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也没想到丁芽会点这首歌。
似乎全场的气氛都滞涩了几秒, 随后是看向丁芽这边的窃窃私语。
大概是觉得在这里点这首歌很是新鲜,忍不住多看了丁芽两眼。
驻唱也没惊讶,她坐在台上, 昏暗里的灯光扫过, 她看着丁芽唱,听着还挺有感情的。
清亮的女声说甜也不算甜,但也算别有风味, 就是没记住词, 还唱错了几句。
丁芽也不用介意,她在浮光里晃了晃酒杯,伸手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笑着和沈穆说:“气氛不是更热烈了吗?”
沈穆叹了口气,“真有你的。”
她一直以来就对丁芽的家庭经济状况有很深的误解, 早年还以为丁芽是什么富豪抱错的真千金角色。
毕竟太能花了, 就算自己也能兼职赚点钱也难以平衡这种消费水平。
网购加在游戏上花得大手大脚, 沈穆自己家里生活费给的也挺多,但依然觉得丁芽是家里有矿。
后来一问, 发现也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家里宠着, 也没什么压力, 家长都说没关系, 丁芽信奉的又是早买早享受的消费主义,自己毕业后正式工作就花得更多,月光到极致的那一种。
当初宿舍夜聊, 提到丁芽都一致认为谈恋爱也得找消费观差不多的, 不然完蛋。
丁芽应该这辈子都学不会勤俭节约, 能看上的估计也是阔佬。
没想到当年的聊天只预言了一半,丁芽看上的舒池确实算阔佬, 车也拉风,本地也是有房一族。
但属于白手起家的类型,沈穆见了舒池几次,完全无法想象对方挥霍是什么样子,甚至有种对方在感情上也很吝啬的感觉。
沈穆自然是站在丁芽这边,也看得出丁芽目前的认真,可是这段认真的地基起于欺骗,又违背她对感情的认识。
即便关系再好,沈穆也不知道告诉丁芽,或许坦白比遮掩更重要。
不过感情本来就是当事人的情绪缠绕,旁人围观全程终究是旁人,沈穆喝着酒,听着音乐感叹:“要不是你还在追二老板,我还以为你对这个唱歌的有兴趣。”
丁芽收回目光,看了眼朋友圈的新动态。
其实她这边离台上不算很近,加上灯光很是随机,她看驻唱的模样也只能看个大概。
对方穿得很宽松,毫无曲线的那种,八字刘海的短发,除了刘海都是卷的。
丁芽手指点着屏幕,一边点评:“声音好听,没那种兴趣。”
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舒池身上,连看别的女人也会和舒池对比。
还是舒池身材好,干过体力活的就是不一样,倒在对方身上太舒服了,她更希望能趴久一点。
再说了,也不是一般女人她都有兴趣的。
这么多年丁芽也就对舒池有过欲望。
沈穆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
“丁芽。”
一道男声插进来,丁芽还没抬眼,对方又跟沈穆打了声招呼:“沈穆你也在啊。”
沈穆下意识地看了眼丁芽,丁芽都没抬眼,就点了点头,特别冷淡。
这种昏暗的环境,看人都明明灭灭的,沈穆对丁芽前任的印象还是大学的,现在看个轮廓,发现对方也没什么变化。
她对这个哥们的印象就是跟丁芽分手以后在食堂碰到都一脸哀怨,活像他把人甩了还是丁芽的错一样。
不过以丁芽谈恋爱那个态度,也的确有点问题。
但沈穆偶尔可怜,但也不会真的帮这个男的说话。
“真巧啊。”
沈穆也没什么想说的,以为只是碰到打个招呼,没想到对方却坐下了。
这边的卡座不大,前男友不敢坐在丁芽边上,只好坐在沈穆边上。
丁芽掀了掀眼皮,屏幕的光冷冷地铺在她的脸上,看过去竟然有浓重的不耐:“你女朋友呢?”
男人有时候很自作多情,这个时候又觉得是丁芽介意自己有女朋友,回了句:“还在泡温泉。”
丁芽噢了一声,又去看朋友圈了。
她刷到了张喜新发的视频,点进去一看,发现也拍过自己这个方向,不过一扫而过,毕竟昏昏暗暗的加上声音很吵,估计没认出来。
她点了赞。
沈穆觉得有点尴尬,在心里骂了句这个男的不会看脸色,没看丁芽压根不像鸟他么。
一边又觉得自己这爱尴尬的毛病犯得太快,实在是坐立难安,最后在桌下的腿踢了一下丁芽。
丁芽抬眼:“走么?”
她问沈穆,本来就是喝一杯见见朋友,来了个倒胃口的她自然也坐不住。
沈穆一句好啊还没说出口,前男友就伸出了手。
他可能想去抓丁芽的手,但丁芽刚好把手拿开了。
更尴尬了啊!!!
沈穆恨不得拔腿就跑。
偏偏对方脸皮极厚,“沈穆,我有话跟丁芽说,你能不能……”
卡座都在边上,隔壁坐着两男两女在聊天,嘻嘻哈哈的,台上唱歌的换人了,换了一个男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能。”
丁芽把手机放在一边,对根本算不上恋爱过的前任说:“我和你没什么话好说的。”
正好一盏跑马灯闪过,一瞬间的白光照得丁芽面色恍如笼罩了一层月光,在某些人压抑的不甘里活像撒了沙子。
硌得慌。
对方猛地抓住丁芽的手,但丁芽退得很快,只不过之前自己缠的桃花珠手链扯坏了,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了一地。
丁芽的火顿时就窜了上来:“你有事么你?”
男人没再执着抓她,沈穆还在捡珠子,听到那男的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丁芽毫无波动,她仰头被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很直接地说了句没有。
大家都是同系不同班的,分手了以后也低头不见抬头见。
丁芽很是烦躁,她讨厌这种质问,成年人本来就好聚好散,况且他们的那段没恋过也没爱过,充其量是一段顺势而为的赌约。
她回道:“不是你把我甩了的吗,过去这么多年了,你都有女朋友了还问这种干什么?”
丁芽的声音本身偏嗲,按理说甜言蜜语能让人甜到心坎,跟人吵架也娇娇滴滴。
但仔细听还是听出分别的。
她现在就是无语,冷淡得很。
男人一直盯着她看,看着她巴掌大的脸,瘦弱的肩,珍珠白的毛衣领子衬得她越发娇小。
黑裙的像是撑开的一把伞,彩色的灯光飘飘忽忽,丁芽仿佛是一朵四散的浮萍,哪怕有过在一起的虚名,也根本没真的得到过。
对方的眼神有点阴翳,看得沈穆一瞬间心惊肉跳。
偏偏丁芽毫不畏惧,她放下杯子,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站起来,即便个子不高也有几分摄人心魂的气势。
特别是她不再穿大学时期那种很少女风的裙子,轻熟女的OL风压了压那轻快的气息,在这种本来明灭的场景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沈穆:“那我们先走了,你这家伙也是,就算是分开泡温泉也要在外面等一下女朋友吧。”
前男友看也不看沈穆:“我和朋友一起来这里的,和她说过了。”
他像是在跟丁芽解释。
这能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不对啊。
沈穆觉得自己当年的可怜喂了狗,正常男人实在太稀缺了,这个只是表面正常,好像脑子也有点坑。
感情的事情你情我愿,不合适就分手,这都多少年了还要翻旧账。
丁芽还是点了个头,她侧身经过那男的,想着还是早点回去好了。
晦气。
还没走出卡座,被人狠狠一拽,她一时不察,整个人跌倒在卡座上。
对方身上的酒气扑了她一脸,带着愤怒的质问:“丁芽,你这个狠心的……”
下一秒丁芽被人拉起,带着男人吃痛的闷哼声。
沈穆卧槽一声,旁边有个保安迅速架起在哀嚎的男人,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惊动隔壁卡座的人。
只能感觉到隔断卡座的一些装饰带飘起,像是纷纷扬扬的柳絮。
放在丁芽肩头的手放开,丁芽说了句谢谢。
之前接受了她点歌的驻唱笑了笑,灿烂得眼睛都眯起,亮闪闪的耳钉短暂刺了丁芽一眼。
她说:“客气了,毕竟我收了你的钱。”
说得像她是丁芽请的打手一样。
沈穆都看呆了,丁芽甩了甩自己的手,刚才被拉得有点疼。
这个个子瘦高的女人拉起丁芽的手,很自然地帮她揉了揉:“那个人好像喝多了。”
“要报警吗?”
丁芽:“没事,死缠烂打的前男友而已。”
她的好心情都败光了,这个时候也格外冷淡。
沈穆抱住丁芽的胳膊:“咱俩出去吹吹风吧,都怪我叫你出来,还碰见一个傻叉。”
“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清亮的女声响在身后,沈穆心想:这是艳遇么?这个唱歌的远看看不出什么,近看脸真的不错。
二老板,对不起,我有点动摇了。
丁芽转头:“你问我?”
对方猛点头,头发卷得跟烫失败了一样,但这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欢乐的气息,反而让人不好拒绝。
丁芽想到自己花钱点的她。
点了点头。
沈穆站在她身边小声地说:“我们去半开放的茶室吧。”
丁芽秒懂。
这个自来熟的驻唱也不客气,她欣然接受了丁芽请的花茶,坐在落地窗边,撑着脸看着对面的人。
丁芽在串自己的手串。
粉色的爱情水晶,是前阵子在路边随便买的。
丁芽从前不信这个,最近因为有想得到的人,所以迷信了一些。
沈穆在和这个驻唱说话。
沈穆问:“你多大了?”
驻唱笑着回答:“二十三。”
沈穆噢了一声:“大学毕业了?”
对方嗯嗯两声。
沈穆又问:“你是兼职还是全职啊?”
对方倒是很坦诚,“我是没名气的音乐人。”
她笑起来非常灿烂,刚才远远看着就发现这人刘海颜色不一样。
现在正常场所正常光线。
沈穆心想:搞音乐的果然都带点放荡不羁,刘海还单独染个金毛。
丁芽一直没说话,她认真地串着珠子,可惜没工具。
沈穆都觉得这场面尴尬,只能继续聊着:“你叫什么名字啊?”
对方的衣服都叠穿了好几层,耳钉只戴了一只,加上长得好看,沈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方歪头看她:“我叫苏定昏。”
沈穆笑了一声:“艺名啊?”
苏定昏摇了摇头:“真名。”
丁芽放弃了给自己串珠子,随口插了句:“身份证看看?”
对方还真掏出来,双手奉上,递给对面的姐姐们看。
沈穆:“真的欸。”
苏定昏笑了笑,“听上去是很不正常吧。”
沈穆很点头:“好像很想结婚一样,”
苏定昏挠了挠头,“倒不如说是一定会昏头……从小到大都被怀疑是假名。”
她说完伸手拿走了丁芽桌上的珠子,“我帮姐姐串吧。”
她一口一个姐姐,那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音色。
沈穆也不是没听过一些地下音乐或者小爱豆的live,这个汪汪唱得还挺专业的。
比她小几岁的女人眉眼都很精致,手也修长,戒指都很有个性,串珠子也很快,不用工具也能马上给丁芽恢复如初。
沈穆哦豁一声:“你这么厉害啊?”
黄毛刘海的小驻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老给前女友串珠子。”
沈穆:……
这个世界还有直女吗?
原来是我啊。
丁芽笑了一声,说了谢谢,正准备戴上去的时候苏定昏伸手:“我帮你吧,这样还是不固定,我建议您还是回去找个专业的重新做一根。”
金毛小驻唱就拉着丁芽的手,慢条斯理地给丁芽套手串。
这个时候沈穆看了眼窗外,正好看到了从草坪缓缓走过来的两个女人。
井羽绮和舒池。
井羽绮都服了舒池了,她都撮合到这个地步了,对方居然还可以一个人待着。
知不知道酒店多贵啊!!
她闭了闭眼,心痛地说:“根据我的可靠消息,丁芽在这边喝茶。”
舒池特别无语,这人把自己拽出来理由是要给孩子挑伴手礼,果茶,结果一路喋喋不休,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温泉山庄很大,卖的东西也多,舒池第一时间就觉得井羽绮目的不纯,果然走到一半的这人就自己暴露了。
舒池:“不可能,她在酒吧。”
井羽绮半天没说话,舒池抬头,井羽绮正看着前方玻璃窗里的人。
舒池也愣了,窗玻璃擦得分外干净,床边的卡座桌子细长一条,对面坐的人压根没什么距离。
一个穿着潮牌的女人正拉着丁芽的手,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丁芽笑了。
井羽绮的声音在此刻显得特别阴阳——
“有些人啊,还没开始就被偷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