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也没点灯,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受密密麻麻的疼痛啃咬,以至于不太确定一切是否是真的。
荣胤手里拿了个小巧玲珑的果篮,放在床头,然后走到墙边,注视了一阵墙上的挂画。
我这时才随着他的目光去看画,大概是油画,画了个美丽的妇人。昏暗的屋子里雨声清晰可闻,荣胤看了一阵画,坐进画下的沙发。声音和光亮的缺乏让病房一角忽地凝固下来,荣胤开口的模样、低低的话语,流成一副油画。
对不起。
我捕捉到这三个字,茫然地呆在那里。我一边疼,一边迷惑,他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可荣胤坐在那里,态度是真。
“过来……”
我低声唤他。
他走到我旁边,微微俯身来探我。我闻到一阵香,像谁开了窗,把屋外暴雨的味道吹了进来。没有犹豫,我捉住他的手,咬住了他的手背。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情况,我后来也想不明白。总之就是我特别疼,脑子也困,就抓了个东西咬住,缓解那种不安与痛苦。
阵痛过去后,我丢开他的手,想拿纸巾擦擦口水,才忽然意识到我做了啥。
黑暗中,我和荣胤大眼瞪小眼,一切都显得很怪异。荣胤从他买来的果篮里拿了个苹果,淡淡道:“下次咬这个。”
我打了个激灵,赶紧摁按钮,把房间灯打开。
荣胤又坐回了沙发,并且优雅地双腿交叠。我瞄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好家伙,牙印特明显,圆圆一圈。
我打算忽略此事,先发制人:“你来看我就来看我,干嘛道歉?我还以为你来请罪,所以咬了两口。”
荣胤没打算细说,打发我:“没什么。”
我当然不信。
刚认识的时候,荣胤跟偶像剧男主角似的从天而降,顶着闪闪发亮的样貌告白,用灵活漂亮的话语撩拨,可就是不真实。他好像我哥雇来的专业男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为我走出失恋专门设计。
在试镜现场见面的时候,我更加感受到我们之间的陌生。原来真实的他是一位专业的设计师,原来他连走过的步伐都那么犀利、冷睿,批评艺人时的一个眼神都写满了严苛。
乍一看热切可亲,实际上冷酷至极。可以说,这是我很厌烦的一种人。不然我也不会狠狠揍方知否一顿。可方知否是我好朋友,我知道他那是天生的淡漠与空白。而荣胤为什么这样,其实我并不感兴趣,也懒得探究。
“没什么就好。”我止住话题,打算送客:“我要睡了。”
荣胤点点头,站起身,也打算离开。只是出门前,他又转回身。他清隽高挑,立于门框下,问道:“明天还能再来见你吗?”
我便说:“看你。反正,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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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此人要干嘛,总之三天两头来私立医院陪我。他完全不像之前表现得那样爱来事儿,一般只是带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速写本,然后独自坐在靠墙沙发里,或严肃或恬静。
这天,有个叫做“天使心”的电台邀我做嘉宾。我已经度过了第一周的严重疼痛期,只是偶尔泛疼,便接下活动。
那天有两个工作人员前来,帮我固定好设备后,就一起坐到墙角的沙发上。电台开始,我对着麦克说话,和主持人互动,一切流程进行得很顺利。
荣胤来时,电台正进行到一半。我面带微笑,和听众朋友们说话,瞄见荣胤顿在门口。他手里拎着电脑和速写本,瞧着我有些出神。
唉,别是真的爱上我了。
我在心里瞎说一句,继续电台直播。荣胤也没有找个凳子什么的坐下,他把电脑包放到一旁,翻开速写本,倚着墙开始画。
电台进行到最后,主持问我有什么想对mere说的。我想了想,说:“我能唱一首歌吗?”
工作人员比了个1,示意还剩一分钟结束,我点点头。这个环节之前并没有准备过,我索性闭上眼睛,凭感觉唱出: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不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时间大概是傍晚七点,夏天已经显出热意,丝丝的虫鸣从医院的花园往上传。电台主持人开始结尾,工作人员走来将设备拆下。我仰起脸,露出一个舒展的笑。
“您是百颇的家人吗?”工作人员终于问起还站在墙边的荣胤。
“我是他的朋友。”荣胤说,“我做设计工作。”
“哦,时尚圈的老师啊!”
荣胤礼貌点头,过来帮工作人员一起整理设备。待工作人员走后,他便给我倒水,又剥了点橘子,然后自己坐到墙边去写写画画。
冰凉又甜沁的橘子入口,我安安静静看了他一阵,忽地开口:“怎么办?手上都是橘子汁。”
他在速写本上勾了几下,放下笔,拿柜子上的湿毛巾给我擦干净。我瞧见他自己的指甲缝隙里也染上了橘子的浅黄色。
“你这几天到底什么情况?”我问。
“陪你,设计。”他说。
“我是说,你怎么转性了?之前要么油嘴滑舌,要么铁齿铜牙。”我还是忍不住问了问。
他从鼻息里嗤笑一声。抽起两张纸巾,他把我湿漉漉的手一点点擦干净,指根里也擦过。
“这不好吗?你要静养。”
“受伤的是我,你何必性情大变,还变得这么安静。”
荣胤把纸巾丢掉,手臂撑在床沿,认真望我。我等了一阵,他却扭过头,要起身,还说:“算了。”
“凭什么算了?”
他静了半晌,侧过身,认真看我一眼。
“如果我不是性情大变,而是原本就这样呢?”
我倒来了兴趣,笑问:“那你说说,你原本是什么人?”
荣胤很不在意,像随手掷了块银子似的掷出话语:“无聊的人。”
我眨巴眼睛,要他继续说。
“每天都在看衣服,画衣服,做衣服的人。说好听,是设计服装,难听嘛,就是比较痴的裁缝匠。”
听完,我的眼神亮起来,荣胤却回避开,去拿了他的速写本来。画纸翻在我面前,里头是套款式非常流畅、灵动的牛仔装束。
“流行都在说中性服装、无性别穿搭,但我最近在画的,都是这样棱角分明的经典服饰。”荣胤认真地和我解释,“去打破解构主义,坚持人天然的个性。”
我诚实回答:“我听不懂。”
“没关系。你负责穿就好了。”他挑眉笑了一下。
我也嘿嘿笑,下一秒突击发问:“你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告白,为什么要偶像剧似的来撩拨我!又为什么突然不干了!”
简直跟方知否的套路一模一样,我害怕啊。
荣胤被我问得笑容更盛,神色同刚见面时那样俏皮洒脱。他抽走画板,拿铅笔敲我的额头:“我没有突然不干啊,现在不还是在追你吗?”
“其它问题呢?”
“等你穿上我亲手设计的衣服,我再告诉你。”
“什么?!”
我把眼睛瞪得铜铃大,痛恨啊。要把伤情鉴定书拿过来吗?盆骨骨折,手臂骨折,脚腕扭伤复发,猴年马月能穿牛仔套装啊!
荣胤故意逗我:“好吧,如果你想立刻知道,我可以设计一套病号服。”
“那怎么能算?我要穿这个。”我指指他的画板,又补充,“不对,你这么能干,病号服也来一件。就用飞流的应援色。”
他全应下,那眼神简直是对我喜欢得不要不要的,还坐在我身侧,又勤勤恳恳剥了一个橘子。他把冰凉的橘子瓣递到我的嘴边,指腹在我嘴唇上撇了一下。我看见他被果汁染上色的甲缝,看见他专注的眼神。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就像他的画板,要一点一点被他铺上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