
“中间都有帘子隔着,放心。”
我确实放心地躺了下来,任美容师在我脸上各种护理。美容师是位很漂亮的姐姐,一直跟我说有多喜欢飞流,特别是喜欢何啸渊,她从我的额头抹到下巴,从二哥的脸吹到身材。
在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当口,忽然听见一声诡异的“唰”。我慢慢转动眼球,朝旁侧一瞥,帘子不知为何被人掀开——嘶——这谁!
“巧了。”
对方双眼含笑,冲我发射秋波攻击。
我立刻对美容姐姐说:“我不认识他。”
“哪里不认识,下午影棚才见过。”
说实话我现在特想翻白眼,不过忍住了,免得让姐姐误会。总之我眼珠都不朝那边扫一下,一句话也不说,不愿和这个双面人搭话。
“今天下午工作上有点争执,结果我的朋友现在还不高兴。”那头也对自己的美容师说。
“哦!你们一起的啊?”
“本来是一起的,现在分成两拨了。”
我再次对美容姐姐说话,带上了哀切:“我真不认识他。”
美容姐姐捂着嘴偷笑两声:“不太像啊。”
见事已成定局,我便提高了音量,道:“哎,大设计师嘛,想不认识都难。”
大设计师还悠哉认同我的话:“是啊。”又说:“大明星嘛,想不喜欢都难。”
我吓得一扭头,惊恐望过去,被美容姐姐强行扳回。
“怎么回事呀?”美容姐姐还挺八卦,一边护理一边笑。
我只好投降:“如果我不认识他就好了。”
护理结束,我垂着眼皮,不理那头望过来的热切视线。整理好个人物品,我出门就要走。然没走几步,荣胤握住了我的手,在一家牛肉面店门口,对我粲然一笑。
我甩开他的手,他又牵。如此循环往复三遍,牛肉面店玻璃窗边吸面条的小伙眼神已然不对。
不再做无用功,我气呼呼往前走,同时气愤问:“你是谁呀!”
荣胤好言好语道歉,完全没有下午在影棚的严肃冷锐。“我当时是随口胡诌,其实我不是服装表演类,是服装设计。”
我狂走十几步,又停在一间牛肉面店前。转身,和荣胤面对面,我疑惑极了:“我怎么记得你说你是干动保的?动物保护?”
轮到荣胤无奈,他晃了晃我的手:“服表怎么会听成动保?”
我的腰杆无论如何都是直的:“总之就是骗我!”
他笑得眉眼弯弯,但一句话也不说,试图蒙混过关。
“嗬。”我说,“大设计师,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那捺城牛肉面呢?你走还是我走?”他冷不丁问。
我仰脸瞧那古典的招牌,心里来回争战数回,终表示:“吃完再说。”
今天因为荣胤说了马卡龙的事情,我羞愧至极,一直没吃东西。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时,我口水直流,懒得再管旁边那位不断发出爱火的男人。
等吃饱喝足,我忍不住感叹:“下次再吃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浙城也有很多正宗的牛肉面店。”荣胤说。
我拿纸巾擦干净嘴巴,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我们坐在玻璃窗边,正对外头繁华的街道。天色是阴郁的墨绿,绚丽灯光在其中游走穿梭,行人或说或默走过。
“我会做一个很好很好的艺人。无论你是大设计师,还是哥哥的朋友,我都会从一而终,做个严于律己、行业顶尖的idol。”
我正视他的眼睛,认真说出我的想法。将面碗一推,我站起身离开了牛肉面店。
他没有追上来。当我再次经过玻璃窗时,看见他还坐在我们俩吃面的位置上。他撑着下巴,出神地朝外看。我停止脚步,站在牛肉面馆大大的招牌灯下。隔着玻璃,我们的目光交汇。
我又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