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的暑假,哥哥说不想陪我去乡下,他要参加什么电竞夏令营。我就自己在奶奶家待了两个月。
奶奶客厅里有个很吵的风扇,声音甚至能盖过电视。我坐在旁边,一边啃西瓜,一边疯狂换台。不知按到什么,电视上忽然出现一群打扮非常鲜艳时髦的男人,在闪亮的舞台上,如精灵来回舞动,并唱着喜悦的歌。
我半张脸埋在西瓜里,聚精会神盯着电视。等那群人跳完舞,唱完歌,开始自我介绍,镜头一个一个掠过,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好看在我脑中飞腾。吭、吭,我咬到白瓤,却毫无感觉,着魔地走到电视前,痴痴注视那群人。
奶奶家没有电脑,我在村里逛了几圈,在村委里找到一台大屁股老爷机。
“特别好看的明星?”
“亮闪闪的跳舞男明星?”
电脑出现的搜索结果都很奇怪,我点进一个网页,却忽然蹦出一些裸女弹窗,态势色情。我立即将其关掉,浑浑噩噩回了家。
这种低迷持续了一天,晚上我打开电视,想看一档国民综艺,却惊奇地发现,这一期的主角是那几个男明星。他们再次做了自我介绍,我悄悄拿了奶奶的电话本,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抄下字幕里的那几串英文名。
次日又去村委的电脑前搜索,终于找到是谁。那是当时风靡亚洲的男团,风月同辉。后来的两个月,我托爸爸给我寄来他们的专辑片、记录片等,在奶奶的电视里疯狂播放,并模仿他们的舞蹈和歌曲。
本来我从小学习民舞民乐,那个暑假回家,便嚷嚷:“转班!转班!”他们都当我是一时兴起,只有我哥认真带我挑选了一家流行舞蹈的教室。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在教室镜子前兴奋地跳来跳去,一直跳到如今。
“第三天,打卡!”
文俊豪咬着圆珠笔,在格子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勾。我缩在床上,两眼发黑。
虽还在全国签售期间,但我决定开始严格执行艺人食谱。现在已经签售到最后一站,浅城,我吃了一小块鸡胸肉,一盒沙拉。
好在文俊豪也跟我一起。他出道前就被一个身材管理的老师说,单眼皮的艺人没资格胖,于是便一直处在严格饮食控制中。现在他身高183,体重就没上过7。
“你还比我矮几厘米,我觉得你需要减到5。”文俊豪阴森森地说。
我眼前更黑了,是那种浓郁的、毫无希望的黑!
“没办法呗。不过我听说,后面会有巡演。”
“嗯?!”
我一个鲤鱼打挺,眼神都亮了。
“真的?”
“那肯定啊。我们都出道几年了。”
肚子饿都忘了,我躺在床上幻想演唱会时的场景。“肯定会在体育场,然后整个场馆黑漆漆,突然亮起蜜粉色的应援海……”
嘴角默默流下口水,我捂住心口:值得,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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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俊豪说的是真的。最后一站浅城签售,现场不仅有签名环节,还有三首歌的表演。Mere们期待疯了,都猜这是预热,后续肯定会有演唱会。
签售和表演的地方在某个商业广场,我们走上舞台的时候,广场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粉丝。一看见我们,全场发出惊呼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应援,从队长一直喊到我的名字。音乐声随之而起,我们开始主打歌《翩翩》的表演。
“偏偏/是你的降临/我的世界——”
我们的队形变换大开大合,当唱到第二小节副歌时,我心情激昂,但不知为何脑子发虚。总之,按照走线,我大力一跳,跳到舞台的左前方。
“啊——”
现场忽然发出一片惊呼,疼痛向我袭来。
我仍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世界如剪辑框里的一段视频,随着操纵者拉动时间轴,变得愈发漫长。
“喂,这块地板下面怎么没东西啊?”
我听见谁在大吼,意识渐渐回笼。广场上临时搭建的这个舞台,有一块地板毫无支撑。而我好巧不巧踩到了那里,所以整个人往下掉,摔到了舞台底下。倒霉的我明明都这样了,还没完,一只手“咚”甩向旁边的钢架,麻到毫无知觉。而音乐还在继续,第一首歌都没表演完。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那瞬间与其说感觉疼,不如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沮丧。
“愣着干嘛啊?救护车!”
“有没有担架,担架?或者有没有固定的东西。”
外头变得异常嘈杂,舞台底下寂静难捱。就在这时,舞台前的遮挡帘子被突然掀起,一丝光透进来。
最先冲进来找我的人居然是方知否,他还是那张不咸不淡的脸,矮腰蹲在我身边,看了一阵,略有些嫌弃地说:“啊,肯定骨折了呀,旁边又都是钢架,这怎么出去啊。要不就这样算了吧,我们都受伤一次。”
拜他所赐,我的沮丧只持续了一分钟就消失了。怀揣着迟早要弄死他的心情,我吸吸鼻子,提议:“方知否同学,我要求开始一个新的挑战。”
他扬眉,等我吐出临死前的话。
“拯救大兵百颇,go!”
不知怎么,他看了我一阵,居然噗嗤一笑。
“赶紧的我痛死了——”
我这会儿才开始嚎。
“哭也没用喔。”方知否迅速环视一圈,“旁边都是钢架,爬出去不现实,我觉得还是把你吊上去比较合理。”
“诶知否——百颇你先别急,知否,商场只有软担架。”文俊豪从裂了一半的地板中探出头。
“没事,现在硬担架根本放不进来。”方知否说,“这样,等医生来之前,我们先把上方的地板拆掉。”
说完,方知否立刻离开,很快,在我头顶摇摇欲坠的半裂地板被拆走,世界终于有大片光亮。
好在商场斜对面是医院,医生很快来临,对我的伤口进行了简易固定。接着方知否、文俊豪、何啸渊来到舞台底下,和医生一起将我托举起来,席然和杜若琛在上方接住我,把我放在了担架上。
救护车门要关的时候,方知否对我打了个响指:“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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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太惨了。
盆骨骨折,手臂骨折,多处擦伤,以及脚腕的扭伤再次复发。
在得知脸部没有骨折,只是擦伤之后,全部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离开后,成员们不能毁约,于是继续签售会。只是转移到了室内,避免群体情绪扩大。但为时已晚,我咕咚往下掉的视频在网上满天飞,一种巨大的恐慌在mere内传播,与此同时公司邮箱收到了雪花般的投诉信。
傍晚时,大家来医院看我,样子很疲惫,却打趣说,下午的签售简直水漫金山,每个mere都很关心我的伤势。我被石膏固定,浑身动都动不了,听见这样的话,稍稍振作一点。
“诶,你们谁是他的监护人?”
住院医忽然走进来问。大家愣了一下,何啸渊问:“有其它情况?”
“诶咦,这孩子几天没吃饭了?”医生笃定道:“如果吃得饱饱的,也不会那么容易摔倒。”
“医生,明明是那里有个虚掩的大洞。”文俊豪解释。
“诶咦,一直不吃饭,脑袋发虚,所以掉进洞里了。”
“我们是艺人,必须要减肥嘛。”
那医生哼哼唧唧,一副很不认可的样子。我不占理,动了动嘴皮,艰难吹吹鬓发,好痒。
二哥拨了拨我的鬓发,问医生:“我们明天早上的飞机,他方便离开吗?”
医生从头到尾打量了我一遍:“想得倒美。”
大家不意外这个回答,但眼见着发起愁来。医生继续说话:“他这情况,估计今年都要休养了。”
没人再搭话,医生离开后,大家更是垂头耷脑的。我不喜欢这样,便故意问:“那我们后面有什么大行程?”
席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蹙眉,已然不爽。方知否平静地开始报菜名:“电视采访,代言拍摄,拼盘舞台,团综录制……”
我越听越有些难过,直到方知否报出最后那个:“啊,夏天最大的行程,是偶像运动会欸。”
我足足愣了半秒。再怎么在心里为自己打气,还是整个人都蔫了。飞流是第一次收到偶运会的邀请,大家都很开心很期待来着。
“好了,别想啦。”杜若琛叫我,“先解决飞机的事情吧。你是跟我们一起飞回去,还是怎么样?像你这样的伤情,可能飞机都不让你进去。”
席然也说:“哪怕能躺着飞到浙城,哪怕走贵宾通道,但只要你出现,肯定会有很多媒体围上来。热搜已经爆了,别说混娱乐圈的在关注这件事,很多路人也都在吃瓜。”
“行程肯定要全部暂停,小宝,你先在浅城待段时间吧。”何啸渊对我说,语气带着安抚,“明天的机场,也由哥哥们应对媒体和粉丝。”
瞧瞧我这根本只能躺着的笨重身体,我当然选择同意。今晚还有一个本地杂志的采访,大家是牺牲晚饭时间来看我,现在必须要去工作。
目送他们离开后,我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躺了一阵子,躺着躺着,眼缝里不知怎么的,有泪水悄悄渗出来。我吸吸鼻子,侧过头,用枕头蹭蹭脸颊。
不仅是夏天的偶像运动会,怕是后面的第一次巡演,第一代应援棒,我全都要错过了。
有几个瞬间还会晃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只要一睁眼,看见白花花的病房,硬邦邦的夹板,我就知道,我,贺百颇,完了。
在眼泪中,我沉沉睡去,天完全黑的时候,又醒来。病房里就只有我。看得出,护士给我换了药。窗帘只拉了一半,夜光照着恒定往下落的点滴。
“go~”
一声细如蚊鸣的声音响起,我睁大眼,迫切看向病房门口。只有一个人,名叫方知否,戴着渔夫帽。但我的心却雀跃起来,看他优哉游哉进门的样子,也不讨厌他,也不想打他了,双眼直接汪起泪水。
“干什么呢?”
他开了夜灯,瞧见我的眼泪,还挺莫名其妙。
“你来做啥?拍摄结束不饿吗。”
方知否一边勾唇笑一边耸肩,瞧着挺招人恨:“我最近也控制饮食,就没和他们去吃饭。无论怎么说,都先来探望小病号嘛。”
“咱俩宿舍都是一起,还没看腻。”
他就笑笑,拿了个铁凳子坐我边上。
“诶。”方知否垂眸扫我一眼,“真的就打算在这里待着?”
我沉默三秒,骤然大吼:“不然!”
他被我吼乐了,笑了一阵拿出手机。是他保存的一张截图,好像是我受伤之后,一个粉丝在自己微博的发言。
@bbya:
虽然公司已经发了公告,新闻也有很多,说他没事的、没关系的。可是从事发到现在,我看见的就只有我们的小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人,硬生生掉进舞台地板的视频。我把它看了能有一百次,每次都触目惊心。我真的放心不下,很慌,除了签售时成员们零星的话语让我有一点安慰,其它所有的信息我都不敢信。
真的没问题吗?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虽然公司、艺人等出于各种考量,接下来肯定不会让小宝出现在镜头前,我自己估计也就是强迫着把这个消息咽下去……可说实话,此时此刻,就像一个孩子在学校里受了重伤的妈妈,如果能看他一眼,听他说一句话,哪怕打一个电话,就好了。
我就会停止胡思乱想,开始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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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微博就两个点赞,没有任何转发和评论,也不知道方知否怎么看到的。然而甚至没有读完,我的眼睛被持续涌上来的泪水填满。
“你啊。”方知否的声音响起,“到底在绝望什么?”
我只用力眨眼睛,让眼泪赶紧掉下去。方知否抽了张很软的花纸巾,给我擦眼泪,整个人语气也很柔和。
“飞机坐不了,我们坐高铁。媒体超级多,有我们在旁边。舆论特别大,雨姐有花招。反正,就去露一面嘛,你亲自说一下自己还活着。”
“可我这个样子,出现的话很吓人吧?”我沮丧地瞧瞧受伤的地方。
“啊,你就躺着,然后给你盖个毛毯遮住,露个脑袋说话就行。我在后面给你推。”
“方知否,这也太鬼片了。”
“但如果是为了让mere安心,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喔”
我仔细想了一下我身披毛毯,被运上高铁的样子,想着想着居然笑出来了。他也笑,我们俩乐了一阵,两个人看向对方,眼中带上了一致的认真。
没有艺人愿意这么做的。何况是以传播幸福为宗旨的爱豆,怎么能把真实的、受伤后的自己露出来?那一定会招致各种各样的质疑或者厌恶。沉默地消失一段时间,理应是最得体的做法。
但是,
“拯救小宝计划,go不go?”
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