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麻药的作用，柳无闭上眼睛后，脑海纷杂繁乱无章，心脏就如同被针尖扎过般刺疼，眼角边不知不觉滑出一滴泪，但那泪却未流下来，只是挂在眼尾处的睫毛上。
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想起这些事情还是会难过。
“柳无。”
耳边传来江博观低沉的呼唤声，柳无睁开眼睛，那滴泪便顺着眼尾悄无声息地渗入到鬓发里。
“疼吗？”江博观的面容掩盖在口罩之下，露出的黑眸里缀满了温柔。
柳无摆摆手。
“快好了，再坚持一下。”江博观说。
柳无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
“得亏咱们江医生技术过硬，真要是换了别人，还不一定敢在门诊里拨这颗牙呢。”助理站在一旁笑道。
柳无大概能感觉的到江博观的医术是挺好的，但真听到别人对江博观的夸赞时，心里的感觉竟有一丝微妙。
高兴中掺杂着自卑，高兴是为江博观的，而自卑是留给自己的。从始至终，他跟江博观的差距一直都是存在的，也许江妈当年那句话是对的，这么优秀的江博观，身边的朋友也应该是优秀的。
但柳无把自己的人生过的一团糟糕，得过且过，没有清晰的目标，没有奋斗的欲望，像个鸵鸟一样把自己埋了起来，对这个世界不闻不问。过去的事情他不想记得，未来的事情他没有期待，他也曾因为江博观对他的可怜而愤怒过，因为江博观的优秀而自卑过。
但此刻躺在牙椅上，在江博观温柔专注的眼眸里，柳无的心彻彻底底的乱了，他想抓住点什么，便头脑不清的伸出手。
江博观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摘下一次性手套，捉住了柳无举在空气里的手。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江博观略微俯下身，将柳无的手拉回到胸前，声音平静却令人动容：“你很乖，柳无小朋友。”
两只手掌交握纠缠，江博观的手掌一如从前的温暖有力，带着穿透皮肤刺进血液刻入骨髓的体感记忆，柳无紧紧回握住了这只手。
他终于抓住了点什么，抓住了心里最期盼最渴望最怀念的感觉。
“你需要输液三天，消炎的，一会输完液去我办公室躺会儿，下班一起回家好吗？”江博观说。
柳无点点头，因为嘴里咬着棉花无法张口说话。意识也逐渐清晰，于是便悄悄松开握住的手。
江博观却依然攥紧柳无的手，借力把他从牙椅上拉了起来：“咬棉四十分钟再吐掉，你现在嘴部麻木是正常的，等明早再观察一下情况。”
江博观脸上端的是一副正经的表情，嘴上说的是医生的嘱咐，可握住柳无的手没有松一下。
助理虽然在一旁忙着做善后工作，但眼光开始在二人的手上瞟移，柳无又往回收了一下手，依然没有成功，不由有点警告和不满的望向江博观。
江博观就是喜欢逗弄柳无，看他隐忍又不好发作的模样，一双神采顾盼的眼眸里流转出来的各种情绪，都会让江博观为之心动，他想给眼前的人一切，也想要眼前人的一切，最要命的是这种想法越来越迫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个君子多久。
“咳咳……”助理在一旁干咳了一下，小心提醒道：“江医生，下位预约患者已经来了……”
江博观这才松开柳无的手：“去吧，输液室在对面。”
柳无赶紧从牙椅上起身，离开助理好奇又探究的目光。
柳无从治疗室出来，和一位打扮年轻时尚，小臂处有复杂纹身的青年男子擦肩而过，想来就是下一位预约患者了。
柳无在输液室里输了液，咬棉也已经吐出来了，他本以为江博观会要再忙一会才会下班，没想到他刚拔了吊针，江博观就勾着车钥匙来找他了。
“走吧，回家吧。”江博观说。
柳无看了眼忙碌的护士和来来往往的患者，不觉得现在是正常的下班时间，皱了下眉头：“现在？”
“嗯，现在。”
“你早退吧？”
“嗯，早退。”
“为什么啊？”
“为了你啊。”
柳无看着江博观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的样子又气又恼：“我是问你，为什么你可以随便早退？还有，我很早就发现了，你工作态度有问题！”
柳无因为拔了智齿，说话有点含糊不清，再加上瞪着江博观得样子，让江博观觉得他真的很可爱，尽管柳无的身高和体形跟可爱完全搭不上边。
所以这话江博观也只在心里想想，他知道柳无不会喜欢别人夸他可爱的。
“我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江博观不欲多解释，直接问：“自己起来跟我走，还是我牵你手？”
柳无别无选择，从椅子上起身跟着江博观离开诊所。
上了牧马人，江博观驱动了车子，柳无的视线落在后视镜上的挂坠，心里涌上一阵不舒服，江博观对他的感情他越来越明朗，但对这个送挂坠的女孩，柳无摸不透，犹豫半晌，柳无终是开口：“这个女生……”
江博观面色存疑的转头看了眼柳无，看着他视线的落点，嘴边噙上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意：“怎么？”
“送你挂坠的人……你很喜欢？…”柳无迟疑的问。
“喜欢。”江博观回答的干脆利落。
简单的回答却像两发子弹，嗖嗖射进柳无的胸膛，那一瞬间柳无是愤怒的，他很想质问江博观，既然有喜欢的人，那又来招惹自己算怎么回事。而且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堂而皇之的同时喜欢两个人的？！
柳无憋闷了半天，最后说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江博观明知道柳无的心思，却偏偏不解释，他就是坏心眼的要柳无嫉妒，生气，冲动。为了达到最后的目的，江博观宁愿现在被柳无误会。
“随便。”柳无把目光从挂坠上收回，生硬的把脸别向窗外。
“是说我人随便，还是你不想管我的随便？”江博观装不懂。
但柳无已经不想说话了，心里头又闷又堵，却找不到出口无从发泄。
江博观也不勉强，两人无言的坐了一路的车，回家后柳无刚想钻进卧室就被江博观拦住了。
“我要去溜溜归归，顺便再去市场买点菜，你要一起吗？”江博观问。
柳无没心情，本不想去，但看着江博观一脸的平静，好像情绪波动的只有自己一样，柳无没由来的又生气了起来。
“去。”柳无叛逆的说。
江博观从容的给归归套上遛狗绳，归归兴奋的围着江博观跑来跑去，江博观把狗绳递给柳无，柳无瞅了一眼后漠视了这一人一狗。
江博观无奈摇头牵着激动的归归跟在柳无身后。
下午的时间点，小区里出来玩耍的老人小孩一大堆，热闹的很。江博观牵着归归快步走到柳无身边，两人并肩走走停停，等着归归东瞅瞅西嗅嗅的，柳无不说话，江博观也沉默着，气氛说不上到底是怎么了。
“江先生，遛狗呢。”一道女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一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物业管理人员来到江博观面前。
“刘管家。”江博观打了声照顾。
“你今天下班好早啊，难得这个时间在小区碰到你哦。”刘管家满脸笑容，态度亲切。
“嗯，今天不太忙。”江博观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哦，对了。物业费到期了是吗？”
“是的呀是的呀，之前提醒过你的哦。”刘管家笑道。
“嗯，不好意思，我给忘记了。”
“哎呀，是你太忙啦，贵人多忘事嘛。”
“那我现在去物业办理一下缴费吧。”江博观说。
刘管家笑得更开心了：“那当然好呀。”
物业就在小区内，江博观把狗绳递给柳无：“我一会回来，你带归归先溜一会。”
有物业人员在面前，柳无不好意思再闹别扭，默默接过狗绳，嗓子里含混不清的“嗯”了一声。
江博观似笑非笑的看了一下柳无，跟着刘管家离开了。
柳无心不在焉的被归归牵着走，归归在看到一只博美后激动的嗷嗷直叫，拽着狗绳往博美身边跑。
牵博美的是个打扮年轻的女孩，一身紧身运动衣，笑着主动打招呼：“你的狗狗好可爱，叫什么名字啊？”
“归归。”柳无边说边用力拽了下狗绳，想制止归归对博美的热情冲动。
“是什么品种啊？”
“……流浪狗……”
“那你好有爱心的啊，我其实上次有看到过你，也是在遛狗。”女孩说。
“嗯，偶尔会溜溜狗。”
“你长的挺显眼的。”女孩说。
女孩的话题突然从狗到人身上，柳无希望归归赶紧离开，可惜这只蠢狗被博美迷的七魂丢了三魂，大有想骑在博美身上的架势。
“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不是才搬来没多久啊，不然我肯定会注意到你的。”女孩很直接。
“是，刚搬来没多久。”柳无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这些年对他示好的女孩其实并不少，只是每次柳无都会觉得尴尬别扭。他看着眼前年轻朝气的女孩心里微微一动，不禁反问自己，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对女孩的追求和表白应该是他这种状态吗？为什么面对江博观的时候心跳的都会比面对任何一个女孩都剧烈呢。
“你有女朋友吗？”女孩打断了柳无的神游。
“我……”柳无停顿了一下，不想撒谎：“没有。”
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几个色度：“真的啊？那我们能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柳无有点头大，他对女孩的表白有着说不上来的抵触：“我——”
“不好意思，他有对象了。”江博观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柳无的身旁，柳无被吓了一下。
“啊？可是不是说没有女朋友吗？”女孩看着江博观：“你是他朋友？”
“嗯，男朋友。”江博观边说边牵过柳无手中的狗绳，然后另一只手自然环在柳无肩头：“老婆，还要去买菜呢。”
老婆？！
柳无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他还没来的及从震惊中出来，就听到现在一旁女生一声尖叫：“啊啊啊……”
“天呢！原来如此！果然帅哥都是帅哥的！”女孩的眼里冒出星星来，比刚才看柳无的眼神更热烈：“你们好登对啊！！”
登对？？柳无再一次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
“不是，我不是——”柳无想挣扎。
“谢谢。”江博观很有礼貌的冲女孩微微一笑，环着柳无的肩膀把柳无半拖半拽的拉走了。
“你放开我！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男……朋友，什么……”柳无在女孩视线不及的地方挣扎着停了下来，面带愠怒。
“什么？”江博观反问。
柳无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那个词，只能又恨又怒的凝视着江博观。
“你要说的是不是……”江博观看着柳无，眼里露出狡黠的笑意，他轻轻靠近柳无，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故意强调到：“老、婆。”
柳无惊慌的看着江博观，与此同时，脸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出令人心动的绯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