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道组考核那会儿,我和文俊豪彼此约定,一定要向前走,一定要出道。
真到了出道前夜,我俩激动到打嗝,怎么都睡不着,就把书包枕头塞在被窝里,两个人偷偷溜了出去。
我们在街边扫了两辆自行车,在凌晨无人的街道飞驰。从我们再熟悉不过的红树街,骑到繁华的市中心,在公司写字楼外快乐地绕了两圈,再骑向遍布小路、长巷的陌生居民区,最后骑到了清河沿岸。
我们在岸的这头一边笑一边骑,岸的那头是夜晚中的高楼大厦,那么黑的夜里仍有很多灯。
“我骑不动。”
我冲他的背影喊,然后跳下自行车,把车停进共享点。他也慢慢停下,向我走来。
我们俩躺到河堤草地上,望着波澜不惊的墨蓝河水。激动的心情在飞驰中荡漾而去,现在只剩下幸福和平静。
就在我有点困的当口,文俊豪掏出手机,献宝似的说:“我最近写了一首歌,第一个让你听听。”
有点寒风的三月天,音符在静谧中响起,同河水一起,缓缓流动。
起初,我只觉得这是一首温柔低缓的歌,和文俊豪平时的说唱完全不同。但渐渐的,它不知道从哪里长出一股疯狂的劲儿,伴着文俊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愈发震撼人心。
听完以后,我们俩躺在河堤上沉默了好一阵。最后,我问他:“这首歌叫什么?野兽?”
他嘿嘿笑了,说:“还没定呢。等以后能发表时再说吧。”
“不过你怎么忽然想写这样的歌?”
“嘿嘿,没什么。有感而发吧。”
他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说起音乐、未来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亮光。“等我们出道后,组合红红火火的时候,我也出几首自己的单曲。”
我便问他:“你本来不是说想进说唱部门,现在要以偶像组合出道,到时候会不会后悔?”
“怎么可能!”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铜锣嗓,只是吼完,又诚实地表示:“只是有一点点遗憾吧。但是我得到的更多啊。得到了练习生的机会,得到了出道的机会,最最最重要的是,得到了你们!”
我笑死了,骂他太肉麻。他也哈哈大笑,整个人身上都透着直爽快乐。
可此时此刻,电竞比赛倒数第一的文俊豪,跟当年的文俊豪,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面对主持人的话语,他要么鼓鼓掌,要么商业性地笑起来,最后配合着说一些俏皮话,或者感谢粉丝云云。
而弹幕里,则疯狂地弹出攻击恶语。骂他拖后腿,骂他长得普通,骂他赔钱货,骂他谈恋爱,骂他和女爱豆炒作,甚至嘲笑他粉丝少。
我虚脱地望着直播间,在主持人表示,十三星团获得了总体成绩第一,晋级下一轮比赛的时候,弹幕的骂声抵达了顶峰。
【为什么文俊豪不能替贺百颇摔断腿?】
看到这条弹幕的瞬间,我整个人如被针刺,霎时僵住。发着抖,我立刻退出直播间,将直播软件卸载,又把全部社交媒体都删除。软件一下子清空,平板上的壁纸突然十分醒目。那是一张飞流的合照,我们在马赛海滩上拍的。
为什么?
其实我也想问呢。
为什么早上还在齐声为飞流应援,下午就要飞流的成员退队?
为什么平时装得很友好,一出事纷纷撇清关系?
为什么说爱的时候慷慨极了,说恨的时候却那么轻松?
为什么拿我诅咒我的好友?
我松开手,平板滑到地板上。门同一时间被打开,荣胤一脸询问地走了进来。
其实现在才晚上九点,但我像凌晨四点失眠一样,脑如枯木,异常的嗡鸣在耳中来回。我死死盯着荣胤,他带上门,轻轻走到我面前,试探着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温度传过来,激活了僵硬的我。我突然冒出一股巨大的愤怒,厌恶地甩开了他。
“你是谁啊。”我冷笑一声,“我们很熟吗?”
荣胤并不是队内一直宠爱我的哥哥们,更不是纵容我的亲哥。他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像那天站在影棚里一样,他是个冷锐、严格的成人,沉默地审视着我。
我心中厌烦扑腾,口中也是:“我不想跟你玩了。收起那些喜欢我追求我的花样,离我远点。”
荣胤不置可否,吐出两个字:“原因。”
“因为我不信。”
我飞快地说。他的神色显然有变化,是往坏的方向。刚刚看过的那些弹幕又开始在我脑中滚动,我试图克制自己,但根本没用,我越说越不耐烦:
“刚见面两次就说喜欢我,跟我说什么会有人永远爱我。这种人我见多了。你们这些人……不过是临时起意,想找个人追求一下,喜欢一下,但很快你就会厌烦,你就会说,你只是玩玩而已。”
我又想起什么,又是一声嘲笑:“你不是首席设计师吗?要是喜欢小明星,有的是人想爬床,别来烦我!”
荣胤微微低头,一直听我把话说完,然后站直了,双手插在西裤兜里,很纤长高挑的一个人,打扮也得时髦,气质等等各方面都很好,但我被我这样胡乱羞辱了一通。
“对、不、起。”他微微挑眉,强调怪异地说出这三个字,“你知道吗?我当时说这话的原因是,我应该认识你第一天就把你办了,而不是先试着收敛脾气,摆出笑脸,像那些大学生似的翻花样追你。有屁用呢。”
荣胤微抬手臂,看了一眼手表,漫不经心地回忆:“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我画图画得很心烦,到油管里随便搜视频找灵感的时候。你的粉丝把你练习室视频发到那里。看见你的瞬间我就确定,你是我的缪斯。”
说到这里,荣胤用一种“你真的非常可恨”的目光白了我一眼。
“那段时间,我不断看你的视频,听你唱的歌,去扒你从出道到现在的各种采访、杂志。到最后你要出新歌回归的时候我太激动,甚至把链接都分享到私人朋友圈,被你哥看到了。才知道你,是你。”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你没说错啊,想爬到我床上的人真的非常多,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甚至直到现在,其实都不是很知道该怎么和一个人相处,然后恋爱。因为我的恋爱总是在第一天晚上就先做爱了,然后激情一段时间就结束了。但我不想这么对你。你也不应该被这么对待。可我确实在这方面很缺乏,所以我就跟一傻逼似的去网上搜,看电影和各种电视剧,看他们怎么追自己喜欢的人。我还花了一镑去配对我俩的星座,让女巫算算什么情况。”
听到他说的这些话,我愣了挺久。我一边想“假的吧怎么可能”,但同时开始感到后悔。但已经晚了,荣胤的输出能力比我能想到的要夸张很多。只见他非常挑剔、厌烦地瞪了我一眼:
“一点都没用。什么跟对方约会的时候一定要保持笑容,对方说的什么都是对的,展示你的豪车……这些乱七八糟的恋爱经验真够没用,信了这些的我也真够脑残。那天我被朋友叫去影棚帮忙,以设计师的身份遇到你,我千方百计塑造的形象,果然稀里哗啦全碎掉了。我还是那个在大家口中充满了冷漠和不耐烦的毒舌boss。”
原本乱发脾气的是我,然而此时此刻,爆炸的是荣胤。他真像大设计师对下面的小明星发火那样,将放在兜里的水笔掏出来,朝我的病床随手一扔,板着脸说:“我竟然还不死心,打听你,去美容院和你碰面,拿笑脸贴你。有什么用呢?你跟我吃了碗牛肉面就溜了,没心思应付我这个两面三刀的追求者。”
“我就跟你哥摊牌,问他该怎么办。他讹了我一顿法餐,然后跟我说,你最讨厌耍花招,痛恨这种会来事儿的。好么,那我就装乖嘛,跟个童养媳似的一言不发在你病床前伺候。你他妈还不满意!”
荣胤又拿起床头的冬枣,一股脑砸到我身上。
我错了,原先展现出来的全部荣胤,都不是荣胤,面前这个拧着脸、丢着果子,像雪姨一样指着我鼻子骂的抖S,才是荣胤。
我先前的怒火已然不知所踪,因为被眼前的情况弄懵了。我把冬枣从脖子里拿开,像个大渣男似的宽慰他:“好、好、好!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你有多喜欢我了。”
“放屁!”
他一说话,整个病房里简直满是回音。
“我可别喜欢你了。”荣胤一歪头,“谁爱喜欢你喜欢去吧。你说得太对了,我与其在你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找几个嫩模,比守着一个瘫痪的未成年强。”
我怒目圆睁:“你骂谁呢!”
“你有本事羞辱我的感情,没本事被我骂两句?”荣胤瞥了我一眼,冷笑,“如果有天想打手冲,可以给我打个电话,看在你可怜的份上我还考虑一下。”
毒,太毒了!
我一时间双颊泛红,噎了半天,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赶紧叫住他:“那你设计的那套衣服还做吗?”
荣胤瞟我一眼:“做梦去吧。”
说罢就转身离开,重重关上了房门。
我心情复杂,抓了一个床上的冬枣吃。现在好了,文俊豪还陷在污蔑中被人辱骂指责,而我则失去了荣胤。
吃到第二个冬枣的时候,门忽然又被打开,荣胤出现在门口。
“我的笔忘拿了。”他说着,走到我床边,摸索一阵,拿起那只黑色水性笔。我点点头,示意他拿了东西就赶紧滚吧,别耽误我伤春悲秋。结果他看了我一阵,忽地一翻身,骑到了我身上。
我脑中翻腾过许多画面,甚至《热情玫瑰在海边》都闪过了。荣胤温柔地笑了一下,打开笔盖,开始在我脸上画东西。
“诶——啊!荣胤!你给我滚——”
我捏着冬枣不断咆哮,荣胤死死摁着我,水性笔在我脸上勾来画去。待他画好,悲愤欲绝的我朝他屁股用力打了一巴掌,倒是手感极佳。
他哼笑一声,眉飞色舞:“走咯。”
我赶紧打开手机自拍,一看,荣胤在我脸上画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图形,然后签了他的名字。合着把我当专辑来签名了是吧。我气呼呼地搓着脸,过了一会儿发现有未接电话。
我回拨过去,对方很快接通。
“喂。”文俊豪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不打微信电话或者发消息?”我问他。
“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宣布。”文俊豪的语气很认真,“这件事特别要和你讲。”
“你说。”
“我要把那首歌发出来。”文俊豪笑了一声,尾音有种不管不顾的泰然,“我们出道前一晚上,我在河堤上给你听的那首歌。”
我意识到什么,赶忙问:“现在发吗?”
“嗯。”文俊豪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鼠标搭嘎声,“发布啦。”
飞流男子队的成员账号多了一条微博,没有任何说明、解释,就是轻轻地放下了一首歌,名叫《多美丽》。我忐忑地打开,听了一阵,整颗心渐渐宁静下来。
虽然过去了很多年,可这首歌中所展现的文俊豪,还是那个老样子。他不会被击垮,不会被打倒,只是更加成熟收敛,微笑着坚持自己。纵然知道面对险恶的舆论环境,这可能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文俊豪他自己的回应,用他自己的声音:“
他是没有美人的野兽
被炮击,被抛弃
人们因恐惧而战栗
可他说我也有灵魂和性情
我的身体,我的弯曲
都坦言我的生命
芬芳、笑意
好像与他没有关系
鲜花、美丽
偷偷欣赏后逃离
他是如此忐忑的野兽
他是我内心中的小丑
可我还是如影随形歌唱不停
歌唱不停……”
我将这首歌转发给了荣胤,并留言说:
“该死的荣胤,大大方方做你的野兽吧。那多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