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儿童节。
我安静躺下，等待飞机腾空的瞬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刻。等了半天，我睡眼惺忪掀开眼罩，才发现早就起飞，都抵达巡航高度了。
头等舱内，飞流睡得歪七扭八，倪付宣享用牛排的声音异常明显。我咽了口唾沫，戴好眼罩，又倒下去。
我们即将抵达山城，参加华文乐坛最主流的音乐颁奖礼，金曲盛典。不是潦草地走个红毯，或者为他人颁奖。飞流男子队，将以提名者的身份踏入这场盛典。
“来了来了，各位，飞流男子队的航班已经抵达山城！”
直播镜头对准出口，玻璃门缓缓打开，六个男人从明亮灯光中走来。前来接机的粉丝手拉手连成墙，井然有序地站在两侧，为飞流空出一条宽敞的通道。记者们扛着相机，跟在飞流成员身侧，不断抛出问题。
“你们是第一次来参加金曲盛典，IF，你紧张吗？”
“如果坐长途飞机会有点紧张，短途还好吧。”
“……BAIPO！听说你为了这次表演一直在减肥？”
“请期待我们的表演！”
我笑了笑，用下飞机前杜若琛教我的套话。
保姆车已经就绪，我们弯腰上车，同远处的mere挥手道别。黑色轿车迅速消失，驶向主办方包场的酒店。
这是山城的暮春，大雾柔蓝，街道和楼房都不真切，像进入海市蜃楼。抵达后，一打开车门，人的脸迅速融化在雾中。
“我不和你们一层楼。”倪付宣又扶了扶眼镜，将几张房卡递给我们，“有事尽量发消息，别打电话。”
我们没在意他说的话。六人各自进入房间，补觉的补觉，午饭的午饭。
我大概睡了四小时，起来的时候感觉身边躺了个人，惊讶弹起，才发现是杜若琛。
他拿着平板在看羊村守护者，乐得哈哈大笑。
“你怎么进来的。”我困惑。
“宝贝，你门没锁。”杜若琛斜我一眼，“就虚掩着，困疯了吧。”
一大早的航班，昨晚又十一点结束行程，当然困得要命。我揉揉脸蛋，问他：“你睡饱了？”
“嗯，睡得无聊了都。”杜若琛忽然拿起一个用品袋子，“主办方还包了泳池，仅供艺人使用。”
“可以，那我们去泳池玩吧。”
说着，我迷迷糊糊脱掉睡觉用的白T，去找泳衣。杜若琛歪在床上看我，忽然嘀咕：“你怎么成金刚芭比了？”
我愣了愣，回头：“什么？”
杜若琛乐呵呵说：“健身卓有成效啊。”
起初我们健身是为了减肥，后来巡演开始，想要不急不喘边唱边跳两个多小时，健身成了必须。
到现在，我纯粹是喜欢健身。毕竟它是一项简单的活动，不需要思考，甚至在帮助我放空大脑。
但“金刚芭比”可不行。我皱眉，跑到走廊镜子前琢磨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门又被推开了。
“你门没锁啊？”
方知否一边走进来一边说。他穿个灰T短裤，懒洋洋的，戴红绳的手还拎着个泳衣袋子，看来也无聊了。
最终我们三人结伴去酒店泳池。
泳池很宽大，水也清澈。一走进去就看到挺多艺人。我们三个是爱豆，便自觉地到最角落自己玩。
“没想到你是在西北就学的游泳啊。”方知否对我说，“我以前以为你在沙漠长大，相较于游泳，更得学习野外生存技能呢。”
“我当然会。不是，我没在沙漠长大！”
“好多人说，西北人要考骆驼驾驶证呢。不过之前去捺城的时候，我看大部分人还是开车。”
方知否眨眨眼，说得那么自然平静。杜若琛也思索两下，一本正经道：“我搜过图片。听说下班的时候骆驼才会大批量出现，就等在城门口，骑上就回家。可能早上也是这样上学上班的吧。”
“什么跟什么，那都是谣言！”
我真不愿意搭理他俩。他们倒是看着我笑。
仔细戴好泳帽泳镜，我表情严肃，望着泳池彼岸。
为了向他们证明，西北人当然有必要学游泳而且学得很好，我在泳池来回扑腾，游了八百米以后，整个人蔫蔫地浮到角落。
“真棒！”他俩自己在甜蜜蜜闲聊，还抽空给我鼓鼓掌，“以后你掉进青海湖也不怕了。”
“我怎么会掉进青海湖？”
我刚游完，累得不行，听到这话，又气得不行，觉得他们敷衍，要和他们理论。
“嘿嘿，我就掉进去过！”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回过头，看见岸边蹲着一个俊朗帅哥。虽然他戴着泳帽，但我一眼认出，这是顶流男演员，连一。
连一出身于初代男团weekly。电视媒体时代，他们凭借一部电视剧，火遍全国。经纪公司当机立断，让成员们大量拍戏。出道四周年前，因为组合音乐活动太少，weekly宣布活动结束。
如今，连一已成为家喻户晓的男演员，但新一代鲜少有人知道weekly的名字。
今年正是weekly出道十周年，为了纪念过往，他们在新年合体发布了一张精选专辑《周日再见》，包含经典老歌和三首新歌，引发老粉眼泪海啸。这张专辑也入围了金曲盛典的年度专辑奖。
我看看连一，不禁有些忐忑。要知道，爱豆和演员之间可隔着深壑。更别提人家是初代顶流。
“别紧张嘛，我也是大西北的！”连一说着，顺滑地溜进泳池，笑盈盈地挤到我身边。
我们接触过很多小红或当红的艺人，态度多一言难尽。而面前这位已经站上巅峰的男演员，却平易近人，笑嘻嘻地和我讲述，他当年是怎么把车开上青海湖，又怎么被批评教育的。听说现在已经不允许这种活动了。
连一同我们聊了一阵，不远处有人叫他，是weekly的成员。看上去他们队友之间关系还很好。
“嗨呀，真羡慕你们。”连一看了我们一眼，对我说，“后面有空我们加个微信”
“好！”
我迫切点头。连一便向他曾经的队友游去。
前辈离开后，杜若琛转身开始游泳。我和方知否靠在岸边，两人掰扯好一阵掉进青海湖的事情，最后还开始讨论骑骆驼进青海湖。
“你真的是。”我气恼，“你就待在你的珠江三角洲吧。”
他笑了笑，转移话题：“你和连前辈下次见面，你准备怎么加个微信呢？”
“就……拿出二维码，让他扫一扫……”
说着说着，我也觉得奇怪。倒时多半会在正式场合见面，这样加微信岂不是太怪。但我认为前辈肯定不是哄我。
“感觉他人很好。”我认真说。
方知否看我一眼，忽然翘起一边唇角，露出个蔫坏的笑。他微微后仰，水波在他身上来回，有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我霎时警铃大作，忙说：“我对荣胤超级忠诚好吗？哪会见一个爱一个——重点是——”
方知否突然一转脑袋，扫向眼前的水面。我还揣着不满，故意恶声警告：“别又我喜欢谁你就盯上谁！”
哗啦。
水面忽然被打破，杜若琛惊喜窜出来。只是一句话就让惊喜变味。
他顶着满脸水花，嘴巴微张，静止一瞬。下一秒，他一把扯掉泳镜，杏眼圆睁，问：“你说什么？”
一滴水珠聚在我的发尖，接着轻轻坠了下来。它打在我的鼻骨上，蜿蜒向下，像道丑陋的疤，斜着擦过我的左侧脸颊，又经过下巴，于是失去支撑，迅速向下坠，没入泳池淡蓝的水。
“什么叫，‘别又我喜欢谁，你就盯上谁？’”
杜若琛果然听见了，还清晰复述了一遍。
我全身定格，只有眼球迅速朝左一动。我看见方知否黑白分明的眼，缺乏表情的脸——我意识到他不会再说什么。
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
最开始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以为这和那些傻蛋游戏一个样。所以当时，看到我喜欢杜若琛，他不乐意我把他抛下自己去“玩”，于是他也要“玩”，他也要“喜欢”。
他向来如此，又厌世又得找点乐子。
此时此刻，如果他对杜若琛仍只是“玩”，他肯定能微笑着找出一百个理由，将刚刚我露的馅圆过去。
但他只是尴尬地浮在水上，最后无法承受杜若琛愈发失望的目光，于是缓缓下沉，潜入水中。
很多时候，方知否对杜若琛是没有锦囊妙计的。
可这样仿佛默认的动作，让杜若琛置身于更加荒唐的境地。他微微喘着气，转身，看我，眼中混杂着失望与愤懑。我硬着头皮迎上去，想和他坦白，但他微微挑眉，不知想起到什么，陡然扯起嘴角，讽笑一声。
“算了。”
刚刚我们还在开心地说话，怎么此刻会变得如此难堪，连问一下缘由都显得浪费时间。杜若琛粗鲁地戴上泳镜，潜入水中。
水面下，方知否安静睁开眼，望向杜若琛。杜若琛在他面前停留一瞬，下一秒，迅速窜了出去，变成泳道里小小的背影。
方知否低着头，湿淋淋地站起来。我们俩费劲爬上岸，也不说话，肩并肩回房间。
进门前，我还是忍不住，把方知否叫住。
“你要怎么解释？”我问。
“我没办法解释啊。”方知否敛着眼皮，淡笑一声。
“但你不可能就这样什么都不说。”
“当然了。”
方知否轻叹一声：“等我想清楚再说吧。”
回到房间，我一直心不在焉，胡思乱想。荣胤倒是这时候来找我，说想我，问我最近如何。
“不好。”我低落，跟他倒豆子。
荣胤听了一阵，声音还挺认真：“本来杜若琛就怀疑没有人真的爱自己，你们倒是给了他一记重锤。”
“不是的不是的！”我慌忙否认，“那天晚上直播，我们明明把若琛哄好了。”
“可我看他有微笑抑郁症的倾向，哪是哄哄就能好。”荣胤突然说。
我捂住嘴巴，又赶忙捂住手机。
这件事我没和他说，他倒是自己猜出来。话题不宜继续，我胡乱啵啵几下，就要挂电话。
“你的心思都放在人家身上，都不在乎自己的跨国恋了。”荣胤莫名其妙跟我埋怨。
“哪有！就是事情太多了。”我有点头疼，“那个新经纪人，行程安排得特别累。不过我们这次参加的金曲盛典，有全场直播，你可以看到我。”
荣胤顺毛了，答应一定会在电视机前等着我们上台。
过了一个小时，倪付宣发来消息，说外卖到了，叫我们聚到一起吃晚饭，顺便交代明天的工作。
早上六个人还好好的，这会儿，一屋子好几个人都不说话。
文俊豪咬着筷子，狐疑看我一眼，用肘子轻轻捅我：“咋了啊？”
“没咋。”
这事主要是方知否和杜若琛，跟我关系不大，但我还是被波及了。刚刚进门杜若琛看见我也没理我。
我有点失落，拆开黑椒牛柳饭，狼吞虎咽起来。
“贺百颇！”
倪付宣大吼一声，我吓得抖了抖，筷子掉了一根。我着急忙慌去捡，抬起身时，饭盒却被倪付宣揪着丢进垃圾桶。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禁食！明晚就要上红毯和颁奖典礼，别到时候又出现你肿成猪的新闻图。”
我双颊涨红，怯怯瞧了一眼垃圾桶。
“他以前只是婴儿肥。”席然轻声帮我解释，“被人恶意做文章了。”
“婴儿肥？”倪付宣讽刺笑笑，“多大人了还婴儿。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
倪付宣刮我一眼，踩着豆豆鞋，昂首阔步走了出去。屋子里一时安静异常，我低头在沙发上翻找手机，准备回房间。
铃声便在这时响起。
何啸渊把他的饭盒递到我手里，划开接听走到窗边。他统共没说几分钟，挂断后，精神气倒是很好。
看我们齐齐仰头，他淡笑着跟进情况：“人贩子已经落网，当年买我哥的家庭也已经承认。警员还给我发了我哥小时候的照片，跟老家存着的一模一样。”
“那你哥现在人在哪儿呢？有照片吗？”
何啸渊摇摇头，说：“他很小就给家里人送出去当学徒。这几年除了给家里打钱，没有任何消息。而且他现在还是黑户，查不到照片和更多信息。不过我这两天还是会去见一下买家。”
何啸渊揉了一把我的脸，对我说：“多吃点。”
我拆开饭盒，闻到肉香，一阵眩晕，但还是问：“二哥吃什么？”
“没关系，我暂时吃不下。”
他挑眉一笑，转身离开。
何啸渊走后，原本一直管自己吃饭的杜若琛，不咸不淡地说：“他出道就是为了找哥哥。”
“嗯？那现在找到……”席然诧异出声，说罢，他又赶忙挥挥手，有些不好意思。
“不要多想。”文俊豪看他一眼。
大家管各自用餐，无人说话。我看着二哥给我的盒饭，也宽慰自己说，找到人是好事，别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