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和江博观离开了乌城,柳日金留下的老房子被江博观托付给了乌城的老熟人转卖,柳无自始至终没有踏进过那个老屋里一步,他对那里没有任何留恋,他对乌城唯一的眷恋已经留在他的身边了。
江博观问柳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柳无想了想,说想去看看姥姥。
“姥姥?”江博观有些意外:“你跟姥姥还有联系?”
难怪江博观会有如此反应,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没有见过柳无的姥姥,也很少听柳无提及姥姥。
“嗯,会偶尔给她寄些钱。”
“那你妈妈她......”江博观没有说完。
“她跟姥姥也断绝了联系。”柳无苦笑。
“如果我早点想到姥姥,会不会早点找到你。”江博观追悔莫及 。
“你又不认识姥姥,连她家住哪里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想的到。”柳无摸了摸江博观的脸颊:“好了,你不要这种表情了,别再让我自责了。”
江博观点点头,把柳无往怀里一拥:“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好。”柳无闭着眼贪婪的吸着鼻子,江博观的味道是他怎么闻也闻不够的。
两人开着车按照导航的指引到了一个小村庄,村里的土路很窄,但好在比较平坦,打听了几个村民后很顺利的找到了柳无姥姥家。
柳无只在小时候跟妈妈回来过两次,他对姥姥没有什么很深的记忆,但他记得姥姥看向他时眼睛里的欣喜,这种眼神,在他的妈妈和柳日金那里是不曾得到过的,亲人对他的欢喜让柳无心生惦念,所以离家后他曾雇人回来打听过姥姥的联系方式,他会偶尔寄点钱回来,因为姥姥在这个村里也是孤家寡人。
两人把车停在了一个小院子门口,院子的木门早已斑驳阑珊,敞开的木门透着院子里的冷清,柳无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姥姥。”
院内无人回应,一切都安静的像没有人存在一般。
柳无和江博观得不到回应,便直接进了院内。
“姥姥。”柳无又喊了一声。
过了一会,院内的小屋子的门才吱吱呀呀的被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边,惊讶的看着院中的两位青年,个子高挺,眉清目秀,死气沉沉的院子里好像突然间有了活力。
“......你是?......”老人有些激动的看着柳无。
“我是柳无,姥姥。”柳无内心也有一些触动。
老人颤颤巍巍的走向柳无,满脸的不敢相信:“柳无?都长这么大了?不是在做梦吧……你咋突然来了呀……真好看......真好......”
柳无也向前走近几步,握住老人伸来的双手,摸着褶皱松垮的皮肤内心百感交集。
“姥姥,好久不见。”柳无笑了,他不想让老人太伤感,毕竟这是个重逢的日子,应该是个开心的时候。
“上次见你,你还是个七八岁的娃娃......怎么突然就长这么高了......真好,长得真好啊......”姥姥笑中带泪的仔仔细细的看着柳无,然后又把目光移到同样吸引人注意的江博观身上:“这个娃娃是?......”
“你好,姥姥,我叫江博观,是柳无的朋友。”江博观说。
姥姥看着英俊斯文的江博观连连点头,奈何词语匮乏,只能不停重复着:“朋友好啊......朋友好啊......真是......好看的很啊......”
家里来了人,一向冷清的小院子突然就热闹了起来,姥姥拉着柳无的手问长问短,又忙前跑后的要给两个娃娃做一顿丰盛的晚饭,柳无自然不肯,招呼姥姥安分坐着,自己跑去厨房里捣鼓着做饭,姥姥犟得很,不依柳无,最后三个人都挤在了丁点大的厨房里,柳无掌勺,江博观摘菜帮忙,姥姥就搬着小椅子坐在厨房里跟两个娃娃一直说话,眼里是欣喜和满足。
“小江,今年多大了?”姥姥看着摘菜的江博观问。
“30了,姥姥 。”江博观有问必答。
“哎呦,30了,看着不像,看着像十七八呐。”姥姥笑眯眯着眼。
柳无在一旁噗嗤笑出了声,揶揄地端量着江博观的脸,附和道:“是挺像十七八的哈哈哈哈。”
“哪里像十七八?”江博观问柳无。
“哪里都像啊。”柳无笑嘻嘻的。
江博观斜了一眼柳无,面不改色道:“嗯,你说的对,毕竟你最有发言权。”
柳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最有发言权,迷茫的看着江博观。
江博观意味深长地盯着柳无,用嘴型无声说到:“十、七、八。”
柳无福至心灵,他没想到江博观居然在开车!还是当着姥姥的面,柳无瞪大眼睛无声地谴责着不知羞耻的江博观,给了他一记眼神杀。
江博观却顶着人畜无害的笑脸看着柳无:“你脸怎么红了?”
“我......我热不行吗,做饭能不热吗!”柳无慌慌张张的看了姥姥一眼,姥姥还是慈眉善目的只顾看着两个娃娃你来我往的聊天。
江博观抿嘴满意的笑了。
一顿饭,吃的姥姥笑得合不拢嘴,饭桌上不停的给两个娃娃夹菜,自己却没有吃多少。
吃完饭,夕阳西下,天空晕染成绯红色的,柳无和江博观站在院子里并肩眺望着远方的天空,这是城市里看不到的辽阔,人的心胸在这一瞬间也会随之宽广许多。
“天真好看。”柳无感叹道,然后别过脸看着江博观英挺的侧脸:“跟你一起看,更好看。”
江博观笑了,满心满眼的温柔和宠溺,他搂着柳无的肩膀,晚风吹过,荡起两人内心波漪连连,两人间无言的甜蜜和热恋气氛,比天空的晚霞更让人陶醉。
“娃娃,风要凉了,快回屋吧。”姥姥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哦,知道了。”柳无应了一声,然后跟江博观说:“进去吧,还要跟姥姥说那件事。”
江博观更用力的搂了一下柳无的肩膀,似是鼓励:“嗯,总是要说的。”
两人进了屋,姥姥赶紧说到:“家里好久没来人了,你俩今晚睡这个炕,我去西屋睡。”
西屋冬冷夏热,自然没有主屋舒服,柳无不同意:“我倆睡西屋,您就别折腾了。”
姥姥和柳无又各自争讲了自己,终是姥姥拧不过柳无。
“唉,那好吧,这里晚上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村里的广场倒是可以跳个广场舞啥的,你俩要嫌闷可以去转转。”姥姥怕两人闷,坐在破旧的藤椅里说。
“不去了,姥姥,我有事想跟你说。”柳无坐在了姥姥身旁另一把木椅上。
屋里一共就两把椅子,江博观现在柳无身旁,手轻轻塔在他的肩膀上。
“啥事?”姥姥问。
“就是关于妈妈的……事情……”柳无轻声道。
姥姥的神情明显紧绷了:“找到妮子了?”
柳无点点头:“柳日金肺癌晚期走了,临走前留下这个。”柳无把一张纸条递给姥姥:“是地址,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但应该是真的。”
姥姥盯着纸条看了一会,眼眶似是有泪,但最终摇了摇头:“我年纪大了,也没多久活头了……妮子既然不想回来……算了吧……”
柳无沉默了一会,把纸条收回:“好,那不找了。”
姥姥叹了几口气,犹豫道:“你……知道了?……”
柳无点点头,语气平静:“嗯,柳日金临死前都告诉我了,我不是他亲生的。”
姥姥眼里的泪终于流过苍老凹陷的面颊:“娃娃……苦了你了……妮子太不懂事了,当时我跟他爸爸劝了她好久……可是她失心疯了,非要跟日玉好,还怀了娃娃……后来日玉跳楼了,我和她爸才知道,日玉和日金的事情……村里的人越传越难听……妮子他爸也因为这个大病一场,后来没活过那年除夕……”
姥姥旧事重提,难免伤感,看着柳无有歉疚有无奈:“妮子怕村里嚼舌根,只带你回来过两次……我看得出来,她过的不好……她跟我哭跟我闹,说她后悔有了你……说她想死……我打了她耳光……妮子再也没回来过……娃娃,你这些年过的也不容易吧?……”
柳无摇摇头:“都过去了,现在挺好的。”
江博观的手指轻轻捏了下柳无的肩膀,柳无下意识的拍了拍江博观的手掌作为回应。
姥姥擦了擦眼泪,看了眼对面的江博观,欣慰的点点头:“好……好……现在好就好……”
“姥姥,你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柳无说。
姥姥摆摆手:“姥姥这把年纪了,一辈子扎根在这里,挪了窝就没奔头了,娃娃,都是命,你就别管我了,真到我去见妮子他爸那天,你回来看看我,姥姥就满足了,你是个好孩子……”
姥姥不走,柳无也不强求:“那等以后有时间,我再回来看你……”
姥姥笑着点点头,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再见面不知会是何年何月,人的缘分一旦没了强求,便少了很多再聚首的机会。
晚上柳无和江博观躺在稻草味弥漫的土炕上,柳无紧紧的搂着江博观,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处。
江博观安抚着摩挲着柳无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博观,你说,如果你一直没有努力的找我,我们会不会真的再也见不到?”柳无问。
“不会的,我会一直找你。”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结婚生子了呢?”
“想过,那我也要找你,亲眼看到你过的好,我才放心。”
“博观……”柳无在黑夜里抬起头,看着江博观的脸:“如果你这辈子都找不到我呢。”
“那我就想你一辈子。”江博观低沉温柔的声音落在柳无耳旁。
柳无的心脏震鸣了,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过柳无的脸庞,融进这村庄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