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传仙山有灵, 山上的草木动物长久侍奉神明,受其点化,有了灵性, 就能修炼成妖。
七岁的祝珩合上书:“舅舅, 世间真的有妖吗?”
如果有,那妖会是什么样子的?
会像书里一样姿容绝色,化身成人勾引凡人,吸食/精气来修炼吗?
祝子熹瞟了眼他手里的志异故事,不答反问:“小阿珩希望有还是没有?”
祝珩绷着小脸, 他在明隐寺里长大,受不详之名的困扰,年纪轻轻心思通透, 懂的也多:“我希望有。”
“为什么?”
“妖比人厉害, 如果世间有妖,他不用遵从父皇的命令, 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再过几日,祝子熹要接任国公之位, 就要搬离明隐寺, 不能陪着他了。
祝珩垂下眼皮, 语气里满是失望:“我不想一个人, 我想有人能一直陪着我,妖也行。”
“可是妖不像人一样,他们能陪着你,也更容易离开,如果有朝一日他要离你而去, 你怎么办?”
祝子熹问完就后悔了,祝珩不过是个孩子, 他该哄着,不该说这种会打击祝珩积极性的话。
“阿珩,舅舅是胡说的,你别当——”
“我会阻止他。”祝珩一脸严肃,攥紧了书,“他来到了我身边,我就不会放手,我会让他心甘情愿的陪着我。”
祝子熹背负着祝家的兴亡荣宠,人生里并不只是有他一个人。
但如果是妖的话,在世间没有牵挂,他悉心豢养,满足妖的所有需求,变成妖的全世界,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独占对方了。
故事里的妖最后都会为了和凡人在一起而努力,不离不弃,谱写人妖的绝世之恋。
祝珩想拥有这样一只妖。
“所以舅舅,世间到底有没有妖呢?”
祝子熹的话到了嘴边,又不忍心说出来了,他摸了摸祝珩的头,二十岁的青年温声哄道:“当然有了,咱们明隐寺沐浴佛光,兴许这山里就藏着妖。”
祝珩的眼底满是惊喜:“真的吗?”
心性稚嫩的幼童,对从小照顾养育自己的舅舅充满信任,祝子熹说什么他都信。
祝子熹笃定地点头:“真的,但不管有没有妖,小阿珩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永远陪着你的人。”
祝珩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肯定,握着手里的书,将世界上有妖的事记进了心里。
从今天开始,他有想做的事了。
他要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妖!
七岁的祝珩为自己定下了目标,在救了无数小动物和花花草草后,依旧没有遇到妖。
话本里,明明书生都是救了小动物,然后就有小动物修成的妖来报恩了,为什么他救了那么多生灵,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还没见到半个妖的影子?
十三岁的祝珩救下被捕兽夹弄伤了腿的小脏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它。
小猫瘦瘦小小,身上没什么肉,皮毛干枯,骨头都贴在皮上,不知是不是在泥潭里滚了一圈,全身都是泥巴。
再加上被捕兽夹夹得血淋淋的前爪,看起来好不狼狈。
“也许是时候清醒了,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妖。”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儿时深信不疑的事情也发生了动摇,祝珩自顾自地嘀咕,给脏兮兮的小猫包扎好伤口,放在地上:“走吧,小家伙,希望你能活下去。”
傍晚时分,夕阳被山林遮盖,略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小猫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水洗过的宝石。
脏兮兮的,眼睛倒挺好看,有灵气。
祝珩回了明隐寺,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救过的动物不计其数,祝子熹笑说他是在佛寺养出来的慈悲心肠。
其实不然,他只是想要妖来报恩。
不过那大概只能存在于梦里了。
身后的草丛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声,祝珩回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一片,没有异常。
难道是风吹的?
祝珩摇摇头,关上寺门,如果他走近一些,就能发现一双抖个不停的毛绒耳朵。
他下意识觉得救的是只猫,并不知道,这双耳朵和猫略有不同。
草丛里,刚被包扎了前爪的小狼崽蜷缩着身子,看着寺门关拢,看着让他心魂荡漾的人离开,圆溜溜的眼珠子里满是痴迷。
神明呀,救命恩人也太好看了吧!
小狼崽舔了舔爪子上的伤口,晕晕乎乎的想,草药都是苦的,恩人给他敷的药为什么是甜的呢?
他抖了抖耳朵,用爪子在地上扒拉,一下、两下、三下……七下,小狼崽生来就有仙缘,山里的老树精说过,他再修炼七年就能化形了。
等他化形了,就去找恩公睡觉……啊不,报恩!
小狼崽抬起爪子搔了搔耳朵,毛绒绒的脸上烧得慌,都怪山里的狐狸姐姐们,整天嚷嚷着要下山去勾引好看的男人睡觉,都把他带坏了。
这可太丢狼了。
修炼是乏味的,山中日月变换,草木枯生轮转,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小狼崽就会溜到明隐寺。
看看救命恩人,就有动力继续修炼啦!
这一天,小狼崽照例溜进了明隐寺,祝珩躺在树下休息,小沙弥掐着腰气愤地跺脚:“你今天咳的更严重了,是不是昨晚又偷偷把药倒掉了?”
小沙弥叫明心,是老和尚前几年收养的孤儿。
小狼崽眨巴着眼睛,羡慕地挠了挠耳朵,如果他是人就好了,就可以像明心一样跟着祝珩。
他一定不会对恩人这么凶!
“我就知道!”明心恨恨地跺了下脚,“祝珩你又不听话,我要告诉师父!”
祝珩坐起来,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没大没小,叫师兄。”
“你才不是我师兄,你没有出家。”
“谁说的,我出家了。”
“我有法号,你没有,休想骗我。”明心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低,“师父说过,等你到了加冠的年纪,就要离开了。”
刚立秋,雨后的风还带着一丝暑气,又闷又湿。
祝珩扯开衣襟的领子,大喇喇地往后一靠:“那我不加冠就是了,蠢。”
“这样可以吗?”明心还不知道加冠的意思,闻言眼睛一亮,待看见他露出的半片胸膛后,又磨了磨牙,“佛门清净之地,你能不能注意一下!”
确实该注意一下。
小狼崽在默默在心里附和,抠了抠爪子,恩人身体不好,怎么能露出胸膛呢,让别人看到多不好。
等他化形后,就用攒起来的狼毛做一件大氅,把祝珩包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不,是不让祝珩着凉。
鸟类会用羽毛搭建漂亮的窝,向心仪的对象求偶,自从发现这一点后,他就将掉落的毛都收起来了,准备以后用来求偶。
但是求偶哪里比得上报恩,对象得给恩人让路,所以他攒着用来讨老婆的毛全都要献给祝珩!
小狼崽算盘打得响,抓耳挠腮的,心急不已。
今年已经是他遇到祝珩的第七年了,也就是说他今年就要化形了。
最近夜里睡不安稳,总会梦到祝珩,他隐隐有所预感,这梦大概就是提醒他快到报恩的时候了,只是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真正化形。
想起做的梦,小狼崽抬起爪子,默默捂住了脸。
在他的梦里,恩人会抱着他,揉他的耳朵和尾巴,会温柔地亲他……他每天都不愿意从梦里醒来。
不行不行,赶紧忘掉,不能亵渎恩公。
小狼崽甩了甩脑袋,他是要报恩,不是要来讨债,梦里发生的一切分明是他在享福,恩人在吃亏。
祝珩挑着眉梢,还想逗两句闷子,忽然听到他又气又急的嘀咕:“本来身体就不好,还不注意,总不让人省心。”
罢了,不逗小师弟了。
他视线一瞥,看到了脑袋甩得飞快的……傻狗。
雪白的小狗崽,皮毛顺滑,时常溜进寺里,可惜警惕性太高,稍有风吹草动就夹着尾巴逃跑了。
祝珩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缩在不远处的小狗崽。
他注意到这只小狗已经很长时间了,小狗其实不能算是小狗,体型很大,只是看起来傻乎乎的,像刚出生一样,湿漉漉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蠢萌的感觉。
过去的几年里,小狗每隔几个月就会溜进来,祝珩暗自在心里算了算,小狗最近溜进来的次数增多了。
几乎隔两三天就要来一次,次次都躲在角落里,直勾勾地盯着他。
祝珩讨厌被窥视,但小狗的眼神总让他产生一种被认真注视着的感觉,好像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意外的不让人反感。
“祝珩,你又在发什么呆?”明心嘟着嘴,指挥他把衣服拉好。
树上的红色绸带缀满了有情之人的祈愿,许是风吹日晒,有一根绸带飘落,掉进了祝珩怀里。
被雨淋湿,绸带上的字已经不见了,祝珩两指夹着绸带,很轻地笑了声:“想养只小狗了,会摇尾巴,冲着我汪汪叫的那种。”
小狼崽动了动耳朵。
狗?
恩人喜欢狗吗?
狗有什么好的,没有狼威风,也没有狼好看,还蠢兮兮的!
恩人的品味真不好,小狼崽气恼地刨了下草丛,掉头就跑。
一直偷偷观察着角落里的动静,看到小狗逃跑了,祝珩挑了挑眉。
真是不听话的小狗,把他种下的花都刨秃了,要是让他捉到,肯定要好好教训一下。
不过小狗看上去并不想亲近他,不仅是小狗,从小到大他救了那么多动物,平日里在山里遇到,小动物都躲着他,避之不及。
难道他真的是不详之人?
祝珩眼神阴郁,心里戾气横生。
二十岁加冠,生辰前一天夜里,祝子熹派人来接祝珩。
加冠礼之后,他就要离开明隐寺了,祝珩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桌上的棋局,良久,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我明日自会去太庙。”
奴仆有些为难:“殿下,二爷已经准备好了住处,您明日加冠后就不必再回明隐寺——”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祝珩抬起头,目光冷冷的,“还是说,你想违逆本宫的命令?”
奴仆连忙跪下:“奴才僭越,请殿下恕罪。”
“滚。”
奴仆离开了,院子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月光与草木作伴。
祝珩揉了揉眉心,眉眼间郁气难解,祝子熹为了给他争加冠的一口气,已经引起了德隆帝不满,祝家每况愈下,若是他离开明隐寺,恐怕祝家日后还要受到牵连。
唯有与他划清界限,祝家才能安稳,祝子熹才能无恙。
祝珩放下棋子,进了卧房,韬光养晦多年,他必须继续忍下去。
角落里,怕在梦里亵渎恩公的小狼崽心急如焚,他都听到了,刚刚那个人是来接恩公的,恩公要离开明隐寺了。
不行,他还没有化形,还没有报恩!
他要阻止恩公离开。
夜黑风高,小狼崽悄悄用爪子扒拉开门,潜进了满是檀香气的卧房里。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番外里长安的人设有点坏,会欺负小傻狗,小傻狗真的很傻很傻很傻,会自我攻略,被长安吃干抹净还会道歉的那种傻,觉得自己亵渎了恩公,不吃这口尽快止步!qwq
感谢在2023-05-24 03:41:32~2023-05-24 23:4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望遥 10瓶;宋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