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回到村口的秃头大树下,围着沉默了两秒,顿时炸开锅。
臭,太臭了!
“我就不在一个钟头,文俊豪你这是怎么回事?”何啸渊非常匪夷所思地问,且看了我们一圈,神情很怪。
“掉粪缸里了……”
文俊豪脸蛋紧皱,神色凄楚,脏兮兮的小手揪着脏短袖。下身那更是不能看,完全黑掉,疑似从事农村的下水管道工作。
大家也七嘴八舌,讲明是如何如何爬上墙又掉茅房。
何啸渊露出一个很无语的表情,我觉着比面对马艳春还无语。不过饶是这样,何啸渊仍揪着文俊豪的后领,让他先去树根蹭一下。
文俊豪不敢有怨言,整个人愁眉苦脸,抱树乱蹭,很不美观。
不多时,有俩喝醉的老汉经过,竟站到文俊豪旁边,开始在树根下撒尿。大家正坐车上休息,见此情此景都尴尬了。
尹珍本坐在放行李的那辆车上。他默默地下车,上前,将文俊豪拉走,说:“你坐我的副驾驶吧。”
文俊豪还哼唧:“我这太脏了……”
“没事,我明早去洗车就行。”尹珍冲我们招手,示意可以出发。
我们车内没开灯,何啸渊坐在乌漆嘛黑的后座,朝前方的尹珍投去视线。他的眼神淡淡的,仔细看着尹珍的表情、动作。
“咳。”我还是忍不住,拉开窗户,对尹珍说:“走吧,去贺千祎在外环的别墅。”
夜色浓郁,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平稳行驶。
我瞌睡得厉害,在捺城瞧不见尽头的黄色灯光里,脑袋一下一下捶着车窗。我被席然拉到一边,免得磕坏脑袋。
“好,我让保姆给你收拾。”我哥忙,才发来消息,“我还在京城,几天后才能赶回来。你们现在的情况,要哥哥帮你处理吗?”
我打了个哈欠,想跟他说不用,我们可能要解散了。打出那几个字,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我把后面几个字删掉,只发过去两个字,“不用。”
我们到别墅的时候,保姆已经离开,只有外头留了保镖。尹珍很自然地和那些保镖站到一起,帮我们收拾行李,又引文俊豪去适合的地方洗浴。
已经是深夜,我胡乱淋浴罢,跑进我哥房间,扑到他床上。他显然很久没来这栋别墅,枕头被子都是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但我趴在上面,陡然有些想家。可能是累了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下楼的时候,没看见他们的身影。我咬着吐司,小心翼翼打开手机。
胡岸联系的公关公司已经在干活,根据事实一条一条澄清,舆论虽然没有平息,但至少mere们看到公司的声明,不再混乱焦虑。
倒是关于“偷奖”这个事情,有人扒出几年前,十三星团、FENG男团所获得的新人奖,有偷奖嫌疑。只是团队手段迅速,将这些声音都压了下去。
“有的时候,就是有完全无力反抗的脏水泼到我们头上,你根本没法澄清,大众就不信你。”胡岸在微信群里说,“但与此相对,也有完全无条件信任我们的人。”
在那样恐怖的全网黑下,仍然有mere表示,无条件相信我们。她们的超话等公共领域被“热情”“公义”的路人们毁坏,所以她们就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在我们的官咖里,安静而坚定地支持我们。
她们像是我们的最终底线,而我们似乎也是她们的精神慰藉。
我打开官咖,看到一个mere说:“终于有心情吃饭,有力气上班,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舆论仍在涌动又如何。对我来说,mere能好好吃饭、睡觉,就够了。
我收了餐具,洗洗手,慢吞吞走在我哥的别墅里。
我绕到后面,那是一处宽大的休息厅,有好大一扇落地窗。午后阳光落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金色光芒,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他们都起床了,就坐在那片波光旁,或坐或靠在沙发、软垫上,跟我们在宿舍时的样子相差无几。
我走上去,文俊豪正兴奋地手舞足蹈,同何啸渊说些什么。
“那现在是确定了吧!就直接结束啦?”
何啸渊简单地回答了几句,大意是说尹珍在西北这边本来就是黑户,而东北那里的“何晓安”户口还没注销,也不用转户口,只要做失踪人口寻回的登记即可。
尹珍已经成年在工作,不需要讨论他跟着谁的问题。而且他现在是飞流的保镖,本来就天天待在何啸渊身边,也不用烦恼亲情培养、居住地等琐事。
相较于多年的寻亲之路,这场认亲之旅相当顺利。
文俊豪一如既往热切,高兴地祝贺何啸渊,又开始畅想以后的日子,都幻想到尹珍跟我们一起在宿舍过年,何啸渊终于有家人陪伴。
大厅里放着古典音乐,我扯了个软垫团子,随意坐到地砖上,好像坐在湖面上。
“但那时候我们分开了。”
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我看向坐在对面软垫上的杜若琛,他盘着腿,神态平和,正在享受古典音乐。
“啊?”
兴致冲冲的文俊豪被打断,无措地看向杜若琛。我也神思恍惚,呆呆低下头。
“嗯。等胡PD来了,我们不是得谈解散的事?”杜若琛看向文俊豪,好像在说专辑、团综这样平常的公事。
文俊豪的笑容落了下来。他安静一瞬,低沉的嗓音开口:“你真的是认真的?昨天晚上,我以为——”
昨天晚上我们一起坐车,经过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的时候。昨天晚上因为文俊豪掉到茅房里,全部人哈哈大笑的时候。昨天晚上,我们几个人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时候。昨天晚上,我们在车里昏昏欲睡,驶向同一个目的地的时候。
甚至刚刚,我走进来,看见大家歪七扭八坐在一起的时候。
明明我们怀揣着寻亲成功的兴奋,明明我们还像一家人。以至于我差点忘了,我们来西北,帮二哥寻亲只是顺路,谈解散才是目的。
听到解散这个词,安静坐在一边的席然忽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文俊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有些不忍,又转向杜若琛。
“理由?理由是什么。”
文俊豪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逼视杜若琛。
我意识到我们不是像金曲盛典那晚一样,在失控,在吵架,在说尖锐的字眼刺伤对方。我们好像真的是在认认真真思考,要不要解散。
我开始害怕起来。但我已经错过了离开的时机。
杜若琛抬起眼,短促点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也看向侧着身、腿平放在沙发上的方知否。不过方知否低头把弄手机,置身事外。
总之,杜若琛还是开口了,认真谈起解散。
“客观来说,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的经纪团队散了。经纪人跳槽,带走了大半的策划和完整的公关部。又是全网黑,又是没团队,短时间内,飞流根本无法正常活动。”
他开始一条一条给理由。
“那主观原因?”
我睁大眼,抛出问题。
“主观的话,其实,我们不适合组成一个男团。”
杜若琛端坐在软垫上,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文俊豪上半身向前倾,人几乎要离开沙发。
“采访的时候大家也回答过很多遍吧。我们组合里好几个人,最开始的目标都不是当爱豆。”杜若琛说,“你不就是吗?本来想当rapper,但是为了留下,于是进了偶像部门。”
文俊豪的手肘用力抵住大腿。他一言不发,一时无法反驳。
“席然也跟我提过,他是喜欢唱歌才想站上舞台,但因为要以爱豆出道,所以从零开始学跳舞,特别痛苦。而啸渊正相反,明明是地下舞者出身。现在他的哥哥也找到了,以后去当专业舞者不是更好吗?”
何啸渊抬起头,并没有特别的赞同或反对,只是安静打量着杜若琛,好像是在等他把话都说出来。
“百颇喜欢唱跳,完全可以自己solo。方、”
杜若琛绊了一下,方知否仍然没有抬头。杜若琛垂下眼睫,公事公办的口吻,道:“专业作曲人,最适合他了。”
我忍不住,头一次冷笑出声。文俊豪狠狠抽了一下鼻子,也扯着嘴角笑了。“所以你都给我们安排好了是吧?叫我们去做‘适合的事’,然后这个团队就解散?”
杜若琛耸耸肩,特别无辜地说:“明明心里想着作曲、嘻哈、街舞,却跑来做男团,不是对粉丝的不负责吗?”
文俊豪狞着脸,很受不了地大声质问:“那你现在宣布解散,你就没想过会伤mere的心吗!”
我也跟着颤了起来。我脑中霎时闪过mere在官咖写下的留言,想到她们互相鼓励、重振的样子,心脏莫名其妙绞着疼。
可是,你看,杜若琛却早都自己安排好了。他叫我们都走,打着为我们好的旗号,正大光明伤人的心。
何啸渊挪了一下位子,蹭到沙发边,安抚性地捏住我的后颈。他看向杜若琛,音调四平八稳,定定出声:
“那你呢?如果飞流解散,你给自己接下来安排了什么?”
杜若琛咽了下口水,眼神一闪,就像地面上粼粼的波光。
“我能怎么。我本来就没有想做的事。我只是一时兴起,一时脑热。我没什么在意的,是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本来就是无所谓。活着还是死了,我能怎么——”
杜若琛突然被笼罩住了。
一直低着头,毫无兴趣坐在一边的方知否,迅疾起身,跨下沙发,移到杜若琛身后。他从后面整个抱住杜若琛,双手缠住杜若琛的脑袋,并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杜若琛头顶。他说话还是软糯,只是像柔软而冰凉的蛇。
“安静一点。”
他撒着娇,用来作曲的修长手指,亲密抚过杜若琛的脸颊。
“不然我会失控的,我并不想再对你失控的,那太疼了,不是吗?”
杜若琛仰着头,嘴唇微张,眼神轻颤。他似乎想说什么,方知否低下头,埋进他的发旋。似乎是亲吻,杜若琛浑身过电,明显抖了一下。
方知否直起身,插着兜看向我们。
“我们解不解散我暂时不知道,反正心理治疗肯定是需要的呢。我是说我哦,是我老想自杀,似乎患上了抑郁症。我可没有在说杜若琛。”
杜若琛意识到什么,惊疑地看看大家,又看看我。没有人点出来,又好像所有人都在回答。
“再不来个心理医生,我也得被他气死。”文俊豪翻了个白眼,“还给我长篇大论一通。”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生病的事,就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杜若琛面子挂不住,赌气朝后一仰,靠上方知否的小腿。方知否懒得理他,把他轻轻踢开,抬头看我。
我双手抱胸,望向杜若琛,像关切又像在骂人:“你今天没吃药吗?”
反正杜若琛说的鬼话,我决定只相信一句。那天晚上他给我发的:
“救救我,百颇。”
其它的,说的再有道理,我他妈都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