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柳无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褪色的T恤和廉价的破洞牛仔裤站在江博观一尘不染的客厅时,那种假装自己过得很好被揭穿的羞耻心让他想掉头离开,但就在他念头还没完全付诸行动之前,一道白影向他高速袭来。
“哎我操,小狗!”柳无欣喜的抱起围在自己脚边又蹦又跳的小白团子,毛发软软香喷喷的,与雨夜相遇时又脏又可怜兮兮的模样比起来简直是脱胎换骨,柳无把它抓在眼前看了看,咧嘴一笑:“我说你小子看来过得挺滋润的。”
“它叫什么。”江博观问。
“流浪狗哪有名字。”柳无把小狗往干净反光的理石地板上一放,小狗围着柳无的脚边开始疯狂转圈。
“不给他起名字吗。”
“没这个必要,我也没打算要养它,我都说了当时把它领回来只是一时冲动。”柳无用脚轻轻踢开正在咬他拖鞋的小白团子,看着江博观意有所指:“冲动是魔鬼。”
“是吗,我不太了解,因为我很少会冲动。”江博观俯身抱起小狗,把它放到客厅墙边的一个软垫子上。
柳无这才看到,江博观居然安置了狗窝,柔软舒适的狗窝里还有很多小玩具,旁边还有个看起来就非常牛逼的狗食盆。小狗很显然非常喜欢江博观给它的一切,趴在狗窝里兴奋的叼着一块骨头造型的玩具疯狂撕咬着。
“我去。”柳无大步走到狗窝跟前,指着天真无邪的小狗:“你搞这么多东西干嘛,你把它养舒服了,它再怎么过以前的狗日子。”
“为什么要过以前的日子。”江博观平静的看着柳无。
“我都说了,我不会一直养它的,它早晚要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去。”柳无觉得有点烦躁,好像江博观听不懂自己的意思。
“原来的位置是什么位置。”江博观不为所动:“谁来定义原来的位置。”
柳无终于明白了,江博观不是听不懂,而是他根本不想听。
“江博观,你到底什么意思。”胸腔里隐隐有股情绪想要发泄,柳无不自觉的提高了音调:“你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是不是,看到可怜的就想管一管,可你能管一辈子吗,要是不能的话,就别让它依赖上你。如果早晚都要把它踹开,你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它在该待的地方苟活着。”
柳无的胸腔跟随情绪剧烈起伏着,他龇牙咧嘴的怒视着江博观,渴望看到江博观充满希翼的眼神变得黯淡,他想让江博观像从前一样,在他面前惨败离场。每当那个时候,柳无的心里都会生出隐秘的痛快感。亲手撕碎江博观的真善美,成了柳无那段日子的执念和消遣。
江博观剑眉紧皱,向柳无走近了一步,带着势不可挡的压迫:“我不是救世主,也救不了谁,我要做的只是把我要想要的留在我身边。”江博观直视柳无的眼睛,那里有一抹震慑人心的光:“我不会把他踹开,但他也永远别想再从我身边离开。”
强硬的语气,蛮横又霸道的气场,这样的江博观是柳无从未见过的江博观,十二年未见的光阴里,江博观变了,再也不是会因为柳无一个轻蔑的眼神或者一句诛心的话就沉默不语退到一边的江博观。
这样坦然的江博观让柳无怔在了原地,他像是理解了江博观的意思,又像是压根一点都没理解江博观到底什么意思。
“既然你不要它,那从今以后它就是我的了,你没意见吧?”江博观说。
“随你便。”
“行。”江博观蹲下来抚摸着小狗的脑袋,温柔低语:“归归,以后你有家了。”
柳无看了一眼趴在狗窝里四仰八叉被摸舒服的狗,不由冷哼了一下:“龟龟?是挺像乌龟的。”
江博观转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太好看:“是归归,归来的归。”
切,管你什么归归龟龟的,反正这狗看起来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柳无白了一眼敷衍的接了句:“哦。”
“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会?”江博观站了起来,细心观察着柳无的脸色。
“又累又饿。”柳无也没再逞强,反正来都来了,不如怎么舒服怎么来。
“那我先带你回屋休息一会。”江博观靠近柳无一步,压低声音,像情人间的窃窃私语:“去我床上睡好不好。”
明晃晃的理石地面折射着暖人的阳光,江博观的靠近让柳无更觉眼晕,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江博观的那句话,心却突然跟得了心脏病一样噗通乱跳着,一切都让柳无在瞬间慌乱又茫然,张开了嘴巴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他这种表情落在江博观的眼里却是另一番滋味,江博观忍着想要靠近那微微开阖双唇的诱惑,伸出指腹在柳无的鼻尖轻轻碾过细密的汗珠,低声耳语:“你出汗了,热吗?”
柳无全身通电似的倒退一步,惊魂未定的看着江博观。
江博观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僵硬地悬在了空中。
“你还是会讨厌这种触碰是吗?”江博观失落的看着柳无。
“是。”柳无回答的很干脆,或者说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而且我现在也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如果你这里只有一张床,那我还是不要给你添麻烦了。”
“你想多了。”江博观摇摇头,眼里的失落被隐藏了起来,刚才的试探点到为止:“还有一间卧室,只是从来没人住过,所以还没来得及收拾,我是怕你太累了所以才让你暂时去我屋休息会儿的。”
“我也没那么累。”柳无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太自在。
“嗯,那我带你去你房间看看吧。”江博观不再勉强,转身拿起柳无放在理石地面上的那个破旧的背包,那是柳无唯一的行李。
只是拿包的那只手在柳无看不见的角度用力到指关节都在泛白。
柳无看着江博观的身影,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旧背包跟英挺斯文的江博观一点都不搭,跟这个明媚洁净的房子也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柳无跟着江博观进了房间后才发现江博观刚才说的话简直是在放狗屁,如果连干净整洁的床单被褥都整整齐齐的铺在床上还是所谓的没来得及收拾的话,那想想柳无以前住的那些地方大概是连狗窝都不如了。
房间很温馨很舒适,浅灰色的毛茸地毯看上去十分高级,墙上还挂着路飞的卡通画,床头柜上的插花也很新鲜,一看就是主人精心安排的。整个房间充满着淡淡的花香和让人身心放松的治愈感,这是柳无活到现在为止住过最好的房间,没有之一。
江博观把柳无的背包放进衣柜里,转身看着柳无:“你先休息会,等过两天我再让家政公司的人来收拾一遍,还缺什么你告诉我。”
“不用收拾了,已经很好了。”柳无摆摆手,小心翼翼的摸了下床单,粗糙的指腹在顺滑的面料上有勾丝感。
好不真实,这里像童话里的城堡,美好的简直不像话。而自己竟然真的会跟着江博观回家,这种梦他从很久以前就不会再做了。
“那你躺会,有事叫我。”江博观感受到柳无的局促不安,没再多做停留。
柳无卸力般的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的回弹力又让他着实感叹了一番。
环顾整个房间,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破衣褴褛,心头涌上几分好笑几分凄凉。曾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两个人,人生光景早已不同,就连睡觉的床单被褥都是云泥之别。
不过柳无确实太困了,也不想再感伤春秋,干脆蹬掉了拖鞋脱掉了上衣裤子,只穿着内裤钻进了软绵绵的被窝里。
太舒服了,柳无不禁发出一声餍足,盯着天花板的两眼逐渐涣散直至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