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琛在假期的最后一天又收到明信片。来自东京。邮戳上方还用红色水笔画了三朵大樱花。
明信片的主人目前正在回国的飞机上。按照明信片轨迹,他在四十天的假期里,分别闲游了新西兰南岛、普吉岛、东京还有莫斯科。
查看明信片的杜若琛,正侧躺在床,因为窗户大开,所以空中有炖排骨香味。
“阿琛,还不起啊?”
木门敲敲,杜若琛放下明信片,含糊说:“起啊……”
他调整姿势,缩进被窝,闭目养神一阵。窗外鸟鸣不断,还有知了永动机,和越来越浓的饭菜香。
眯了半天,木门又敲敲。杜若琛撅着嘴爬起来,大声说:“我在穿衣服了!”
他吧嗒吧嗒跑下楼的时候,外婆和外公已经坐在餐桌前,正谈到隔壁人家电瓶被偷的事。一个电瓶三四百呢。杜若琛吸着鼻子走过去,听见他们说。
“你是不是又开空调了。等七八月再开嘛。”外婆带着小小的眼镜,问杜若琛。
“没有啊。”杜若琛刚说完,扭头打了一个大喷嚏,还一阵鼻酸。
“现在的后生,真是不行了。”外公说。
不行的杜若琛揉着鼻子,坐到饭桌前,享用他的早午饭。因为这个,外婆又开始说现在的后生,都不吃早饭,怪不得脾胃很差。杜若琛笑笑,心里嘀咕,艺人这种职业,三点睡觉还算早呢。
“你妈妈说你今天傍晚要回城里。”外公问,“要上班了?”
“是呀。”杜若琛在碗里浇了很多排骨汤,“我都想我成员了。”
“什么时候把那些孩子带到家里做客嘛。乡下不舒服吗?太舒服了!”
外婆扭过头,对外公说:“你别老自问自答。”
杜若琛嘿嘿笑了一阵。
放假最后几天,六人小群里发出无数游客照。唯有杜若琛,拍下自己的宅家泡面碗,被集体嫌弃。
他哪也没去。一放假,带着电脑,直奔乡下老家。每天不是打游戏就是看漫画,不是追动漫就是浏览一些极其弱智的沙雕视频,大半夜笑到咬住被子,免得吵醒二老。
宅宅的假期就是这样,哪怕大明星也不例外。
唯一和世界的勾连,就是寄到乡下的那些明信片。
大概有七八张,杜若琛像数钱一样打打明信片,然后塞进背包。外婆坐在旁边看着他,问:“什么时候把对象带回来呢?不能只寄明信片。”
杜若琛失笑,叹道:“我也想让他做对象啊!”
外婆故意做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是人家拒绝你麽?让她去路上走走,随便看看,有没有哪个男的比你要帅。”
外婆一直都对自家基因很自信的。
“他比我更帅。”杜若琛轻描淡写。
外婆摇着蒲扇,缓了一阵,慢慢说:“你还是这样。”
杜若琛讪讪笑了。
这件事家里一直都知道,只是没人明说。
外婆上下打量杜若琛,最后又拔高音量:“但他怎么想不开拒绝你呢?让这小伙子去路上走走,随便看看,有没有哪个男的比你要好看。”
“哎呀!”杜若琛叫了一声,“我们不算谁拒绝了谁。我们就是……时候没到吧。”
外婆瞥杜若琛一眼,又低声问:“他到底有多帅?比你外公还帅?”
杜若琛也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回答:“跟我外公一样帅!”
“有照片麽?”
“有,网上一大堆。”
“谁?”
“飞流的那个。”
“谁!”
杜若琛仰头大笑起来,故意留了个心眼:“你自己猜嘛。这样我走了,你也不无聊。”
最后杜若琛因为太讨人厌,被赶了出去。
他自己开车回家,时间是傍晚,一路上越过乡野风光,空中飘着某种静谧的蓝。
噗噗噗噗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杜若琛随手按下免提,一边转弯一边含糊问:“下飞机了?”
“啊……对啊。”
“谁来接你?”
“小珍吧,二哥给我发消息了。你呢,是直接回宿舍吗?”
“嗯。”杜若琛,“晚上新宿舍见。”
“哦……”那头拖长声音一阵,慢悠悠问:“你不想我吗?”
杜若琛一只手搭着方向盘,一只手撑着窗沿。他眯起眼睛,轻笑一声,说:“你想我就直接说。都认识五六年了。”
那头轻轻漫出笑意,道:“好嘛,我想你。”
三个字落下来,杜若琛神情有一瞬怔愣。他放慢车速,捞过手机,轻吸一口气,也想说同样的话。
“拜拜——”那头蹦出两个字,直接挂了电话。
“……”
杜若琛无声呲牙,将手机丢到一边。
休假期间,宿舍从宝珠花园搬到月亮湾,四个大卧房,电梯直通室内,进门需要过保安、单元楼刷卡、电梯输密码、房门刷脸。
一连串核验完,杜若琛打着哈欠走进门,一地纸箱,没看见一个人,但听见吵吵嚷嚷。
“你傻不傻?”
一声吼,接着,一只兔子光着脚跑到客厅。看到杜若琛,一双圆眼睛忽闪忽闪,脸上扬起大大笑容。
“诶!”
贺百颇冲过来抱住杜若琛,两排牙齿闪亮得很。
“你给我穿鞋啊。”杜若琛一拍贺百颇,从柜子里拿出新拖鞋丢给他。
贺百颇勾起拖鞋,坐到沙发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晃脚。
杜若琛把行李箱推到茶几旁,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瞪了贺百颇一眼。
“小宝,百颇,”杜若琛走过去扣住贺百颇的脸,“你怎么了啊黑成这样?”
贺百颇讪讪一笑:“我从纽约回来后,又和连一哥哥去高原上玩了一周。”
又大又圆的眼睛,高挺的鼻子,看着就很好亲的嘴巴,放在一张黑乎乎的小脏脸上。杜若琛皱着眉,审视半晌,忍不住打了一下贺百颇的脸。
白兔变黑兔,是个铲屎官都想哭。
“你才傻呢!”
屋子里又爆发出一声吼,杜若琛无语望天。
文俊豪头发湿淋,光着上半身走出来,做大猩猩捶胸状:“是你看都不看就扳开关!”
两分钟后,他和贺百颇并肩坐在沙发背上,仍在讨论头顶花洒冒水的问题。
“我们房间怎么分啊?”杜若琛把超市袋里的东西塞进冰箱。
“不是要先确认——啊我和百颇已经一间了——先确认哪个旋钮对哪个花洒吗?”
“第一次住进来谁知道它——二哥和小然哥昨天就到了,他们已经抢走单人间。”
杜若琛的手一顿,扭头,两个活宝还在那叨叨。
“不是,两位。”杜若琛捏着一瓶番茄酱,走到沙发旁,“那不就剩我和方知否了?我们一间房?”
贺百颇和文俊豪齐刷刷抬头:“不行吗?”
玄关响起开门声,贺百颇和文俊豪抓着彼此的手,为“你干嘛学我”两人胡乱打了对方几下。
等行李箱推到客厅,坐在沙发背上的他们,摇摇晃晃往后一栽,扑通掉到地上。
推着行李箱的人,一件艳丽的东京纪念花衫,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墨镜,插兜仰头,嘴唇轻启:“何必这么欢迎我呢,都起来吧。”
地上摔成一团的贺文二人,忍不住了个翻白眼。
这么欠揍的,正是方知否。
从看到方知否的那一瞬开始,杜若琛就忍不住微笑起来。方知否将墨镜推到额头,露出朗阔的眉眼,侧头回看杜若琛。
“你为什么拿着一瓶番茄酱啊。”方知否抬抬指头。
“我在整理冰箱呢。”杜若琛把番茄酱放到茶几上,手里没了东西,莫名有些无措。
贺百颇和文俊豪爬起来,左右看看,最后两人勾肩搭背离场。
他们走后,杜若琛更是无所适从。
方知否带着行李箱,慢吞吞走到沙发前。行李箱的滚轮磨过大理石,发出均匀的呼吸。
最后,行李箱仅仅停在沙发扶手旁。
而行李箱的主人,越过安全距离,张开手,黏糊地挂到杜若琛身上。方知否将脑袋埋在杜若琛的脖子里,双手扣在杜若琛腰后。
杜若琛慢慢感觉到热意,于是轻轻伸出手,也回抱过去。
好久不见啊。
方知否身上的味道、温度,甚至于衣料带来的摩擦,都在诉说这样的话。
杜若琛贪恋地抱了一阵,忽然想起外婆下午的话。
如果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呢?明明最后一步都做过,为什么不确定关系呢?
方知否放开杜若琛,轻轻翘着嘴角:“在想什么呢?”
杜若琛拿起番茄酱,走向厨房,故意说:“在想收费的事。第一次拥抱是free hug,后面可就不是了。”
“那怎么办,我付不起的。”方知否故作为难。
杜若琛把番茄酱收进冰箱侧边栏,舌头来回刮擦牙齿。想了想,他扬起笑容,扭头想把这个话题带过。
“问我。”方知否突然出声强调,“不要憋在心里哦。”
杜若琛单手按着冰箱门,微微扭过头,有些无措地看着方知否。方知否五官凌厉,长眉一扬,投来不由分说的目光。
几秒沉默后,杜若琛用力关上冰箱门。他转过身,问:“为什么我们一直没交往?”
只见方知否脸上绽出粲笑。
他双眼弯弯,笑着走到厨房流理台旁。他趴下来,手肘撑着台面,瘪嘴埋怨:“我一直都想交往啊,是你讨厌我,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怎么讨厌你了?”
“我们在山城酒店的泳池里,你理都不理我,自己就游泳离开了。”
“……你还好意思提?”说到以前,杜若琛都能气笑,“一个多月没见面,不代表你就重新做人,全都没事了。”
“所以我们没在一起啊。”方知否摸摸料理台的石砖,听着可委屈了,“反正我是很喜欢你的。”
这话要是方知否跟别人说,对方准要昏头昏脑了。杜若琛神情微妙,末了勾唇笑笑。他双手环胸,靠向冰箱:“你倒是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方知否眯眼笑了一阵,假装自己是纯天然的表白。
“我和你,再推来拉去没意思。”杜若琛目视前方虚空,开门见山,“想当我的男朋友,也没那么难。看你怎么做了。”
“哦吼——”方知否一挑眉毛。
“哦吼。”杜若琛转身要回房间,方知否还趴在料理台上,一双眼精光乍现,定定锁住杜若琛的背影。
外面又响起开门的声音,方知否忽然追问:
“那你要什么样的男朋友啊?”
杜若琛头也没回,站在书房门前,随口回答:“我喜欢器大活好。”
与此同时,席然抱着阿欢,同何啸渊并肩走进来。阿欢刚会说点单音,扑腾着模仿:“好——”
席然一脸黑色问号,杜若琛扶额走上前,还没说话,方知否出声找补:“阿欢说的是‘文俊豪’的豪。”
文俊豪拽着贺百颇跑出来,他大声问:“谁在叫我!”
何啸渊轻笑一声:“人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