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杜若琛带我出门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清楚,只嘻嘻畅想,打算待会儿去吃韩式烤肉。
但他把车停在我曾养病的那间私人医院,要我别流口水了,赶紧出来。
我跟他走到医院七楼,走廊画着幼稚园般的涂鸦,杜若琛看了一眼某扇门前的云朵名牌,点点头,要我过来。
“阿琛,带我来复查?”我问他。
他噗嗤笑了,摇头,进门便和里头的人打招呼:“陈医生好。”
内部装潢也似幼儿园,和我先前常去的骨科完全不同。陈医生英俊明朗,请我们在一个软乎乎的沙发上坐下,给我拿来果盘和温水。
西柚、橘子、香蕉、荔枝、龙眼、西梅。
我来回摩挲指尖,听杜若琛和医生的对话。
第一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蹦极,往下跳的时候。
持续多久了?一年。
有过长睡不醒的情况吗?有。午睡的时候,会整个人陷进去,怎么努力都动不了,起不来。后来我就不午睡了。
西梅、龙眼、荔枝、香蕉、橘子、西柚。
“有试过自杀吗?”
我“喝——”坐直了,一口氧噎在胸口,我用力抓住杜若琛的手。他揉了揉我的掌心儿,浅笑着对医生说:
“只有一次。”
杜若琛眼神上移,慢慢回想起那唯一一次的“自杀”。
“那天是我们最后一场演唱会,有两万人,离我好近。我在延伸舞台上一直往前走,往前走……我突然想跳下去,死在她们中间。然后我就往前走,往前走,然后往里跳。但是她们接住了我。”
末场演唱会杜若琛跳水,出了无数神图和直拍。我的手机里就存过一张。
我捂住了脸,手脚冰凉。
陈医生声音温和,是对我说:“不用害怕,他只是生病,现在不是来治疗了吗?”
我的声音从指缝中传来,瓮声瓮气:“嗯……”
陈医生转向杜若琛:“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带这位朋友来陪着你呢?”
杜若琛轻轻地将我的手拿下,直视我的眼眸:“因为我是他的。”
我们去拿药的时候,我拽着杜若琛的手臂,叽里咕噜对他说:“啥呀,原来‘互相驯养’是这个作用啊。要我给你治病呢。”
“你可别把我弃养了。”杜若琛俏皮一笑。
我气鼓鼓冲到拿药间,收到的药物一个一个认识名字。可我根本就是读天书,有些字我都不知道怎么读,杜若琛抱胸在旁看我,神情乐呵。
“你别笑了。”我还是哭丧着脸,“医生说你是微笑抑郁症。现在我看见你笑我就烦。”
“哎哟哎哟。”杜若琛弯腰探我的表情,“那我俩着一个哭一个笑的走回家,得被他们炮轰死。”
我疑惑了一秒:“不和大家说吗?”
杜若琛食指压住唇心,露出思索的神情,但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不能说呀。”
可我有秘密的话,一不小心就会露馅。憋了两天,网购了个日记本,一股脑把事情都记下。
1.我养的小动物生病了
2.原来小动物也会得这样的病,会很累又很空
3.他说,他感受不到真实的自己,认为没有人爱自己。
4.要痊愈,他得按时吃药,这需要我督促他
5.对了,他不让我把这件事告诉其它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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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我自己读了一遍,感觉很矛盾。我摇摇头,又加了一笔:
“正在记录这些的我,很爱我养的这只小动物。而另一只住在山洞里的小动物,也一直都喜欢他。如果想要恢复健康,除了吃药,我还得采摘更多更多的爱,喂给他吃。”
我故意写得隐晦,像童话似的。所以方知否一身花香在我身边坐下的时候,他也没怎么注意这个日记本。
此人虽然过目不忘,但对于不在意的事,基本就是全瞎。
我合上日记本,“你喷了什么香水?”
“玫瑰。其实之前一直觉得玫瑰太普遍,会显得俗,今天在文豪那里喷了点,其实没那么糟呢。”
方知否认真跟我聊香水,还说他和文俊豪打算自制一种味道。“本来我们打算再多讨论一下,但是我被赶出来了。”
“嗯?”
“就是啊。”方知否又起身坐到床上,漫不经心说:“席然回房间了,我就只好出来了。”
说到这个,方知否忽然轻轻笑了笑。
我们房间的窗户总开着,飘窗木槿分走许多,只剩六盆。窗外吹来春风,花枝微微晃动。
“他怎么会那么黏文俊豪呢?一有空就抱上去,眼睛总是盯着,还想方设法制造独处空间。”
方知否说得很随意,也听不出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我吐槽:“我还以为你在说你对若琛呢。”
方知否像小朋友似的笑开来,他倒在自己叠好的被子块上,满眼笑意,柔声强调:“本质不同啊。”
我眨眨眼,手心支起下巴,望向窗外亮白的晴空。
这件事连方知否都提了一嘴,别说我们了。
春节回城后,席然私下就挺依恋人。
他性子不娇纵,不会大吵大闹,神经质地拉扯人,要人陪他宠他,不离开他。他有点像流浪猫,总是带着小心翼翼,有点可怜地走到人面前,轻轻伸出手,想要一个拥抱。如果无法给予陪伴和亲密,他也会很乖地让开,不会叫人为难。
我们自然是疼他的。这份感情,大家都是一样的。雨姐走后,席然拿我们当仅剩的家人,我们也都纵着他,就让他做家里的猫儿。
但席然太黏文俊豪了。
他会从背后圈住文俊豪,将脑袋拱到文俊豪怀里,环抱住文俊豪的腰。他会长久地注视文俊豪的背影,躺到文俊豪的床上打盹,将脸用力埋在文俊豪的枕头里。
像我和方知否那么亲,都不会闻对方的枕头,想想就恶心,得直接锤死他。
然而,对于这些有点越界的行为,文俊豪明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席然多少次走过来,多少次撒娇要人抱,文俊豪都是很正常地接受。
有一回,席然跑外景拍摄,文俊豪和我在家里,忽然提起这件事。
我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场景,让我一度想把“大傻逼文俊豪”的备注改成“哥”。
我们俩站在阳台洗衣机前,在隆隆嗡声里,文俊豪盯着转来转去的衣服,忽然开口:
“宝,我以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我还蹲在边上,正用力拧干内裤的水。我费劲抬头,一头雾水哼哧一声:“昂?”
文俊豪曲起手指,敲了敲洗衣机盖。
“我以为,看到席然那么难过的样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的。让我抽时间每周去照顾阿欢都可以。我曾经这么想过。”
“……小然哥要你做什么了?”
我也严肃起来,下一秒就要说什么文俊豪,雨姐离开跟你没关系,没人能要你赎罪。但文俊豪却摇了摇头。
洗衣机的声音猛然停下来,文俊豪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神滞涩。下一秒,洗衣机又运作起来。在杂声中,我听见他说:
“但席然还是要我。”
我蹲在那儿,嘴巴微张,湿衣物还皱巴巴缩在手心。
“你……什么叫‘但’他要你,什么叫‘还’是要你?”
刚刚听到文俊豪的话,我差点以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文俊豪咧着嘴,干笑一声,有点像感叹,有点像埋怨:
“我以为,我已经明里暗里拒绝过他很、多、次了。我以为他已经清楚,我喜欢女孩子。我以为他早就不想这件事了,早就知道我是不可能给出回应的人!”
他越说越快,最后语气里满是无奈。
眼前的洗衣机也应景地摇晃起来,轰轰表达着剧烈反抗。
我双手湿乎乎,赶紧把内裤晒了,然后凑到他身边。我能感觉到我脸上的稀奇与忐忑。
“哥……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文俊豪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带我走进新世界大门的吗?”
我声音小下来:“可我以为你不知道席然对你的喜欢。”
“知道又怎样?我还能挑破然后拒绝?我有病吗。”说着,他烦躁起来,双手胡乱揉揉后脑勺头发,又用力按在洗衣机上:“真的,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我算是明白他在感叹什么了。
虽然我和他强调过很多次,但他还是有意无意会觉得,钱厘响作恶、雨姐离开,跟他有一定关系。怀抱着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面对席然的亲昵,文俊豪总是选择纵容。
而席然愈发越界的亲密,动作眼神中怀揣的心意,却让文俊豪愈发为难。
要什么都可以,唯独恋人的感情不行。找不到,给不了。
我心疼小然哥,但也心疼小豪哥。强扭的瓜不甜,我难道还不清楚吗。
“哥,真的不能直接拒绝?”我问。
“……他的动作界限太模糊了。”文俊豪说,“我能感觉到,但其实非要拿到明面上计较,也没怎么的。”
不过就是抱,就是躺,就是靠,席然对我们也会这么做。文俊豪总不能大惊小怪地弹开。至于躺在床上睡觉,温柔地注视背影,难道要以“如芒在背”去定罪?
无解。
用我和文俊豪一眼就望到头的大脑,更是无解。于是当时对这件事的讨论,就不了了之。
直到如今,春天都来了。
我看着窗外,惆怅思考过往。方知否打了个哈欠,随口问我:“你买日记本是要干什么呀?”
瞥见日记本上端端正正的“小动物生病了”,我打了个激灵。故作自然地合上日记本,我扭过身,认真看向方知否。
“其实你也知道吧?席然和文豪。”
方知否从不避讳,说:“当然啦。不然我为什么要感慨本质不同呢。文豪可是直男诶。”
我将日记本丢进抽屉,移到方知否床上。这家伙渐渐长开了,就这么懒洋洋躺在床上,眉眼都深刻凌厉,淡淡一瞥,仿佛能把人吸进去。当然了,忽略此人软糯的说话方式,浅城人嘛。
“帅哥,跟你请教一个事。”
我抱拳,三两下抖落出文俊豪的苦恼,末了真挚提问:
“人家没有告白,文豪要怎么拒绝啊?”
不愧是和大美人两情相悦但死活没交往的大帅哥。方知否睁大眼睛,微微偏头,天真又凉薄:
“不难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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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要是请教他,这波……这波可能会很惨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