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眨巴眨巴看向席然。席然无奈地接过宝宝,勉强点点头。
一个小时后,小宝宝阿欢眼神游离地躺在一旁。我们吃完披萨炸鸡,又开始一局新的飞车。
这次席然没有参加,有个陌生网友加入我们的房间。该陌生网友衣着华丽,带着俩能穿透屏幕的大翅膀,赛车还闪着耀眼的紫光。
比赛开始就是弯道,六辆车纷纷漂移,场面十分混乱。
“哎哟,他干嘛老撞我?”
文俊豪大喊。他话音刚落,一辆紫色赛车就朝我冲了过来。
那位陌生网友像是病入膏肓,开足马力撞向我的车。画面紫光闪耀,我眯着眼睛,看见我的赛车被拦腰一碰,铿铿撞向墙壁,无力缩在一角。
紫车继续前行,在不远处的桥头,他故技重施,将杜若琛撞到河里。
我起了胜负心,梗着脖子往前赶。那个陌生网友因为是氪金玩家,赛车配置十分豪华,任我奋起直追,堪堪超过他的那一刻,他竟然一转车头,与我摩擦起来。豪车就是豪车,把我顶到角落后,紫光华丽一闪,扬长而去。
终点线前,紫车加速超过何啸渊,跟在方知否后面冲线。在最后的颁奖台上,那人站在第二,满脸欠揍的得意。
“太憋屈了。”杜若琛嘟囔一声,不想玩了。
“那要不要再和他来一局?”方知否低着头,查看那个人的信息,“不过,看他的头像和签名,好像是十三星团的粉丝呢……”
“可我们又没说自己是飞流蜜。”
我看了一眼大家的ID,明明都很正常,什么玫瑰`王子豪、蔷薇の琛少爷,还有飞涩会美眉。
这头还在聊游戏,那头的阿欢哭闹起来。我们丢下手机,六个男人站在婴儿篮边,头对头凝视着小婴儿。
阿欢哭得更欢了。
大家手足无措哄了一阵,才发现宝宝得换尿不湿。席然抱着孩子进去,我们在客厅百无聊赖。文俊豪有些沮丧地说,虽然在树华中学创作了新歌,但因为已经直播透露,只能做为后续新专的收录曲。而后续新专的主打歌,现在也没写出来。倪付宣已经决定,要我们使用作曲家的歌。
巨大的变故往往就发生在这种平常的瞬间。
我还记得那一刻,因为阳台窗户没关紧,总有风吹到脚上。杜若琛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仰头操作遥控。方知否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神色如常地望向电视屏幕。文俊豪盘腿坐在沙发中间,和饮水机前的何啸渊埋怨他最近灵感匮乏。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小婴儿的声音,和席然轻轻的低哄。
而我,下意识摸摸脚指头,纠结要不要给我的飞车也充值一把,不然总觉得郁闷。
我们打开一部功夫电影,客厅被龙标音乐充满。何啸渊丢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他端着水杯走过来,轻轻划开。
“喂?”
挑了半天的电影被匆匆关闭,所有人着急忙慌找衣服换鞋。席然抱着阿欢一头雾水地走出来,我们忽然愣住。阿欢细细地啼了一声,像一滴水落在寂静的空间。
“十八时左右,南屏区文媒中心西侧路口,一辆白色轿车忽然驶入非机动车道,撞击行人与非机动车辆。当场十八人死亡,四人抢救无效身亡。肇事司机已被控制,事件原因目前仍在调查中。”
席然靠着方柱,一遍又一遍循环手机里的新闻。冰凉的女声在地下车库来回,空间阴暗低矮,窒息感层层打来。
车祸发生在公司大楼对面,当场死亡的十八个人中,有一位年轻女性,渔夫帽、茶色大衣,事发时正在打电话,站在等红绿灯人群的末端。这不是新闻告诉我们的,是警察联系过来,我们才清楚的。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被告知的瞬间,席然抱着阿欢,嘴角神经性地抽搐。巨大的冲击让大脑开启保护机制,席然漠然丢下阿欢,迅速穿戴整齐,准备去问个清楚。他一刻都等不了,要亲自确认这是玩笑还是笑话。明明来接我们的车还在半路,我们却陪席然走到地下车库,傻等在柱子边。
而席然就像旁观者一样反复观看那条新闻。他既不哭,也不闹。
我站在一边,手里提着婴儿篮,又听见细小的声音。阿欢皱巴巴缩在那里,嘴角一直吐泡泡。他忽然变得很乖,大眼睛正悄悄打量世界。
我愣愣看了他一会儿,也突然意识到,在阿欢那么点大的时候,他的妈妈就离开了他。
“……撞击非机动车辆与行人,当场十八人死亡,四人抢救无效……”
“你能不能别放了?”
低哑的声音打破新闻循环。文俊豪半张脸被毛线帽盖住,他蹲在地上,单眼皮没有温度,扫向席然。
而席然也长了双冷淡且锋利的下三白。他握着手机,朝上抬起眼珠,定睛于地下车库漆黑的顶。半晌,他收回视线,继续循环新闻。
充耳不闻。
文俊豪捏了捏拳头,望向席然的视线十分复杂。我把婴儿篮递给若琛,快步走到文俊豪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文俊豪回头看我一眼,脸色难看极了。
“干嘛?”我小声问,“非要现在找茬?”
文俊豪站起来,他像是觉得苦,舌头来回搅动,喉咙不断吞咽几下。他将我扯到另一个柱子后头,胸口起伏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最后,他还是掏出手机,颤颤巍巍点开相册。
发生这样的恶性交通事件,网民们愤愤不平。有人在网上发出一段肇事者被警察带走的手机视频,要肇事者的脸被所有人都看见。
在文俊豪的相册中,视频忠诚地播放起来。
一个如骷髅般瘦削的男人被警察拽出驾驶座,他瘦得失去常理,面颊却神采飞扬。那双突兀的眼球还勉强挂在他的眼窝里,吊儿郎当地四处看看,同周围聚集的路人昂头炫耀,仿佛自己干了件多他妈牛逼的事儿。
我按住胃部,忽然觉得想吐,又忽然觉得恐怖。
我仓皇拽住文俊豪的衣袖,却一时无言。胃里持续反酸,一股恶心的披萨味顶到我的喉咙。
认得出来。
凌晨就见过,怎么认不出来?
“他是不是故……”
我极小声说,却被文俊豪猛然捂住嘴巴。他摇摇头,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惊惧。我哑然,知道我和他都承受不起这个猜想。
可我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被雨姐开除的练习生,反复要钱的短信,凌晨三点的烧烤摊,到不断敲击的宿舍门。
钱厘响。
他绝对是……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我们旁边。席然捏紧手机,扫了我们一眼。他的面庞是许久未见的薄凉。
“走了。”
两辆保姆车,席然单独坐一辆,直接去警局。我们则打算带阿欢先去公司。
“要不把孩子先送回去?”蒋助理转头问我们。
“可是能送到哪儿去呢?”杜若琛有点疲惫地问。坐上车,阿欢又扑腾不安起来,都是他在哄。
“可这大冬天的,孩子又那么小,在外面待久了会着凉的。”蒋助理说。
“……”
一车沉默。几个年轻男爱豆,哪里知道怎么照顾婴儿。
好在没过一阵胡PD打来电话,让把孩子送他家里去,师母会帮我们照看。我们忍不住问了一句,雨姐的男朋友呢。
“那个孙子……跟他说没什么意义。”胡PD不愿多谈这些事,“当初没登记结婚真是幸运。”
忙忙活活一阵,我们回到公司。对面的非机动车道还没清理干净,地上仍有暗暗血迹。四周是围栏,有市民自发过来悼念,在街边灯杆下摆了几束鲜花。
大家站在窗户旁,遥望事故地点。直到天彻底黑下来,那一小节道路也变得昏暗。路灯照着一束束鲜花,虚白的光,仿佛不愿离去的亡魂。
晚上九点,席然终于回到公司。他和胡岸一同进入练习室,他们把门锁掉,屋子里就只有我们。
大家围坐在一起,胡岸长叹一声,宣布说:“小雨是当场离开的。”
没有更多的奇迹。
四年前,雨姐或拿着记事本,皱眉坐在窗边,进行我们的月末考核。或快速经过门口,又忽然停下,跟我们说别再吃面包了,去吃饭。或是那一天,她神情严肃地把我们叫到眼前,郑重宣布,从今以后,你们便是飞流男子队。
现在我们还坐在这个老旧的练习室里,她却忽然消失了。
在那辆车子撞上来之前,她可能还在想怎么让飞流从资源竞争中取胜,或者阿欢交到我们手里到底能不能照顾好。我们和阿欢都是她的小孩子,是她每时每刻会思虑的事。
每个人都低着头,怔愣地接受结局。而席然没办法再像台风天那样,虽然为姐姐着急,但声音里充满对新生命的期待。他双眼红肿,冷着面庞,听胡岸一句一句的宣判。
“我们了解到,肇事者曾经是我们公司的练习生,他叫钱厘响。或许你们当中有记得的。”
胡岸看了文俊豪一眼,“当初我和小雨共同做出决定,将他开除。他这几年本在直播公司发展得不错,却染上毒品。据悉,他这两天没钱再购买毒品,于是毒瘾发作。”
文俊豪回避了所有人的视线,猛然抓住我的手腕。
“所以不是意外,是恶意报复?”
何啸渊点出了所有人都回避的话题。练习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除了他自己,谁都不清楚。”胡岸难得严肃,告诉我们:“监控里显示的行动轨迹十分奇怪。他昨晚去过你们居住的小区,凌晨被保安赶了出去。之后他一直在路上游荡,直到发现一辆未上锁的轿车,便将其开走,靠近我们公司时忽然加速,撞向人群。”
事故中除了雨姐,还有我们公司的两位职员,皆受了轻伤。
胡岸交代完全部的情况,又开始吩咐后面的工作。以后大经纪人的职务会由倪付宣担任,他将执行雨姐之前安排好的半年计划。
“我之前定好了,后面得去国外学习一段时间……总之,你们要好好的。”
胡岸说完,便带席然离开了。他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而我们剩下的人,呆坐在练习室里,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今天本是难得的假期。
我站起来想活动一下,文俊豪也跟着起来。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俩默默进入P01作曲室。
锁上门,文俊豪打开一首歌,要尽量掩盖说话的声音。我看着他,他却憋不出一个词。他在旋椅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试图开口说话,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你说……是不是怪我。如果我当初去找钱厘响,去帮他,让他别吸毒,别跟着那群人混……”
我根本没想到他会这样自责。我皱眉打断:“不。你去找他他就能戒掉?今天的意外不是你造成的。”
“但是,你不知道……席然也不知道。”
文俊豪又转了几圈,再次望向我的时候,眼眶通红:“当初的考核,就是在我和钱厘响当中选一个。我留下,他走了。所以他给我买了那个牛皮本,让我努力练习,努力出道。如果当时是他留下来,我回家,今天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吧?我反正就是小渔村,回去念书……”
“文俊豪!”
说不出原因,我有股烦人的火气。
“那就算你走了,他留下,你能保证他就妥妥出道?就算他真的出道了,但他面对这个乱七八糟的圈子,你能保证他不像今天一样走上歧路?”
我越说,那股火烧得越凶。我走上前,把文俊豪从摇椅上揪起来,恨恨道:“根源在于他,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自责个什么劲儿?”
甚至在我看来,如果钱厘响这样的人出道,享受到今天飞流的名利,见识到这个圈子里形形色色的人,他会变得更加可怕。他会有钱买毒品,他会享受着团队的光环作恶,他迟早会连带着雨姐、胡PD,将我们所有人都害死。
文俊豪眼眶还有泪,虚浮地望着我。他像溺水似的,非要我把他拽上来,给他一个肯定。
我盯住他通红的下垂眼,一字一句说出残忍的事实:
“不是他代替你成为飞流,今天雨姐就能平安了。”
平安,平安,多么简单的祝福。我的心脏忽然踩空一拍,这四五年的回忆快速闪现,然后骤然停止。我意识到其实我并没能消化这个事实,时间好像还定格在我们在家玩游戏,雨姐不断敲响的门铃。
如果——我责备文俊豪,可自己也忍不住想——如果。
如果我们能够不那么贪恋游玩,立刻过去开门,和雨姐多说说话就好了。
如果飞流能够足够强大,不用雨姐生完孩子没多久,就急急忙忙去公司处理资源争夺的问题就好了。
文俊豪还看着我,用那种等待救援的眼神,迫切地望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我听见自己强装成大人的严肃嗓音:
“哥。”
我这么叫他。
“你根本不知道,昨天晚上,钱厘响来我们宿舍砸门,他毒瘾犯了!”
文俊豪眼中出现茫然,他喃喃自语:“他是不是找我要钱?钱……只要我给他钱,雨姐是不是就……”
“他不是要钱,他是要吸毒!”我声音狠厉:“你能给他吗?”
“我、我……”文俊豪喘着粗气。
“如果像你这样一次次怜悯他、帮助他的人都叫凶手,那昨天晚上没有开门,没有理会他的我们,更是凶手!如果雨姐还在,我相信她会劈头盖脸地把你骂一顿,告诉你,唯一能救钱厘响的人是他自己,但从他向你借钱买毒品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放弃他的人生,他的自尊,也彻底放弃了你这个朋友!他今天的所作所为,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拽紧文俊豪的衣领,逼问:
“你呢?你也想陷在软弱的自责中,就此放弃你的人生吗?”
不知为何,我双眼模糊,一摸全是泪。我闭上眼,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你要是真争气,就完成雨姐的心愿,我们一起让飞流走到顶峰,让她高兴。”
文俊豪缓缓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拢住我,脑袋无力地滑到我的肩膀上。与此同时,他的手指抓住我的衣服,极端用力,死死攥紧。
“好,我一直都听雨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