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 明柚又主动邀杨女士出门散步,跟她讲了上周末和晏柠西去山上的琐事,也讲了元旦下乡的事。
她讲事, 就真的只是讲事。
按时间线叙述, 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没有华丽的词藻和修辞手法,但杨桂淑听得津津有味。
小区里遇到一些跟杨桂淑熟络的人, 见她们母女同行, 都跟见了稀奇事似的,拉着杨桂淑逗留打趣。话题反反复复,无非就是夸她女儿漂亮, 问她女儿今年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喜欢什么样的?
明柚也没不耐烦,偶尔还礼貌回复几句, 说“我妈答应了养我一辈子”。
饭吃了, 步散了, 天聊了。
明柚早早洗漱,穿着杨桂淑给她新买的毛绒猫咪睡袍, 拿了一瓶玫瑰花香型的起泡酒, 坐在阳台上独饮。
晚上十点半, 她点开了那个久违的空白对话框。
【明柚:何老师, 对不起。我收回之前对你说过的那些无礼的话。】
【明柚:何老师,要开心。】
【明柚:天凉添衣,注意身体。】
【何欢:好。】
浴室里, 手机放在大理石盥洗台上, 屏幕上沾了水珠。何欢满脸的水滴, 泪水混在其中,啪嗒啪嗒落在台面, 也滑向脖颈。
要多久,她才能根除心里对晏柠西的嫉妒?
要多久,她才能不在意那个叫明柚的女孩?
要多久,她才能屈服于现状而跟过去告别?
她甚至无数次的发问,为什么明柚当初不像追求晏柠西那样热烈而无畏地追求自己?如果明柚也曾给过自己坚定果敢的爱,今日的她们会不会不同结局?
关于明柚,她后悔的事太多了。
……
周天十一点,杨桂淑三姐弟三家人齐聚一家中餐厅。
作为长姐的正牌男友,高昌民最先到:“我按照桂淑说的,点了一些主菜,马上就能上桌。菜单在这里,你们再看看有没有点漏了的想吃的。”
明柚把生日蛋糕放在桌子正中后,转动圆桌,将两壶温热的花生汁一一倒入玻璃杯。
末了,她看向高昌民问道:“高叔叔,欣欣怎么没来?”
“欣欣啊?她…这不是马上就期末了,高三学习压力大,周末也不给自己放假。”高昌民四十多了也没有啤酒肚,面颊干净无须,戴着近视眼镜添了些斯文气。
“哦。那您也要注意提醒她劳逸结合,别埋头累垮了身体,适当放松有助于提高学习效率。”
“好,我会多提醒她的。谢谢你啊。”这是明柚跟他说的最多的一次话。
“上次回来,我态度不好,是我的问题,我跟您道歉。”
“我们也有不对,也没问你要不要回来。”
杨桂淑接收到高昌民吃惊的眼神,安抚道:“看我做什么?你是长辈,她给你道歉,你收了就是。”
“柚柚啊,你大学学的那个叫什么播音专业的,毕业后是去电视台当记者还是主持人啊?你那所学校难不难考啊?”
提问的,是明柚的二姨。她家的大女儿,今年高二,小女儿上初二。
“二姨,我报考的是艺术类专业,妹妹们要是有特别的艺术爱好,你们可以了解下艺考。”
三姐弟家中,经济状况稍差的就是二姨家。
二姨父好高骛远又好面子,一事无成,前些年借钱做生意,结果落了个血本无归。至今还差着杨桂淑二十万。
去年到今年,开出租车谋生,钱没挣多少,脾气长了不少。
“电视台是那么好进的地方吗?甭说钱了,多得是有后台的关系户,一个比一个硬。”二姨父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啤酒,直接牙齿咬开。
“没有关系的那些,大多也是通过潜.规则攀附权贵的,网络上铺天盖地报道的网红主播桃.色新闻不就是这么来的?”
“思想肮脏,想事情也肮脏。”
杨桂淑对这个扶不上墙的妹夫早就失望透顶,“我女儿的硬件软件哪样不是拔尖的,在学校年年奖学金,专业能力自是不在话下。将来她要想进电视台,必定也是顺顺当当进得光明磊落。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别跟这儿多嘴献浅,丢人现眼的。”
“我丢人现眼?”
二姨父被杨桂淑戳着脊梁骂,咬牙切齿道,“杨桂淑,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以为你现在有点儿臭钱就有脸了吗?想当初穷的时候,不照样被明家看不起……”
“干什么啊你!”二姨赶忙劝阻,打断他的话,“少说两句!”
“我是被看不起,但我有本事翻身,让他们都看得起。你既然有自知自明,就该拿出男人的担当踏踏实实做事还债。我那几十万,是借给我妹妹和外甥女吃穿上学用的,不是免费给你挥霍的!”杨桂淑的嗓门一大起来还是很吓人的。
“姐,你别生气,他这人就是心直口快。”二姨一边示弱,一边按住二姨爹的手臂,怕他再乱讲,伤了两家和气。
二姨父甩开他老婆的手:“你别拦我,我tm早就受够了!”
明柚拿杯子用力撞击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杯脚断裂,冷眼看着对面的二姨一家:“今天是姥姥的生日,不想尽孝心的,想吵架的,去外面吵。”
“你一个做小辈的,也要骑到我头上是吗?”
“二姨父,你头上的人太多了,我懒得去挤。”被人拿手指着,明柚也不爽地站了起来。
“脸面不是吼出来的,你有种就像我妈那样,拿本事说话,拿本事让我们看得起你。我妈是女人,靠自己辛苦挣来的干干净净的钱养老养小养兄弟姐妹,比你强一百倍。”
“明柚,你……”
“别说了你,跟一个孩子吵什么吵。”二姨拉住拍桌而起的老公,脸一阵青一阵白,“人家就是有钱有本事,你拿什么比?不想吃饭就去开你的车,我们自己吃。”
二姨家两个女儿面面相觑,都瘪着嘴,眼泪说掉就能掉。
“行了行了,今天的主角是寿星。”坐在老人家左手边的杨老三充当起和事佬,“你们一个个的,别欺负咱妈耳朵不好……”
“吃饭吃饭,今天寿星最大。”杨桂淑揽着女儿的肩,把那个断掉的杯子拿开,仔细检查女儿的手有没有划伤,“柚柚啊,别理他,妈没事。”
往常都是她对女儿百依百顺,今日头一回见女儿维护她,眼里涌起热泪。
高昌民起身,拍拍杨桂淑的背:“你们坐吧,我去叫服务员换个杯子,顺便催一下菜。”
“这顿饭我吃不下,要吃你们杨家人自己吃。”二姨父踢开椅子,离开了包房。
好好的一顿庆生宴闹成这样,谁都不是无辜。在座的大人小孩脸色各异,大人强颜欢笑继续吃吃喝喝,小孩闷声不响填肚子。而明柚的心,已飞去了公寓。
在晏柠西身边,才有她想要的安宁与平和。
原计划是不管晏柠西在不在,她下午都要去公寓待一会儿再回学校,或者干脆赖到明早再走的。
可当她把车开回车库,在车里坐了几十分钟,也没迈出脚步。
晏柠西没给她发消息,没叮嘱她开车别喝酒,也没问她晚上在哪儿吃饭,更没问她今晚回学校还是明早回。她的行踪,晏柠西一点都不关心。
干坐到四点多,明柚上楼开门。屋里没人在,省去了胡编的措辞,把车钥匙放在柜子上就走了。
……
怀安和衡原都是南方大城市,一年当中最冷的两个月平均气温也有9-10℃,下雪是十年难遇。但周边的小城市和山里就不同了,十二月初便陆陆续续天降飞雪。
明柚她们要去的乡镇,也已下雪了。
送戏下乡,是衡原传媒大学每年都会举办的送温暖传统活动。
送戏,送的是文化,也是欢乐。而节目类型有戏曲,有话剧,有小品,有朗诵,有相声,有配音等。
明柚她们三个是配音节目,台词改编,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向。
这一年的国家法定节假日,元旦假期为31、1、2号三天,明柚她们下乡是30、31、1号三天。
去的路上,林艺阳第一天来大姨妈,又没带止痛药,痛得直不起腰。
与明柚同排而坐的顾希芮,在第一个服务区见到林艺阳捂着肚子、表情狰狞,鬼鬼祟祟地拿了姨妈巾去厕所后,用空的矿泉水瓶接了一瓶温水带上车。
汽车发动前,顾希芮坐到了后排一个人“占”用两个位置的林艺阳身边,把矿泉水瓶递给她:“这个裹进外套里,能缓解一些。”
又想起自己带了暖宝宝贴,问她:“或者这个用来暖手,往肚子上贴暖宝宝?你选一个。”
前方的明柚耳尖,反手从靠背上方递了两张暖宝宝:“拿去贴,不用客气。”
她拿的本来就是顾希芮放在手提袋里的,上车时顾希芮也问过她要不要。她自己是没买过也没用过这种东西的。
林艺阳爱美,搁平常才不会将这类煞风景的东西放在眼里。但这会儿也不得不低头。
“这个怎么用?怎么贴?贴肉上?不会吧!”
明柚:……
比她还无知的人,林艺阳算一个。
顾希芮撕开一个塑封:“你把外套拉链拉开,卫衣里头穿保暖衣了么?暖宝宝要贴在最里层的衣服上。”
“我就穿了两件,卫衣和羽绒服。”卫衣还是超级大的那种款。
“背过身去,给你贴背上。”顾希芮掀起她的外套把暖宝宝贴好,再次将矿泉水瓶塞给她,“肚子用这个,揣怀里抱着。”
见明柚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表演系一个叫方杰的男生伸长了胳膊抓着椅背:“明柚同学,我有几个专业上的问题,能不能向你请教下啊?”
被叫到的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不作回应。
顾希芮对男生道:“她有点晕车,正塞着耳机听歌呢。你有什么问题,等到了村镇上,再问她吧。”
“哦哦,好。”男生收回了手。
他自小就对黏人撒娇的可爱类小女生不来电,招来再多也只当小妹妹,对明柚这种偏冷的女生颇有好感,且对她慕名已久。
林艺阳睨了一眼方杰,对他的事迹略有耳闻。阳光帅气,是他们系出了名的暖男,特招小女生喜欢。
人“红”是非多。方杰风评一般,有不少人说他是中央空调,到处放电撩妹,脚踩N条船。
竟然还打起明柚的主意了。
林艺阳摁着肚子,被温水一暖,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感觉没那么痛了。
“明柚晕车?上车前她没吃晕车药吗?这还没下高速就晕了,等到了山路,她不得晕掉半条命?”林艺阳也是个毒嘴,“给她弄颗药来吃吧。”
她在班里只有同学,没有朋友。
自命不凡。又傲又拽。除了舔狗,谁受得了?
“……”顾希芮说明柚晕车,是帮她挡搭讪。明柚心情不好快半个月了。
前方的人听到林艺阳“咒”自己,脱口道:“半条命不说半条命,管好你自己。”然后把卫衣的帽子扣上,盖住了小半张脸,手机的音乐音量也调大了些。
皮红色的卫衣,衬得她的肤色几近雪白。衣服是晏柠西买的,在学校洗过之后,再没了茉莉香。
……
她忍了一周多没联系晏柠西,晏柠西也照样没有找她。她和她,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她们这样互不联系算什么?冷战吗?为什么次次不论对错都是她示好,为什么晏柠西就不能哄自己哪怕一次呢?
明柚这次是真的气不过,也真的决定“晾一晾”晏柠西。再不找回点尊严,她就真的要变成舔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