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珩挑了挑眉：“哦？”
这描述听起来有点耳熟。
“我来报恩, 恩人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小狼妖疯狂暗示，“养我也行。”
前段时间刚说过想养狗，今天傻狗就送上门来了。
祝珩端详着眼前这张脸, 揉搓着耳朵, 在心里感慨, 看起来是和那只毛绒绒的傻狗有点像。
傻狗原来不是狗，是狼。
过去的几年里一直偷偷摸摸来看他，那他是不是可以奢望一下，他就是小家伙的恩人。
总不能小家伙认错恩人认错了几年吧？
小狼妖被揉耳朵揉得直发抖, 却还傻乎乎地抱着他不撒手，祝珩笃定的想法变得迟疑起来，这么蠢, 说不定真的会几年都认错人。
啧, 还说自己是狗。
祝珩捏着后脖颈将小狼妖提起来，状似没有发现他在骗人：…“哦, 原来你是一只小狗啊。”
“不是。”小狼妖不爽地撇了撇嘴，哼哼唧唧, “我是大狗。”
他是一只凶猛又威武的狼妖, 装成狗, 也应该是大狗。
祝珩看着他, 眼神宠溺，仿佛在看一个小智障：“好，你是大狗。”
衣服是前几年穿剩下的，大小合适，给小狼妖穿好衣服, 祝珩又找了一顶帽子给他戴上。
帽子是小时候祝子熹给他买的虎头帽，红彤彤的十分喜庆, 祝珩嫌丑，一直收着没戴，眼下看小狼妖戴在头上，突然觉得这帽子不丑了，还有点可爱。
“恩人，我们要去哪里？”小狼妖故作疑惑，警惕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树下的奴仆，他记得这个人，是要带恩人离开的坏人。
不过就算恩人要离开明隐寺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化形了，恩人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小狼妖打了一手好算盘，思索起报恩的事情：“恩人，你有什么愿望吗？”
为人实现愿望是妖怪报恩最常用的办法。
祝珩生性淡薄，他观察了七年都没发现祝珩想要什么东西，只能直接问了。
“别叫恩人，叫……”祝珩话音一顿，“叫我哥哥吧。”
小狼妖眨巴着眼睛：“可是我比你年纪大，算起来你得叫我老爷爷，我怎么能叫你哥哥呢？”
他在山中修行了几百年，生出灵智，化为人形，比祝珩的老祖宗年纪都大。
祝珩被噎住，妖怪的寿命的确长于人类，这看上去天真的狼妖少年经历过的岁月比他长多了。
“见过殿下。”
奴仆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
小狼妖呲了呲牙，他的尾巴被收在衣服里，顶着虎头帽，凶巴巴地瞪着奴仆，就像是一个神智不太清醒的少年郎。
傻狗变成人了，还是一样的傻。
祝珩将他拉到身后，手抵着唇咳了几声：“本宫身体不适，受不了奔波，你去告诉国公，加冠礼从简，在明隐寺举行就好。”
进太庙加冠是每个皇子的权利，除了他，他若是想争皇子享有的荣华富贵，第一个触怒的就是德隆帝。
祝子熹对德隆帝抱有幻想，但他不会。
这加冠礼绝不能在太庙举行，要将祝子熹清清白白的摘出去，他必须无理取闹，破坏准备好的一切。
祝珩刻意咳嗽了几声，眉宇间夹杂着病气，他向后靠在小狼妖身上，活脱脱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小狼妖挺了挺胸膛，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恩人的身体太差了。
凡人的寿命短暂，不过几十载，祝珩这么好，他希望祝珩能长久的活下去，长命百岁都不够。
老树精似乎提起过，在遥远的朝圣之地有一种仙草，凡人吃了能够延年益寿。
小狼妖暗暗打定了主意，他要把那仙草采回来，让祝珩活很长很长时间。
奴仆还要说什么，对上祝珩冷沉的目光，话音一窒：“遵命。”
打发走人，关上寺门，明心蹭蹭蹭地跑到树下：“祝珩，他是谁？”
祝珩没有出家，还能离开明隐寺，明心自懂事以来鲜少离开寺里，没见过太多生人，眼下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惊诧又疑惑。
他盯着小狼妖猛瞧，一脸好奇。
“他是……”祝珩偏头看过去，突然想起来，他还没问过小狼妖的名字。
小狼妖正冲着明心呲牙，凶巴巴的，一见祝珩看过来立马换了副笑脸：“恩公。”
他笑得一脸讨好，并不谄媚，只是过分热情。
而热情，恰好是祝珩最渴望的东西。
祝珩微微颔首：“他是我在昨晚在寺门口捡到的孤儿，今后跟我一起在寺里生活。”
这么大……
明心瞠目结舌，这少年比他高那么多，看着都快成家立业了，还算是孤儿吗？
“那他要出家吗？”明心挠了挠头，光溜溜的脑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光。
小狼妖一激灵，耳朵差点把帽子顶起来，出家做和尚妖？！
祝珩在藤椅上坐下，拽着小狼妖的衣角玩，懒散道：“不，他不出家。”
小狼妖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他还真怕祝珩让他出家，他不会拒绝祝珩，到时候只能做个和尚妖。
明心：“哦。”
奴仆将消息告诉了祝子熹，不到中午，祝子熹就亲自带着太医赶来了。
他一路奔波满头大汗，刚过而立之年，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沧桑。
祝珩看得心里一痛，勉强维持住表情：“舅舅，咳咳咳，你来了咳咳……”
祝子熹刚想扶他，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抬头看过去，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小心翼翼地扶着祝珩，看着他的眼神里隐含着警惕。
这是哪里来的少年郎？
他对祝珩的事情很上心，没听说过明隐寺里多了个人，祝珩不喜欢和别人产生肢体接触，让这小少年扶，可见两人关系匪浅。
祝子熹皱起眉头，恍然间有种孩子背着他长大，还和别人有了小秘密的感觉。
如果祝珩是个小公主，那就可以类比成家养的大白菜被猪拱了。
祝子熹：老舅舅不爽。
祝子熹本来就因为加冠礼的事情心里不爽快，没扶到祝珩心情更差，看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少年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身体不舒服就别在外面吹风了，赶紧进屋，让太医好好看一看。”祝子熹让太医给祝珩诊脉，打量着小狼妖，“你是谁？”
祝珩抢先道：“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祝子熹差点脱口而出“你还有朋友”，怕打击到自家外甥脆弱的小心脏，咽了回去，干笑：“阿珩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今天早上。”凌晨也算早上，祝珩理直气壮，“他是孤儿，我与他一见如故。”
祝子熹哑然，说得好像你也是孤儿似的，忘了你皇宫里的爹了？
虽说那爹确实不是个东西。
祝子熹默默腹诽，听太医说祝珩的身体并无大碍，松了口气，又故作随意地问道：“早上刚认识就成为朋友了？”
“对，我早上起来不舒服，看见他就好多了。”祝珩撒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拉着小狼妖语气笃定，“我觉得他是上天赐给我的一味良药，来救我这个病秧子的。”
这次不止祝子熹了，连太医们的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太医们面面相觑，所有人的眼里都是同样的讥讽：这人要是真能当药用的话，你干脆把他生吞了，就能药到病除，长命百岁了。
祝子熹干笑两声，将太医请出去，想让小狼妖离开的时候被祝珩拦住了，他沉默了了一会儿，没有坚持赶人：“阿珩，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外人，祝珩开门见山道：“舅舅，我不想去太庙加冠。”
祝子熹皱眉：“在太庙加冠是每个皇子的权利，你不去，让别人怎么想？”
“我管别人怎么想。”祝珩浑不在意，“为了争一口气，置舅舅和整个祝家于不顾，我做不到。”
祝子熹知道他的意思，正因为知道才更加心疼，如若是他祝家强盛之时，何至于让祝珩瞻前顾后，受如此委屈。
“阿珩，你——”
“舅舅，我没事。”祝珩打断他的话，笑笑，“太庙里阴气太重了，我才懒得去，这里多好，佛光普照，佛祖会保佑我长命百岁。”
小狼妖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没错，恩……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祝珩对祝子熹隐瞒了他来报恩的事情，这是他和祝珩之间的秘密，他要保守秘密！
两人一唱一和，祝子熹插不上嘴，见祝珩打定了主意，没好气地教训道：“你啊，整日口无遮拦，太庙也是你的祖祠。”
才不是，他姓祝，和秦氏的太庙没关系。
祝珩默默在心里反驳，面前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舅舅的心意，阿珩心领了，但我已经长大了，这些事以后就不劳烦舅舅了。”
祝子熹微愣，长叹一声，苦笑道：“罢了，随你去吧，左右你不喜欢，我又不能压着你去太庙。”
儿孙自有儿孙福，祝珩是个有主意的，也许他是时候该放手了。
祝子熹心情失落地离开了明隐寺。
祝珩站在窗口，目送着他离开，唇抿成一条直线。
“恩公，你不开心吗？”
小狼妖心里发紧，祝珩每次心情不好，都是面无表情的一张冷脸。
祝珩垂下眼皮：“我是不是很没用？”
“什么？”
“舅舅是为了我好，我却不领他的好意，还故意疏远他，伤他的心。”祝珩撑着窗台的手背绷紧，声音晦涩沙哑，“舅舅将我养育成人，如父如兄，我这样，和不肖子孙有什么区别。”
小狼妖心里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那，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别无选择。”
小妖怪哪里会懂得人心险恶，哪里会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祝珩收住话头，沉默地望着窗外。
清风拂面，带着秋日的凉爽气息，阳光穿过树影的空隙，落下一地斑驳的金辉，好似佛光普照。
“哥哥。”
祝珩愣了一下。
小狼妖往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衣袖：“哥哥，生辰快乐，今天你要开开心心的过。”
“哥哥？”
祝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温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恩人果然喜欢这个称呼！
小狼妖挠挠头，心里的抵触都消失了，他伸手比划着，叫得欢快：“哥哥，你笑一笑呀。”
辈分不对就不对吧，祝珩开心最重要！
生辰快乐。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动人的祝福，这大概是属于小妖怪的法术，能让人心中的烦恼一扫而空。
祝珩扬起笑，摘下他的帽子，目光聚集在那双抖动的毛绒耳朵上：“小狗狗，你叫什么名字？”
“我无父无母，生来就是孤狼……孤狗，没人给我起名字，我就自己起了个名字，叫燕暮寒。”
妖族对父母的感情淡薄，作为一只孤儿狼，小狼妖并不悲伤。
说起来，他的名字也和祝珩有关系。
祝珩常常读书作画，他有一次偷偷来看祝珩，正好撞见祝珩在念一首诗。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他的名字由此而来。
“这个名字我用够了。”燕暮寒伸过脑袋来，笑嘻嘻的语气里满怀期待，“恩公哥哥，你可以给我起个名字吗？”
名字是存在于世界上的羁绊，老树精说过，如果有人给他取了名字，就代表他们之间产生了羁绊和因果。
修炼最忌讳沉溺凡尘，为因果所累会影响修行。
燕暮寒眨巴着眼睛，他想他大概是疯了，一想到能和祝珩之间产生更深的羁绊，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无父无母……和他多像啊。
祝珩越发肯定眼前的小妖怪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了：“你确定要让我来起？”
燕暮寒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愿意吗？”
可以，当然可以。
祝珩目光灼灼，眼底酝酿着浓烈的情绪：“叫明霁好不好？”
明霁。
暌违已久的阳光，难得一遇的雨后初霁。
这两个字里充满了他的私心。
“明霁，明霁！”少年眉开眼笑，高兴地扑进祝珩怀里，像只小狗一样胡乱拱着，“我好喜欢，谢谢哥哥！”
小狼妖的到来驱散了祝珩心里的最后一丝阴霾，祝子熹去而复返，带着礼官在明隐寺重新办了加冠礼，为刚满二十岁的祝珩加冠。
“皇后娘娘临终前盼着殿下平平安安，殿下的表字，就同小名一般唤长安，如何？”
祝珩心中动容：“母后起的，自然是最好的。”
祝子熹拍拍他的肩膀，仿佛之前的隔阂并不存在，含笑道：“长安，生辰快乐。”
“舅舅……”祝珩鼻尖一酸，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话，“谢谢舅舅。”
祝珩没去太庙进行加冠礼，任性妄为，惹得德隆帝不快，自然而然没有提接他回宫的事。
圣旨下到明隐寺，六皇子目无祖制，罚禁足半月。
祝珩早就料到了德隆帝会这样做，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老子看不上他，没对他道一句“生辰快乐”，倒是迫不及待要罚他。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燕明霁趴在床榻上，双手交叠，下巴垫在胳膊上：“禁足是不让你离开这里的意思吗？”
祝珩咂摸了一下，点点头：“差不多。”
“那太好了！”燕明霁扒拉着一旁的枕头，像只停不下来的小狗一样，戳戳碰碰，“不离开这里，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还保留着狼的习性，喜欢闻闻嗅嗅，扒着枕头和被褥闻个不停。
好香啊。
闻起来不太像祝珩身上的檀香气，他又嗅了两下，皱皱鼻子。
怎么有股药味，和昨晚闻的味道差不多。
永远……
对于人来说，这个词意义重大，不知道在妖的认知里，永远代表的含义是不是和他想象中相同。
自儿时起就掩埋在心底的渴望疯狂叫嚣，祝珩蜷了蜷指尖：“你会永远陪着我——”
“砰！”
燕明霁骨碌碌从床上摔下来，蜷缩成一团，来回打着滚。
祝珩吓了一跳，快步上前：“你怎么了？”
“我，我好热啊……”
“热？”
下午已经收回去的耳朵和尾巴又冒出来，小狼妖一边打滚一边呜咽：“嗷呜好热……”
他明明已经化形成功了，怎么还会发热？
柔软的掌心长出了指甲，失去理智的小狼崽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撕成了碎片。
入目是白花花的皮肤，祝珩眉心一跳，连忙拿被子将他包起来：“除了热，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疼，恩公，恩公哥哥，这里好疼。”祝珩的手被抓住，往下带。
那里是……
掌心触碰到滚烫的一团，祝珩浑身僵住，猛地看向床榻。
枕头被扒开了，露出里面的药包。
那是祝子熹送他的药包，由一种特殊的草药制作而成，对人有助眠安神的作用。
关于这草药，祝子熹曾当成笑话讲给他听。
祝珩从容的表情裂开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草药对动物有特殊的作用。
——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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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燕明霁：撒娇狼崽最好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