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抵达医院,雨姐被医护人员迅速带走,我浑身绵软,慢吞吞跟过去。外头狂风大作,医院里却人满为患,汗湿潮热。走着走着,我竟然迷路了,跟扫地的大叔问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孕产手术的楼层。
“刚刚送来的产妇?”护士帮我确认,“在那头待产室。哦对了,你赶紧叫她家属过来。怎么身边没一个人。”
“我就是家属。”我说。
护士很不确信地看我一眼:“你有民事行为能力吗?”
“……我刚刚成年,产妇是我姐姐。”
“那你还不赶紧把你姐夫叫来。”
“呃,出差。”
“爸妈呢?”
“在乡下,正赶过来。但是台风天,乡下泥石流,把路堵住了。”
“……”
我是一五一十回复了从席然那了解的情况,护士却显得很郁闷。
“不管怎么样,你赶紧找一个靠谱的成年人过来。”
丢下这句话,护士就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喂,我不说了我是成年人吗?我心里嘀咕,但知道我确实心智上是小孩,遇到大事还真不靠谱。
我从护士台抽了几张纸,把湿哒哒的刘海擦擦,垂头丧气往待产室走。有两排长椅,我坐在这一头,另一头坐着一大家子。恁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叽里咕噜说着关于媳妇的事,然后又头朝天默念:“保佑保佑,一定母子平安……”
我苦恼地打开手机,给席然拨电话,想问他我该叫谁过来。但铃声响了几下,是助理接的,跟我说大家在线下品牌活动。
挂了电话,我认命地想,反正一切都有医生,席家爸妈也在赶来的路上,不如就按兵不动。
我呆坐许久,对面那间产房灭了灯。那一大家子闻风而动,紧张地盯着门口,当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全家人都沸腾了,握着彼此的手,一边道谢一边互相道喜,那一句句混乱但福杯满溢的祝贺,那一张张相似并洋溢着幸福的面孔……
我再次打开联系人列表,往下滑动。
“小伙子!”一袋喜糖忽然塞到我手中,“也祝你这边一切平安。”
我愕然地抬头,赶忙道谢。再看向手机屏幕,“够随便”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捏着喜糖,我用力点击语音通话。
走廊的窗外仍狂风暴雨,明快的音乐骤然响起,“偏偏,是你的降临,我的世界——翩翩,是你在飞舞,我的心弦——”
这家伙,竟然把我们的新歌设置成了铃声。
但一曲播完,界面上开始提醒对方可能不在线。
我撇撇嘴,挂断。
很快,走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台风却越刮越厉害。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听见交班小护士说,积水已经漫到小腿了,真不知该怎么回家。
我走到走廊窗边,茫然地望向外头。天色已经全黑,雨和风不断鞭笞城市,恐怖的巨响不断。
一道细小的铃声钻了出来。我拿起手机,看到熟悉的头像,喉咙里咕咕哼了一下。
“喂。”
我揪着窗边绿植的叶子,语气很低落。
那头沉默了一瞬,直接道:“你在哪儿呢?”
“人民医院。”我委屈巴巴的,“席然的姐姐在生宝宝。我在走廊守好久了。”
“就你一个人?”
“嗯……”
我抚平叶子,问他:“那你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我听到一阵窸窣,然后他轻声说:“等我。”
电话就挂了。
茫然地看向窗外,台风还是那么恐怖,待产的过程还是那么漫长。席然爸妈从乡下赶过来都那么费劲,别说其他人了。可我却报着希望,捧着喜糖,在医院走廊里满心雀跃地等待他。
医院墙头电子表显示“20:40”的时候,一辆电梯抵达妇产楼层。我在凳子上哈欠连天,手机没电,头都要垂到地上去。然后那满是泥印的瓷砖上,踏来一只大头皮靴。
来人十分狼狈,半身淋湿,衬衫拧巴,一走带起一串泥点子。要说他是什么国际大设计师,谁都不信的。他和护士讲了两句,一转眼,和探头探脑的我对上视线。
我已经从长椅上弹起,朝他飞奔扑而去。
在护士惊愕的目光中,我扑到他怀里,脸颊紧紧挨着他湿透的衬衫,手在他腰间紧紧扣住。
“荣胤——”
我喊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把人都喊笑了。
荣胤顺势搂住我,挡住我的脸,把我往里面带。到了无人的走廊,他想放开我,我却不肯,脸埋在他脖子里好一阵。
他不再动作。我们俩站在走廊窗边,安静地抱了对方一会儿。最后我吸吸鼻子,松开他,说:“我的衣服也湿了。”
荣胤挑眉,反驳:“你的衣服本来就是湿的。”
“等老半天已经干了,现在都是你身上的雨水。”
我仰着脸冲他傻笑。他拍拍我的脸,低声跟我说:“撩拨什么呢,欠亲啊。”
我做了个鬼脸。
我们之间的争吵和嫌隙好像从来没存在过,我们十指相扣,坐在长椅上说话玩笑。我拿出别人送给我的喜糖,跟他说:“我还没看里面有什么糖。你跟我一起拆!”
荣胤点头,我开始掏糖。
“花生糖、橡皮糖、大白兔奶糖,海苔片!什么……写着日本字的什么糖~”
我说得正高兴,正要掏下一颗,头顶的白炽灯忽然一闪,整层楼的灯全部熄灭。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窗户,雷电大亮,暴雨在黑暗中呼啸。
“啵。”
极其轻微的响动,在我嘴唇上溅开。
荣胤在黑暗降临后靠近我,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我捏紧手中的喜糖袋子,笨拙地回应他。
“别担心啊,马上启动应急电力。”
有工作人员喊道。
我呼吸一紧,荣胤却笑了。他把我放开,从喜糖袋子里掏了一颗糖,黑乎乎的也看不清是什么。他举着那颗糖说:“下一颗,贺百颇!”
绚丽的烟花在脑中炸开,我整颗心被甜蜜占满。我咯咯乐了一阵,捶他:“干什么,你这样我会特别害羞。”
饶是黑暗中,都能看见荣胤嗤笑的表情:“哪个害羞的人会把这俩字说出口?”
“我!”
我指了指那颗糖,夺过去剥开吃掉。不过我却失策,这居然是薄荷糖,吃得我天灵盖都着凉了。
荣胤却喜欢薄荷,又偏过头,在我嘴上亲了几下。
医院的电力系统确实完善,很快灯就亮了。我和荣胤谁都不看谁,目视前方坐了几分钟。我清了清喉咙,故意问了个正经的问题:“你怎么来的?我还以为你在国外。”
“开车来的。”他说,“我在城西艺术街看展。”
我的注意力被引到后半句话上,问他为什么台风天也有艺术展。我们聊了一阵,我才想起来,忙问:“你开车来,那水不是很深吗?”
荣胤不是很想谈这个,简单说:“当时水没没过轮子,我就绕高架强行开过来了。”他揪住我的脸,问我:“你说你是送人过来的,可你又没驾照。”
我赶紧描述起我骑电瓶车、共享单车,最后跑到公司的旅途,那真是声声血泪,堪比铁人三项。荣胤微微噙着笑,注视着我,听我东讲西讲。
“诶?”我忽然瞧见椅子上的水迹,“荣胤,你怎么湿得这么厉害?”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确实挺尴尬,裤子把长椅弄得都是水。我又觉得愧疚又忍不住想,他向来打扮得时髦精致,哪有这样难堪的一天?明明他现在应该站在艺术展厅里。
我和他道歉:“对不起,把你叫过来根本没什么事,反倒让你在台风天难受。”
荣胤神情未变,反问我:“那你来干什么?你好像也只是在医院走廊呆坐着,里面又不是你的亲姐。”
我立刻表示:“我们都很爱雨姐的,当然要过来!”
荣胤点头:“嗯,所以我听到你的话就赶过来,也是理所当然。”
我倒一口气,哆哆嗦嗦问:“你、你是在说,你爱我吗?”
荣胤嘴角一抽,别开脸,双腿交叠,优雅地伸长脖子,转移话题:“你可别忘了,我们还在吵架期间。就算你再怎么撩拨,我们也不可能提前和好。”
我感动地握住他的手,把一颗姜糖塞到他的手心儿,真挚地宣告:“我愿意!”
他拍掉我的手:“请不要乱说话。我看你是淋雨发烧了,赶紧去楼下挂个号看看。”
“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我闭上眼,伸开双臂,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
荣胤无语地叹了一声,朝椅背一靠,视线带着淡淡笑意,始终笼罩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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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我和荣胤依靠着彼此,盯着小小的手机,见证了台风正式登陆。
凌晨三点,雨姐开始进入产房。我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告诉她,我每时每刻都在外面等待。
凌晨四点,护士疲惫地打开门,告诉我,有一个新生命终于诞生。我大叫欢呼,又扑到了荣胤身上。
早晨六点,台风路线偏移,风雨稍歇,席母终于从乡下赶到医院。她一身泥泞,不知怎么的抱着我痛哭起来,看到雨姐和宝宝,又在哭泣中露出了欢笑。
雨姐困得厉害,但拉住我,叮嘱说:“以后,他的名字叫席欢。”
早晨七点,我和荣胤并肩走出医院大门。天还是阴的,台风摧毁了无数的东西,整个城市一片狼藉。我看见荣胤那辆冰蓝色的跑车,早就脏兮兮的,像块抹布。
我吐槽:“这下你没办法做网络恋爱妙招里的什么,‘展示你的豪车’。”
荣胤倒是心宽,冲隔壁的轿车说:“至少我窗户没破。”
这场撼天动地的台风,用强烈的风和雨,打破了那辆轿车的窗户,让他停止了在雨中的无声哭泣,于是风景、欢喜、相爱的心情,都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