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尖叫。用啊这个声音,从身体深处顶出来,刺破喉管、口腔。但我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大步跑过去。
他们也吓坏了。站在窗边的席然,双眼失焦跌坐在地。文俊豪急急忙忙要过来,却被椅子绊倒。何啸渊沉着脸,默然立于原地。
方知否迅速起身,从床边几乎瞬移到窗前,最后两步他却停了下来。他紧攥着手,身体发出生理性的颤抖。他不敢看外面。
头一次,他不敢。
我冲到最前面,扒着窗沿,虚软朝外一看。全部神识骤然归位,我也软了腿,挂在窗边,粗粗喘气。
窗户下方是半米宽、两米长的空调放置台,且有小腿高的围栏。杜若琛就躺坐在放置台角落,两手搭栏杆而垂空。风吹起他的额发,他咯咯笑着,微眯起眼,欣赏我们被他戏弄的样子。
我才感觉到生气,五脏六腑都发麻。我扯过方知否,把他怼到窗边,让他看看杜若琛有多么可恨。
方知否微微偏着头,像个小木偶,无神的眼来回在杜若琛身上移动。从杜若琛的头发、脖子,到手臂、双腿,一一检查一遍。确认完毕,方知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嗤笑。
“吓我,啊?”
他的声音还微微发颤,透着后怕。
得逞的杜若琛朝后一仰,舒展了一下脖子。他身下是车水马龙,身后是空寂黑夜。夜风中,他勾起一个艳色潋滟的笑,轻慢道:“吓死你。”
文俊豪和席然赶过来,看见挂在放置台上的人,都火冒三丈。大家伸着脑袋,大骂杜若琛:
“你才是大傻逼!彻头彻尾大傻逼!”
“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一点都不在乎我们!”
“魂都给你吓出来了……”
方知否始终安静站在中间,冷冷瞧着杜若琛。等大家都骂够了,杜若琛站起来,想要爬上来,方知否却突然伸手,关上窗户,直接上锁。
“你就待在那啊。”方知否眨眨眼,“待着吧。”
隔着一面玻璃,两人瞪视对方,剑拔弩张。
何啸渊拍拍我的肩膀,我含着怒气转回去。几个人坐到沙发上,想到刚刚的场景,还是后怕。
“解散的事……”何啸渊提起这个词,眉头紧锁。
“解散呗!”文俊豪还在气头上,瞪了一眼窗户那头对峙的人。
何啸渊白他一眼,还是拨通了胡岸的电话。胡岸那头正忙,听到说要解散,气得狂啸一阵。
“我这里火烧眉毛你们那就干脆放弃,直接不干了?我紧急公关公司都联系好了你跟我谈这个!行啊,行啊!”
胡岸大声嚷嚷,何啸渊开了免提,给全部人听。
“解散呗,反正我看你们也不在乎粉丝,解散得了!不过我告你们啊,出道要考核,解、散、也、要!我已经订票了,后天飞机就入境到捺城。你们给我过来接受解散考核!”
“凭什么啊?”文俊豪又想起了被考核支配的恐惧。
“凭我是你老板,凭你给我签的卖身契!反正你们后面的行程都被倪王八取消了,也别回浙城了。后天晚上,六个人在捺城等我!”
胡岸啪嗒挂了电话。
我们呆坐一阵,窗户那头,方知否冷着脸大步走过来,杜若琛还在窗外头敲敲敲。
“怎么说?”方知否问。
“让你洗洗睡,明天去西北。”我言简意赅。
最终还是何啸渊打开窗户,把杜若琛捞上来。大家都不看这个讨厌的人,各自回房间。
第二天中午,几个人站在一辆越野车前。都是要解散的男团了,气氛不是一般的古怪。
“行李已经装好了。”尹珍仍十分有序,“我会开那辆越野车带路,大家上这辆车。”
“谁开车啊?”文俊豪戴着墨镜,语气很不耐烦。
“杜若琛开。”我仰头望天。
“嗯,就他开。”席然说罢,一把拉开后车门。我们一溜烟全挤进去,把后面坐满了。
杜若琛翻了个白眼,坐进驾驶座。他系好安全带,用力按了一下喇叭。百米外慢吞吞走过来的人,走得更慢了。
大家死盯着方知否,看他穿了件骚包的蓝色花衫,墨镜戴在脑后,金三角地头蛇似的踩着拖鞋,吊儿郎当走到车边。
扫了一眼车内,方知否拉开副驾驶门,随便坐下。他刚关门,车子猛地起步,冲了出去。
开上国道,开进高速,一路向北。
傍晚抵达捺城,车箱昏睡如运猪。
“要到了。”
晚上换何啸渊开,他的声音在一片酣睡中响起。我打了个哼哼,歪坐起来,杜若琛现在坐我旁边,头都歪我身上了。
这可不行。
我皱眉推开他。要和他保持距离。他迷迷瞪瞪砸嘴巴,磕巴说:“动不了……”
忽然想到什么,我赶紧翻背包。我包里也备着抑郁症常用药。杜若琛有时症状严重,躺在床上都没有力气动一下。
我胡乱拧瓶盖,把大家都弄醒了。席然看了一眼我手中的药瓶,皱眉问:“什么药?”
“……抑郁症。”
我也懒得瞒了,于是药瓶子全车传阅一圈。众人盯住还睡得哼哼唧唧的杜若琛,脸色都不好看。何啸渊开上高速,飚得很快,低声说:
“迟早被他气死。”
就是。我倒出两颗药,要给这个烦人精喂下去。结果他蹭蹭我的肩膀,抻开手臂,大喊:“咚巴拉!”
“……”
我死命拧紧瓶盖,想塞回包里,被方知否叫住。他拿过药瓶,开始仔细搜索。荧光倒映,他眼中毫无温度。
-
胡岸明天晚上才会和我们见面,反正我们都到西北了,就直接跟着何啸渊,去他亲哥的买父母家。
“捺城下属什么县什么营什么什么……”席然念出地址,“好拗口,搞不明白。”
大家把地址发给尹珍,他安静了一阵,点头:“跟我走吧。”
跟着尹珍,我们七拐八绕,最后进入村庄。村庄的土路坑坑洼洼,大家坐在车里上下起伏,仿佛黄河之水。
开到某村村口的秃头大树下,这段行程才算结束。我推开门,跑到树边干呕一阵。
西北天黑得晚,夜空中还涂着一层层蓝,远山勾着流畅的线条。村里还是土房居多,一眼望去皆是砖壁黄墙。
我们围到何啸渊身边,看他翻找出警官给他的地址:“向右直走,左拐,再右拐,走到尽头的茅房,茅房左边的院子。标了202号,有个巨大的青面獠牙门环。养父近年出去打工了,只有养母,马艳春。”
几人老老实实去找茅房。走到茅房村道的时候,一只狗躺在路中央,端正地瞧着我们。我们轻轻走过去,四周忽然响起颇多狗叫,但看不见狗。
墨蓝的夜空下,村中狗叫频频,茅房臭味阵阵,我们苦着脸,停在一扇深红漆木门前,门上果然有个青面獠牙门环。
尹珍作为保镖,蹲在我们身后。不一会儿,路中间的狗也跑了过来,和他一起蹲着。
院里头亮着灯,二哥哐哐拍门,没人应答,便大喊:“有人在吗?”
里头响起一声咒骂。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移到门后,门被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问:“弄啥!”
我们还没说话,女人忽然眼珠一提,将门全部推开。站在门外的文俊豪一个趔趄,朝后倒去。
女人快步走出来,问:“你回来干啥?”
尹珍和狗一起抬头看向女人。
“好嘛,警察找你了吧,鉴定也做了吧!知道自己不是俺家滴人,回来讨个说法?”女人插着腰,伸出粗掌,想拍尹珍的脑袋。被尹珍旋着脖子躲开了。
何啸渊皱眉上去,问:“马艳春?”
女人梗着脖子嚷了一阵方言,大意是干嘛干嘛干嘛。何啸渊轻轻瞥了尹珍一眼,目光难解。最终,何啸渊对女人说:“我们是尹珍的朋友。”
马艳春对尹珍不客气,对我们也没好气。但她还是推开门,让我们进去。马艳春不管我们,自己进了主屋。我们一大伙人跟到尹珍的侧房。
侧房很小,就摆了一张木板床,还叠放着冬日衣物和被褥,显然成了这个家的衣柜。
尹珍神情宁静如常,走到床侧,伸手,拉了一下旁边的细绳,温暖的黄光融化了这个小黑屋子。
其实来的路上,我有幻想过几种何啸渊和他亲哥认亲的场面,但真没想到会这么直接、随便。
我们六人或抱臂站在墙边,或挤在床沿,尹珍拿了条塑料圆凳,坐在我们中间。
“那个……这个……谁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文俊豪刚刚被门板拍了,额头肿起个小包。
“马艳春是我妈。”
尹珍干脆地说,没什么想遮掩的。
何啸渊神色一动,琢磨了一下,先问:“她跟你说过什么?”
“没。”尹珍展开手掌,掌心像他面庞一样白皙,但带着常年的老茧。他又收回手,说:“她不会告诉我,我和家里也没联系。但前段时间有警官联系了我,让我把头发寄过去做DNA鉴定。不过,我也没当一回事。”
何啸渊扬眉,追问:
“原因?”
尹珍眼珠乌黑而沉静,他语调平实地说:“小时候我舅妈就跟我说,我不是亲生的,是买来的。我一直觉得这是真的。所以很早我就离开家去做事了。前段时间警察来找,我也没什么感觉。”
“尹珍大概十岁就在我哥身边了。”我低声说,“我爹训练的保镖。”
尹珍点点头:“因为在少爷家里,所以后来伙食很好。”
那就是在马艳春家里伙食不好了。大家默了一阵,对现在的情况,都有点无措。
“那……你早就知道你和何啸渊其实是……那个,你们的DNA鉴定已经做了吧。”席然开始说话,不过有点结巴,他看了何啸渊一眼,“我们出发的时候,你就知道何啸渊是你的……亲生弟弟?”
“这我不知道。”尹珍说,“警察还没给我鉴定结果,也没跟我说有人在找我。我以为是拿去和我妈做鉴定的。我是在你们给我详细地址的时候才感觉奇怪。我一直没把……”
尹珍顿了一下,轻轻地看了何啸渊一眼,“没把他找亲哥的事,和我是我妈买来这件事联系起来。”
稀里糊涂听了半天的文俊豪,总结道:“啊!所以二哥,你要找的亲哥,就是咱保镖小珍啊!”
怎么小珍都叫上了。文俊豪热络地走上前,拍拍尹珍的肩膀,低音炮大喊:“珍哥!”
那亲切劲儿,仿佛他才是来认亲的。
“别闹了。”杜若琛喊了一声,嫌弃文俊豪。文俊豪忽然直起身,假意训斥:“啊小杜,哪有你说话的地儿!我现在还生你的气呢!”
杜若琛气鼓鼓瞪大眼,耳朵霎时通红。席然还是维护杜若琛的,冷冷扫了文俊豪一眼。文俊豪霎时蔫了,嗫嚅道:“我在演戏。呃,久别重逢,兄弟相认的八点档……”
“行了。”何啸渊叫了停。他垂着眼眸,和新闻里相认会上激动的样子很不同,又有着微妙的相同。他没看尹珍,对我们说:“我和、他,在这聊会儿。你们出去散散步。”
“村子里都是狗!”我说。
“把文俊豪带上就不怕了。”何啸渊揉了一把我的圆脑袋。
他们留在屋子里,我们五个人往院子里走。想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大门锁了。我们又没钥匙。
“从菜地围栏爬上去吧。”文俊豪提议。
院子里有块小菜地,约有半米高的水泥围栏,从围栏就能爬到墙头,再顺着旁边的茅房顶,可以到院子外。
想象是很美好的。文俊豪打头阵,几个人歪歪扭扭爬上去,站到茅房顶上,却觉得凉风嗖嗖,难以进退。
茅房不算高,屋顶呈倾斜状,最矮的边沿离地约有一米五。
我们把视线投向跟在最后的杜若琛,阴森宣布:“你跳。”
在酒店上跳窗大胆的很,这会儿从茅房上往下跳,杜若琛却慌里慌张,犹犹豫豫。
“不行啊……下面有条狗。”杜若琛爬到茅房顶的边沿,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脚一伸出来,狗就开始狂吠。
“刚刚走进来你倒不怕狗。”我说。
“那不是你们在旁边嘛。”杜若琛反驳,我判定他在说甜蜜话讨好我们。
夜风习习,杜若琛咬着牙,又伸出腿。但狗叫得更厉害,似乎饿了个把月,就等今天来吃人。
“快点啊!”文俊豪因为是第一个上来的,所以站在茅房顶最高处。他那儿好像熏得很。
狗叫却引来了人。
马艳春从主屋奔出来。瞧见茅房顶上站了好几个男人,吓得又大叫起来。外头的狗也吓了一跳,忽然跑了。
杜若琛立刻扣住茅房顶的边边,朝下一跳,稳稳落地。我们几个跟在他后头,也学他,用力按住茅房顶,下饺子似的吨吨跟着跳。马艳春抓住一大扫把跑过来,伴随着她骂骂咧咧的喊叫,哪里忽然发出一声诡异的咚响。
我站定后,一回头,身边只有三个人。文俊豪不见了!
方知否微皱起眉,推开并不设锁的茅房。在角落里有一个大缸,大缸为粪缸,粪缸中石化的人为文俊豪。
文俊豪瞪大双眼,无法相信自己从茅房屋顶掉下来、又掉进大粪缸的离奇事实。
他可是一个爱豆啊!!!
我们一行人发出比马艳春分贝还高的尖叫,叫声里混杂着上气不接下气的笑。
“笑什么啊我要洗澡——”
文俊豪从粪缸里爬出来,浑身带着臭臭,朝我们扑来。
我们齐齐往外跑,文俊豪恨恨往外追。本应说说话、谈谈心,花前月下的时间,五个人在村道上你追我赶了十几米。而就在这时,身后又响起震天的狗叫。
我扭头一看,刚刚走掉的恶犬,携来一群狗友,乐活地朝文俊豪冲来。文俊豪撒腿就跑,朝我们这边赶来,我们更是跑得飞快,免得被文俊豪沾上。
在这充满狗叫、茅房味的乡村土路上,天边的皎月又大又圆。
绕着村子跑了一圈,再回到尹珍家门口,门却是开着的。我们灰头土脸走进去,瞧见他们都站在院子里。
菜园子旁挂了个灯泡,那是唯一光源。尹珍和何啸渊站在一起,马艳春手拿扫把,与他们相对而立。
“我说尹珍哪来这么多有钱朋友,原来是亲生的找上门了呀!”马艳春一扬扫把,指向尹珍的脸,“我养你二十多年,就没一点恩情!”
看来我们不在的时候,何啸渊直接坦明了身份。
菜园子的小灯泡旁,何啸渊又高又瘦,挺拔站立。他穿了件皮质短外套,双手插兜,坦然回答:“让你养了吗?我们家的人,我们自己会养。”
“能让我洗个澡吗?”文俊豪臭气熏天地靠近,本处于严肃对峙的何啸渊,眼角一抽。
“那我当年也是真金白银花钱买的儿子。”马艳春剜了尹珍一眼。“白眼狼!”
尹珍望着马艳春,默然不语。
“听见了吗?”何啸渊轻轻拍了一下尹珍的肩膀,“她把你养大,因为你是她花钱买的,还是个带把的。换个王珍、吴珍,对她来说没区别。”
闻言,马艳春怒从心起,扫把就要打来。
“我要洗澡!不然我就把便便蹭你身上!”文俊豪挤到马艳春眼前大吼大叫,急了。
马艳春气得丢了扫把,“你谁啊?好哇,帮何啸渊来赎孩子是吧?”
何啸渊侧身挡住尹珍,毫不犹豫地指出:
“我要的从来是这个人本身,而他本来就是我的。”
尹珍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庞,竟然有些无措。
二十多年的人生,他估计从没听人对自己说这种话。当然了,我们也没听二哥对谁说过这种话。
“就是,什么‘赎孩子’,人小珍本应和他弟弟从小一起长大,是你把他的人生偷走了,麻烦你还回来!”文俊豪向前一步,瞪着马艳春。
买孩子的事板上钉钉,马艳春到底是心虚。她捂着脖子,躲开文俊豪和我们全部人,往后退了三步。她指向大门,声音仍旧厌恶:“滚,该哪来的滚哪去。就当我白忙活一场!”
尹珍抿下唇,上前一步,似乎想对马艳春说些什么。马艳春干脆背过身,不给一个眼神。
何啸渊看在眼里,适时补上一句:“当然不是白忙活。如果一切顺利,你还会被起诉,还会坐牢。因为现在法律改了,买儿童就是犯法!”
马艳春被激得气喘吁吁,猛一蹿,跑向尹珍的屋子。她将被褥、衣物,各样尹珍使用过的物品,全都破烂似的扔出来。物品丁零当啷响,砸在不平坦的院子里。
“滚!”
她大喝,眼中满是厌恶,还有奋力掩藏的恐惧。
尹珍嘴巴努动,缩了一下肩膀。但他却仍直面“母亲”对他的厌恶、轻视,不卑不亢地走到她面前。
尹珍双膝跪下,脊背直挺,额头磕地,郑重地行了一个跪拜礼,是为这板上钉钉的养育之恩。然后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穿过所有人,是为斩断过去,走向他错别多年的血液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