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秋雨冰凉的夜晚，我正式办理出院，而成员们结束了行程，便一起来接我回去。
这个消息本来保密，大家进门时也没见有媒体。但当我们一行人来到医院后门，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围攻。
在医院后门那条狭小的巷子里，挤着如蚁群般的记者、狗仔，和神情激动的粉丝。他们或穿着雨衣，或打着雨伞，面上兴奋异常，手里高举相机，漆黑的镜头怼到跟前，如一颗颗眼珠，锐利的闪光灯穿透雨幕，似一道道闪电。
在巨大的白光和幽暗的夜雨中，我僵硬不能动，害怕每一个毛孔的变化都会被捕捉，被传播。当时正是席然站在我身侧，便抬手为我挡住刺眼的闪光灯，忽视掉媒体的各样问题，引我向外走去。然而外侧挤满了粉丝。
“百颇，你还好吗？我真的好想你！”
“小宝小宝，看看我！”
“受伤了一定要多吃点好的！妈妈不准你再减肥哦！”
“百颇百颇，知否经常来医院看你吗？”
“宝，什么时候休养好呢？好想看见舞台上的你……”
作为一名爱豆，我本能地慢下脚步，去看说话的粉丝。她们在雨夜中尖叫、哭泣，双眼渴盼而充满柔情，手指在空中挥舞抓握。我却愈发无措，愈发困惑。而在我停步的当口，大量粉丝们朝我涌了过来。
“不要发呆啊。”
方知否站在我身后。他最近本来心情就不好，说话也毫无起伏。但旁边的粉丝见他对我说话，却开始激动尖叫，更加疯狂地靠近。我本来想躲，可没成想，不远处竟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站在人群外侧，高挑又时髦的男人，正撑着黑伞，沉默地望着我。
我一下子血液往上涌，不顾朝我涌来的人群，试图逆流朝他那里奔去。方知否立刻做出反应，皱眉揽过我的肩膀。
“r……”
小小的音节卡在我喉咙里，滂沱的大雨在我们俩之间。
“我们要走了！请让一下！”席然不好意思地说，挡住我面前扑来的人，却被挤得踉跄了几下。何啸渊赶紧抓住他，并开始安抚粉丝：“没事的，百颇恢复得很好。大家早点回家吧。”
文俊豪也神色紧张地挡在我身后，和大家一起为我开辟出道路。
上车后，我仍扭头去寻。可刚刚好像只是我的错觉，他哪里有出现。我失魂落魄地回过身，眼前是那些在秋夜雨幕中痴痴望着我，甚至激动到眼含热泪、呜咽哭泣的女孩。我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便开始挥手，不断强调：“我们会再见的。在舞台上好好地见面吧！”
王顺才在副驾驶急得不行，不断催我：“关门关门，我们得赶紧走了！”
保镖将门关上，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下雨，车子内部泛着一股冷香。我渐渐冷静下来，一同上车的席然和方知否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开车开车。”
王顺才说罢，司机立刻发动。在路过一个减速带时，我还上下晃了晃。就是那个瞬间，我莫名想到什么。
杜若琛呢。
刚刚都没看见他？
像是察觉到我的想法，王顺才说：“有两辆保姆车，他们都上那辆了。”
我点点头，却忍不住想，会不会杜若琛不在那辆车里？
但我转过身，方知否搭着长腿闭目养神，席然侧头看着雨幕，安静坐在后排。没有人觉得异常或者紧张。车内还在放广播，说现在环高速发生车祸，堵得厉害。
没事的。如果杜若琛真的被落下，细心的席然肯定会最先发现。如果他真发生了什么事情，二哥会第一时间联系。如果他发脾气了，也有文俊豪傻嘿嘿去哄。如果他真的不高兴了，那也是方知否该烦的事，不用我操心。
总之，那都不是轮到我该做的事。
在那种雨天特有的冷香里，车内广播嗡嗡，我在自我说服中眯了过去。
等我清醒时，都到了地下车库。方知否已经醒了，静静坐在黑暗中。
我们下车，随行助理告诉我们，另一辆车不巧走上环高速，堵了一阵子，要晚十分钟才来。
都是些耳朵听完就点点头的小事。
因为雨天，地下车库漫开一股灰尘的潮气。我们低着头，快步走进电梯，径直前往会议室。
雨姐已经等在那里。她又剪了一次头发，有点八十年代女孩子的风格。我们闲聊一阵，又去茶水间挑了热牛奶和咖啡。
我出院后，有很多事情需要重新安排，便来不及多等，直接召开行程会议。李老师、蒋老师等都坐在会议室后面。成员们的位子在中间，桌面上摆着六份企划案。
我和方知否挤在一起，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小话。
“你们最近到底为什么吵架？”我轻轻问方知否。他不想说，将他的牛奶倒进了我的咖啡杯。
十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文俊豪满头大汗跑进来，身后跟着同样赶来的何啸渊。
他们俩在我身边坐下，带来外界的潮气。雨姐一只手撑腰，一只手拿着激光笔，疑惑看我们一眼。
“若琛呢？”
雨姐的话音从主持台抛到我跟前。
我迅速串起所有细节，得到一个有点荒唐的答案。出道三年半，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把成员落下了。而我明明有所察觉。
“啊？”文俊豪不断擦脸上的汗，努力看过来，“不在你们那吗？琛哥说想上你们的车。”
席然疑惑道：“没和我们说啊。”
旁边方知否默默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我无意瞥了一眼，那个标注为【C】的置顶聊天框，有两条未读信息。
倒是王顺才看起来最蔫，低声说：“是我放松了，觉得是私下行程，就没检查人数。”
“算了。”
这种事情，雨姐往往并不愿意浪费时间调查原委。王顺才立刻去外头联系杜若琛，会议直接开始。
“我们的DIE OR FLY三部曲，本定于秋天进行《我（OR）》的专辑回归，因百颇受伤，现将推迟到元旦。而此前计划的全国巡演，也跟着顺延到明年春天。”
是演唱会。以前他们一直都说在筹备中，今天正式宣布了时间地点。我却有些分心。
我的视线落向那个空着的位子。在红木的桌面上，还端正摆着一本企划案。
他被落下了，他什么时候过来？
酸气堵在我的胸口。
“与此同时，下一个系列的新歌，将由你们主导制作。所以现在，你们就要开始创作，在春节之前，把歌拿出来。”
当时我已经意识到杜若琛不在。
但我没有开口。
“巡演和回归需要你们进行严格的身体管理。特别是百颇，在三个月之内，你必须要回归爱豆状态，甚至要比受伤之前更好。”
我回神，朝雨姐用力点头，就是这时，门被助理推开。
杜若琛终于出现。
他手里拿着个花盆，低着头，神色淡漠地往里走。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衣服也好多湿块。花盆里的花倒是被保护得很好。
那是方知否送我的种子，开出了一朵小雏菊。杜若琛把雏菊从病房里带出来了。
见杜若琛回来，大家的注意力都移到他身上，关心或者问话。进门时的淡漠好像只是我的错觉，他面带微笑，三两句回答完。
雨姐出声制止，“来了就行。我们继续会议。”
台上说完接下来半年的大体规划，又继续运营方针、注意事项什么的。我偷偷瞥了一眼杜若琛，他竟然正看着我，然后悄悄把花盆推了过来。带着雨水气息的雏菊来到我手中。
我看了一会儿雏菊，又去看杜若琛。
他听得认真，侧脸安静，指头不时在企划案上翻一下。他的手机就放在桌面，弹出消息，他也不查看。
而打完字的方知否，则将手机翻面放到一旁。
“最后，为了让大家和Mere能够更加直接地交流，公司一直在悄悄准备一个东西。”
雨姐忽然打开一个二维码，“这是即将上线的‘F.M’软件，先前的官网我们到期不续，以后会搬到这个官咖里。飞流和Mere都可以在里面发帖并回复，有点像只有飞流和Mere的朋友圈。好了，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会议就到此为止，飞流留下。”
会议室一下子空掉。
有人走之前开了窗，外头的雨声骤然泄进来。原来雨变得这么大了。
我们单独和雨姐面对面，却不复出道时的紧张。六个人坐的很随意，还有空问雨姐什么时候宝宝会出生。
“看来下个月我们就要当舅舅了。”文俊豪搂住席然的肩膀，一脸期待，被席然一肘顶开。
“行了。”雨姐看上去很疲惫，看了一眼手机，“我至少会请半个月的产假，别让我在家里还担心你们。”
“半个月？”席然很不认同：“姐姐，明年的事情你不都安排好了。多休息不行吗。”
“傻呀。你们现在是上升期。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珍贵，也非常容易出现变故。刚刚不就是？居然把队友落掉了，现在又上热搜了，我真的——”
雨姐扶着额头，狠狠呼出一口气，拨弄几下手机，打开一个视频，丢到我们眼前。
那是一段很长的饭拍。在医院后门，人头攒动，两辆保姆车先后开走。而在车边，杜若琛着急地挥手，怀里搂着雏菊盆栽。
意识到他落单了，连保镖都不在了，全部媒体和粉丝都大胆起来，疯狂朝他挤过去。
拍摄者也往前走了几步，飘飘摇摇的雨丝，摇摇晃晃的镜头，最终对焦杜若琛仓皇无措的脸。他抱着那个盆栽，快速在手机上打字。旁边汇聚的人越来越多，杜若琛不自觉缩紧肩膀，虽然低着头，但不难看出眉宇间的清冷。
旁边有很多人在跟他说话，他一个也没回答，只是不断摁着手机。最后，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无奈地环视一圈。
“抱歉。”他轻声说，扭头就要往医院后门里钻。但那些人都拦着他，不让他走。
“若琛，你怎么被落下来了？看来飞流排挤队友的传闻属实啊！”
“能否透露更多百颇住院的细节？”
“你为什么手里捧着一盆菊花？难道是送给百颇的？”
风很大。细细的雨丝刮到杜若琛脸上。他微微偏过头，眼神扫向虚空，沉默了一瞬。强烈的距离感，比带雨的冷风更凛冽。周围的人这才堪堪退开，给杜若琛留出一条道。杜若琛快步走进医院，很快消失。
而现下坐在会议室里的杜若琛，虽然看起来平和许多，但眼神中却有如出一辙的淡漠。
“孩子们，我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都非常不爽，你们应该比我更严重吧。”雨姐的声音听着很不高兴，她的指头敲了敲桌面，“我想问你们，就真的没有一个人发现若琛不见了吗？”
像学生时代被老师训那样，大家都沉默着。可我却愈发焦灼，因为我知道我没办法沉默。
最终，我举起手，承认：“我注意到了。”
杜若琛杏眼一转，极其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我顶着所有人的目光，自白：“我有想过若琛是不是没上车，但我没当一回事。因为我觉得如果他不上车，那二哥、小然哥，都会比我先发现。如果他真的被落下了，不高兴了，那知否、文豪肯定会立刻逗他开心。怎么都轮不到我去担心他。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这番话特别直白，杜若琛好像真的被我伤害到了。他直接站了起来，皱眉看了我好一阵，整张脸变得异常潮红。
“百颇，所以我们的关系从来没有缓和……”他说到一半没声了，自嘲地笑了一下，“该不会你一直在恨我吧？”
现在好了，连杜若琛都开始怀疑。所有人都开始觉得，我是个陷在失恋阴影里的坏孩子了……
但，
不是的。
从荣胤离开那天开始，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此刻，我可以清楚地回答。
不。
我从来没有恨过杜若琛，从来没有因为我们俩的关系，而想要报复他。而我和荣胤的感情，也没有不认真。
真实的情况，是反过来的。
我，多么迫切地想要去爱人。想要恋爱，不疾不徐地回应荣胤对我的喜欢；想要关心，着急地问“杜若琛是不是被落在哪里了？”
可我真实的想法，我竟然说不出口。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我，而我定在杜若琛面前，只有喉咙里焦急沸腾的咕咕声，其它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实我知道原因。
老天呐。
我被锁在了高中毕业那天下着大雨的车厢里。自杜若琛那一句决绝的“别来爱我”开始，我被关在里面，至今仍在哭泣。
我被夺去了声音，被阻止了爱人的权利。我在心中不断质问，不是爱情又怎么了？我想要给予爱，想要表达爱，想要做一只无理由热情的小狗。我总会那样忠诚地爱你们。你们敢相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