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段共同的沉默后，胡岸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充满凉风的大漠夜晚，胡岸站在炽热燃烧的火苗前。他轻轻叹了口气，一点一点跟我们说出他长久积压在心里的话。
“你们，有看过那则著名的飞流入坑帖吗？我把它全部看完了。我本以为大家会说你们长得帅、舞台好看，但让我意外的是，我看到很多很多人说，喜欢飞流在一起打闹的样子，看着你们关系好，自己也会感觉幸福。很多很多人说，虽然从来没见过，但听见你们的声音，看你们说话，仿佛自己多了六个好朋友。甚至去到异乡，在受冷落的时刻，都会想念你们！”
不知道想起什么，胡岸忽然哽咽了一下。他抬起那张通红的脸，一字一句说：
“爱豆和粉丝，不仅有表演和欢呼，还有人与人之间产生的联结。她们，是真的把你们当做人在喜欢，活生生的人。你们，又为什么这么残忍，想要轻易斩断这份连接？”
话尽于此。
我扯出无声的苦笑，手指不断抠弄地上的沙石。他们也在沉默，低着头，垂着眼皮，好像被胡岸的责难问倒了。
一阵冷风刮来，眼前的火苗肉眼可见变小。胡岸抬手揉了一把脸，突然冷静下来。
他朝后退了一步，指向身后漆黑的大漠。
“如果你们不需要这份连接，你们可以就地解散。你们还是我司的艺人，我可以给你们发歌，给你们找舞台。我想你们也还是会有粉丝，只是不再叫Mere。”
“不是的。”
冷不丁的，一个低音炮出声反驳。
文俊豪抬起头，用力强调：“我，不仅仅喜欢表演，还喜欢看到粉丝们幸福的笑容，希望她们能因我们而感到慰藉。而粉丝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
“我说了，你可以去solo，也会有粉丝。”胡岸扬眉反问。
“不一样。”文俊豪一把揽过我的脖子，强迫性地对着我的耳朵，“是我错了，我要纠正我的话。我既不愿意和飞流分开，也不愿意和Mere分开。”
我猛地咽了一下口水，斜眼瞅着他。
他冲我痞笑一下，又抬头看向胡岸：“您刚刚也说了吧。粉丝们看到飞流关系好，也会感到幸福。说明男团相较于爱豆本身，还多了一层连接，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胡岸忽然做出特别受不了的表情，他举起小树枝，像举着魔法棒，神经质地绕着篝火跑来跑去。
“不愧是文豪，你怎么点出了爱豆组合的‘核心专业课’！”
幸福？
关系？
是幸福的关系啊。
出道四五年的我们，怎么说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爱豆、粉丝生态圈，其实近似于家庭。我和成员们，就如父母，粉丝们就如孩子。如果父母之间关系糟糕，只是商业联姻，哪怕不告诉孩子内情，孩子仍然会感受到自己是否被爱、是否因爱而出生。而如果父母之间关系融洽，孩子则极易感到幸福。
唱跳演出是我们的工作，而构建幸福的家庭，是我们最初的选择。
“我们想要构建一个彼此之间关系亲密、与粉丝之间氛围幸福的男团。而这也意味着，一旦有一个成员离开，就相当于家中父母离婚。一旦组合解散，就相当于家破人亡，粉丝变成孤儿。我对你们从业务到人品的重重考核，要你们六个人同进同出，就是要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在我们出道前，雨姐给我们上素养课的时候，就提过此事。而她在的那几年，和胡岸所做的好多事情，都在努力打破爱豆行业的沉疴陋习，试图让飞流和mere成为无可撼动的幸福家庭。
可我们现在却说着解散也没关系，solo又怎样，亲手毁掉那份“因为是那六个人”所以才产生的幸福关系，试图让mere在经历了全网黑的地震后，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
“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我用力咬了一下嘴皮，将长条的木头扔进篝火。噼啪——
“反正，我就要飞流，就要Mere，缺一不可。”
文俊豪扭了脚，还在我身上打滚，大声附和道：“我也是！”
“你是什么是啊！”我想把他推开，推不动：“你的艺名不是从WHY改成Y，把文豪都去掉了吗？拿着新名字做你的solo歌手呗！”
“对啊！对啊！”文俊豪也跟我一起大吼：“已经累到改艺名，已经觉得心里承受不住，所以拜托你们继续留在我身边，带我继续走下去啊！”
他一席话说完，篝火火苗忽然蹿得高高的，照亮我们之间避而不提的那些角落。
席然看看文俊豪，又看看大家，眼睫颤抖，声音哽咽：“感觉累，感觉难过，那说出来嘛，我们一起解决嘛。但无论发生什么，不可以提解散啊。我真的不可以离开你们的。”
席然难得这么表白。我们诧异地注视他，他精巧的小鼻子通红通红，还费力咧开嘴，慌乱解释说：“对不起，请不要看我。我不知道怎么，反正听到解散就觉得很难过。可我的家人只有飞流了啊……”
“说什么呢。”文俊豪不自在地扭了扭，“你还有小宝宝阿欢，你还有……总之，我们都在的。”
我瞧着他们两个人，哼哼两声。“一个下午说要不算了，一个坚持说‘不许对不起’。”
“那不一样。”席然立刻反驳。文俊豪拘着手低头认错。
“不是……”胡岸像看狗血偶像剧一样看着我们，“什么对不起？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要解散啊，说来听听。如果是多角恋的话我可以考虑当和事老。”
“啊不行不行！”我们赶忙摆手。
“不说是吧？”胡岸插着水桶腰，“反正我话放在这了啊，但凡有一个要解散，你们就各自回家哈。”
“不行不行！”
我们一同嚷嚷起来，我、文俊豪，带着哭腔的席然，还有最后一把揽住我们，哭笑不得的何啸渊：
“我也不同意解散。我找到亲哥，就不要你们了？既然叫我二哥，怎么会就这样离开。葫芦娃还有七个兄弟，我哪会嫌你们多余。”
“可不是嘛。”席然看向何啸渊，吞吞吐吐说：“二哥可是我、我们家的顶梁柱……”
何啸渊笑开来。像面对一群小鸡崽，他伸出大掌，挨个揉了一遍，我们又哼哼唧唧起来。火苗后方，方知否抱着膝盖，睁大眼睛，安安静静注视我们，好像因为我们的直言，感觉很奇妙，很震颤。
何啸渊走到方知否身后，揉揉他的头发，问：“你呢？”
方知否仰头看着他，笑吟吟的：“我不走呀，我很喜欢现在的一切呢。连靠近我的变态我都想研究哦。”
“哎哎那可不行——私生可不是粉！”我们也学会了mere常说的话，并趁机要求胡岸以后多给我们派点保镖。
方知否看着我们七嘴八舌的样子，不知道被戳到什么笑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唇角都露出浅浅的梨涡。
“好了，既然所有人都同意，那就这么决定了。”胡岸又打开一瓶啤酒，贵妃醉酒般横躺于篝火边，宣布：
“飞流的解散考核，不通过！”
我们愣了一下，看向一直沉默的杜若琛。
他捏住铝罐的指头紧了紧，面色泛粉，眼神没有焦距，瞳孔倒映着篝火与大漠。
“还有……”席然细细出声，又瘪着嘴不再说话。
杜若琛惫懒地笑了笑，将啤酒瓶按在沙地里，缓缓站起来，准备离开。
看他这样，我心里发堵。他以前不是这样，我是说，生病前的杜若琛。他总是神采飞扬，游刃有余，哪怕会耍点小性子，大家也都觉得有趣。像这样被人忽视，他肯定要不满，故意撒娇讨伐我们，或者出格一点，让大家都不痛快。
“喂。”
我发声的瞬间，感觉声带紧涩，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喉管，一点一点往上爬。好像就是我的血，就是西北大漠的篝火。
杜若琛还是往外走，像要走到沙漠里去。所有人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也不愿回头。
一股腥味升到喉咙，我压扁手里的啤酒罐，用力投出去。啤酒罐掉在他的脚边，因为落在沙地，所以声响很轻。
“你不是飞流吗？”
我仰着头，瞪视他的背影。
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侧着头，冷然望来。
我思绪混乱，心底倒腾起滚烫的火。脖颈因用力而凸出筋脉，我大声说：
“你不也是飞流吗！”
寂寥的夜里，沙粒被风吹起，打在人的脸上。大家迎着寒风粗沙，等待他的回答。
“飞流。”杜若琛有些微醉，他含着这个词，轻一下重一下地点着头。忽然，他撩起眼皮，嘲讽道：“在飞流的那个人不是我，是Dear.C。而我，不想继续假扮什么亲爱的琛。”
胡岸抿了一口啤酒，哼哼两声，坐直身子，盯住杜若琛。杜若琛却猜到他要说教什么一样，抢先开口：
“没错，我就是你们不喜欢的那种爱豆。我自己给粉丝创造了一个假象，让他们去喜欢。这大概违背了飞流的理念，所以我觉得我没必要继续待在这个组合里。你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旁边站一个假人，多么怪异。”
胡岸也学我，捏扁啤酒罐，用力扔出去，砸在杜若琛身旁。杜若琛看着砸向自己的罐子，抿着唇，一言不发。
“到底是怎么样，可不是你说了算！你觉得你只是Dear.C？我看未必！”胡岸说出这番话，底气十足。
文俊豪脚扭了，也积极捏扁何啸渊的啤酒罐，像打水漂一扔出去。但他没轻没重，直接扔到杜若琛腿上了。
杜若琛立刻朝后退了一步。
文俊豪管自己嚷嚷：“琛哥，你认为mere只是喜欢Dear.C是吧？哦吼，那你可真是小看了我们的粉丝！我还就要证明给你看，事实绝不只是这样。”
杜若琛起身的时候，手机还放在旁边的垫子上。文俊豪爬过去，划开页面。方知否悄悄伸出指头，一按，指纹解锁成功。
“要干嘛。”杜若琛转过身，皱眉盯着我们。
文俊豪发出嘿嘿贱笑，打开了杜若琛手机里的官咖软件。
【F.M】
Dear.C：唉，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总感觉，大家喜欢的只是Dear.C，而不是杜若琛吧。啊~你们眼中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呢？
—
杜若琛慌了神，想跑过来，却踩到啤酒瓶，狼狈地绊了一下，直接跪到沙地上。他红着脸爬起来，讪讪极了。
过了一会儿，他好不容易赶回来，手机却被文俊豪丢给胡岸。胡岸的小胖手倒是灵活，赶紧往下传。击琛传花一番，手机丢到我怀里。我一刷新，立刻出现几千条回复。
【comments】
琛琛老公刘大根：你真傻，真的。
然与夏知：老公，你终于出现了~不是，媳妇，你咋自我怀疑捏？
肚若撑：呀，Dear.C只是杜若琛身上的一个碎片好吧！只是这片碎片的光芒太过耀眼，所以显得很强烈，甚至会遮盖你的眼睛。但那也是你身上的光芒啊！
阿文阿豪有颗葡萄树：宝子，现在这个自我怀疑的你，是你。高高兴兴唱歌跳舞的你，也是你。都是杜若琛哟。
小飞飞：这个文风怎么这么……是杜若琛本人？
击否：小琛，我也一直觉得镜头前的你和镜头后的你很不一样。镜头前是琛宝，有趣活跃，镜头下倒是很盐很镇静，不会刻意去做反应，有时候甚至有点疏离。但这不就是人的魅力吗？复杂而狡黠，不能一次性就看懂。我还期待看到更多面的杜若琛呢。
小bb百颇：果然发出多少光就会产生多少暗吗……不过若琛呀，难过的时候就像这样发发官咖，和我们说吧！虽然或许我们能传递给你的心意太远太小，但只要能给你1%的安慰，我就会很高兴的。
—
果然，家里的事情，还是需要小孩子们的意见！
手机被杜若琛夺走，他皱着眉扁着嘴，看见屏幕上那些评论的瞬间，却愣了许久。
我虽然对他有点生气吧，但他毕竟还是我的小动物嘛。我还是走过去，揽住他，一条一条指着那些话。大家也都凑过来，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议论。
“碎片论我喜欢！带着艺名的这个我，只是我的一个小碎片罢了。我身上还有成百上千个不一样的自己呢。”
“千变万化，这不就是人的魅力吗！”
“哦？琛琛老公~”
杜若琛头发乱乱，脸颊红红，满含醉意的眼睛上下浏览评论。他不断磨咬嘴唇，抬起亮晶晶的眼，不敢相信地问：“这都是mere发的？”
“当然了，难道还是胡岸买的水军啊。”
“也不是没可能……”
大家又七嘴八舌闹起来，而手机上，还在不断涌出越来越多的，来自五湖四海的mere所发来的话。杜若琛珍惜地拿着手机，乖乖坐回篝火前，从头开始，小心地察看起那一条条回复。
刚刚还要闹，现在却安安静静浅笑着。
老是背锅的胡岸也不在意了，他呼出一口醉醺醺的气，问：“好了吧，信了吧，还要丢掉mere吗？”
杜若琛抬起头，唇角勾着笑，波光粼粼的眼狡黠一转，望了一圈，故意说：“mere爱我懂我，我现在倒是有点明白了。但是成员们呢？有跟我表过白吗？”
“哎哟，你们可真肉麻呀。”胡岸朝我们晃晃手，“快，说点好听的！你们的大哥是要哄回来的。”
听见杜若琛的话，我的心终于落了地，心里的火焰却簌簌往上蹿。
我环顾一圈，左手抓方知否，右手抓文俊豪，往营地边沿的胡杨木跑去。文俊豪哇哇大叫，提醒我他一只脚扭了，一边叫一边跟着我往前跳。
走到胡杨前，一同坐下来，我们却呆了一阵。方知否无聊地吹吹自己的刘海，文俊豪傻嘿嘿地靠着我，问：“要干嘛呀？”
我提起一口气，仰头看向天空。没有月亮，但云朵散开，竟然能看见星星，那么明亮，目空一切地嵌在大漠夜空上。
“hi，杜若琛——”我笑起来，闭着眼睛，仰头乱叫：“你真傻，真的！”
杜若琛杏眼一瞪，虽惊诧，却忍不住露出笑容。
文俊豪也仰起头，大喊：“杜若琛，你真是超级无敌大傻逼——”
“什么！错了！”我忽然转头，“这个不是形容杜若琛的。”
“哦，那一般用来形容谁呢？”
“……”
我假装没听见，又仰起头，笑着大喊：“我们爱你，杜若琛！”
文俊豪立刻接上，跟我一起喊，嗷呜嗷呜的。大家仿佛被激起什么兴致，纷纷跑到干枯的胡杨边，像狼一样仰头嚎叫，将想对彼此说的话胡乱叫出来，比当时我们在伦敦眼还要兴奋。
杜若琛歪着脑袋，默默注视我们傻兮兮的狼嚎活动。我喊得嗓子都哑了，才意识到方知否一直没动静。我一转头，他竟然躺在胡杨上，嘴角噙着淡笑，注视着荒芜夜空中那一颗又一颗星。
“你为什么不说。这可是绝佳的表白时刻。”我戳他。
“啊？”
方知否懵懵看我一眼。
“快点表白啊！”
方知否翻身下来，朝我比了个OK。他慢悠悠地走到篝火旁，走到杜若琛面前。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跟过去。
而篝火边，胡岸正鸡贼地举着相机，想记录这难得的狼嚎时刻。
是的，就在那一刻，我呆住了，胡岸也呆住了，甚至坐在远处小木屋前的尹珍都呆住了。
方知否散漫插着兜，弯下腰，偏过头，轻轻凑上去，亲了一下杜若琛。
刚喊完两嗓子回来的席然，看见此情此景，左边鼻孔呆呆流下一道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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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咯本，西北可是很干燥的，容易流鼻血，可以带保湿喷雾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