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没有等江博观，他一个人先回家了，他虽然不清楚江博观跟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最后听到的那句话也足以让他明白，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柳无今天已经觉得很丢人了，他不想再成为话题的中心，便给江博观发了信息自己先回家了。
家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他自己，柳无伏在自己屋内的一方书桌前静静的坐着，手里握着一只中性笔，在作业本上心不在焉的写写停停，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写满了一整页杂乱的字体：
喜欢？？
可怜？？
这两个词和一堆的问号像满天飞舞的柳絮，扰乱着柳无的心绪。
柳无从来没想过，他和江博观之间的情感关系中会出现这两个词，他俩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若说非要用一个词形容一下他们的关系，他觉得那个词更应该是习惯。他习惯了江博观的对他的好，而江博观习惯了对他的照顾。
所以今天冷不丁听到江博观嘴里说出这两个词的时候，柳无其实是有些愣住的。
可若说喜欢，柳无倒也能接受，他无疑是喜欢江博观的，亲近江博观的，甚至最听江博观的话的，至于可怜，柳无倒也从来没觉得江博观会可怜自己。
在一圈兜兜转转的胡思乱想里，柳无最终把作业纸撕掉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算了，想这些有的没的的做什么，反正他和江博观是最好的朋友，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江博观回到家后放下书包，打算去楼上找柳无，走到玄关柜的时候被妈妈喊住了。
“博观，你去哪里？”妈妈站在江博观身后。
“去找柳无。”江博观没有回头，柳无放学没等他，说好的打篮球自然也没打成，再加上柳日金家长会的突然到来，他内心有点不安，放心不下柳无。
“博观！”妈妈语气加重了一些。
江博观这才回头，发现妈妈的面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江博观停下了换鞋的动作。
妈妈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才走到江博观面前语重心长道：“你已经初四了，马上就要升高中了，你虽然学习一直都很好，可是高中的节奏和压力会很大的，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江博观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还是静静地听着。
江妈又叹了口气：“妈妈其实想说……你还是不要跟柳无走的太近了吧……”
江博观不可思议的看着妈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你俩从小感情就好，可是博观，今天的家长会你也看到了，柳日金那个样子……唉，作孽啊。”
“那跟柳无有什么关系。”江博观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江妈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他爸爸就不是个正经的人啊，博观，领居街坊都有很多传言的，有人说……看到过他带男人回家的呀！”
江博观有些许的错愕，13岁那年他和柳无撞破的事情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但柳日金不够检点，在这栋隔音不好的旧楼里纸终究包不住火，没想到还是被有些好事的邻居发现了，这些事情就成了大家口中的八卦，被传的闲言碎语越来越多，多到让江妈开始担心的地步。
江妈看了一眼儿子的反应，知子莫如母，她惊讶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江博观沉默不语。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江妈恨铁不成钢地在江博观的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不说呢！”
“这有什么可说的。”江博观嘟囔了一句。
“怎么能不说呢！我原以为柳无家最多是父母不恩爱，哪成想柳日金居然……”江妈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居然是个同性恋！”
“儿子，这样的家庭根本就是不健全的，有毛病的！你还是理他们远一点的好。”
“我跟柳日金和他老婆又不接触，还要怎么远？”江博观回嘴。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假装听不懂妈妈的话，妈妈是让你跟柳无远一点！”江妈情绪有些激动了起来：“他爸是同性恋！他的儿子会不会也是同性恋啊？万一是的话，你跟他整天混在一起，是要被大家嚼舌根的啊！”
“同性恋又不是遗传病。”江博观皱眉道。
“那谁敢保证？！即便不遗传，你跟个同性恋的儿子整天进进出出的，时间长了，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妈，你也是看着柳无长大的，柳无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江博观反问。
江妈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强硬的态度：“看着长大又怎样，毕竟他又不是我亲儿子，原生家庭的影响是很大的，他在我们面前的样子也不一定是他真实的样子！博观，你是妈妈的儿子，是妈妈所有的希望，妈妈不想让他们家的事情对你有任何影响的！”
“妈，不会有影响的，你别——”
“怎么会没有影响？！我问你，你每天给柳无讲卷子，讲习题难道就不耽误你的时间吗？！”江妈越说越上头，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妈……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江博观皱眉看着妈妈：“你不是也很喜欢柳无的吗，你还经常给他做好吃的——”
“再怎么喜欢他也不是我儿子！”江妈喘着粗重的呼吸说：“你才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希望！而且妈妈以前哪里知道柳日金是个同性恋？如果早知道了，早就不会让你跟柳无再走这么近了！”
江博观被妈妈冷酷无情的话惊到了，看着凶巴巴的母亲，一时之间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江妈在缓和了一会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控的表现。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继续道：“博观，妈妈在你身上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是知道的，妈妈给你起名博观，你能体会到妈妈的用心吗？”
江博观沉默不语了，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怪妈妈，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对妈妈感到失望。他不懂成年人的爱恨情仇为什么可以转化的那么快，好像所有的情感付出都要与利益等量才不算吃亏。
他意识到自己跟母亲对柳无的情感不同，注定了想法也不会相通，所以他放弃了跟妈妈的对抗，保持了沉默，而他的沉默看在妈妈的眼里，变成了无言的妥协。
江妈语气缓和，开始动之以情：“博观，妈妈的心脏不太好，你也知道的，受不了太大的刺激，你乖乖的好不好，不要让妈妈担心。”
“好。”江博观沉闷的应了下来，他确实不想让妈妈因为这件事而影响身体，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阳奉阴违。
可是天意弄人，他不知道隔着一道破旧的木门后面，站着正打算敲门的柳无。
“那你答应妈妈，以后不要再跟柳无走的太近了，你跟柳无不一样，你这么棒，这么优秀，可是柳无学习一般又没什么追求，你可能现在没什么体会，但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久了是要被拖后腿的啊！”江妈看到了儿子的退让，不由的要求的更多。
“妈，我哪里优秀了，有什么地方值得骄傲的？”江博观不屑的问。
“怎么不优秀了！你哪样不是出类拔萃的！”
“是吗？”江博观的嘴角扯出一抹冷漠的笑意。
“当然是！博观，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啊，要做你朋友的人至少也是得跟你一样成绩名列前茅的才行啊。”江妈言之凿凿。
江博观低下了头，不再与母亲对视了，垂下的刘海掩盖住他失落难过的眼神，声音平静的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妈，你别操心了，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既然我像你说的这么优秀，那将来我要上的大学他也不一定能考上的，你就别在这儿瞎想了。”
江妈听了儿子的话终于放下心来，松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我知道你是可怜他，可是他那个家庭那个爸爸，我们还是别招惹的好啊，你以后也别再可怜他了，儿子，没用的。”
江博观不语。
“博观，答应妈妈啊！”
良久，江博观终于抬起眼睛，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妈妈：“好，我答应你，不会可怜他。”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可怜过他。
门后，柳无放下了举起的那只手，他已经没有了再去敲开这道门的勇气，这道门像一座屏障将他和江博观分割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我对柳无是喜欢还是可怜，管你这种杂碎什么事？！”
喜欢还是可怜？……
“好，我答应你，不会可怜他。”
哦，原来答案在这里。
原来这么多年，你对我的好，是因为我可怜。
我这样的人，也许只有你才会可怜我吧。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感到愤怒……
全世界都可以可怜我，但江博观……
我不要你可怜我！
柳无双眼通红的盯着破旧斑驳的木门，一颗泪珠不争气的夺眶而出砸向地面，随后那块地面被源源不断的泪水泅湿了。
他以前每次哭，都会有江博观为他擦掉眼泪。
可是这次他知道，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用滚烫的指尖擦干他脸上的泪痕，然后温柔的说一句“柳无，别哭了，跟我回家吧。”ĈңƉ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