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我会努力考上你城市的学校的!
「豆芽」:那这样我大一, 你大四,我们还是可以见面啊。
舒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好干完活站在路边休息。
她做面馆学徒已经有段时间了,老板娘对她不错, 反而是老板对她态度很差, 一丁点问题就用扣钱来压人。
学徒本来就没什么钱,舒池揉面揉了好一段时间,好不容易休息站在滚水前都会下意识地作出刀削的动作。
现在晚上十点多, 大学城的生意散了一点, 只剩下零散的接单。舒池站在门口吹了吹风,手机登录软件,看到了「豆芽」的最新消息。
她一瞬间心跳加速, 纯粹是吓的。
怎么办,我是骗她的, 我根本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
我不过是在大学城美食街打工的一个……外来人口。
舒池前段时间手机坏了, 老式的翻盖手机尺寸就那么点大, 谁看到都要感叹一句老土,广告短信都要翻页。
一起做学徒的男生还感叹了一句:”现在谁还发彩信啊, 那么贵, 你要不蹭蹭wifi咯。“
但也不是哪都有wifi可以蹭的。
舒池还用着两块钱的流量包, 不看电视剧, 如果是网上的妹妹提起某热门电视,才会特地去某家店门口蹭一蹭。
现在这个点豆芽已经晚自修结束回家了,这是她们一天仅有的交流时间。
对方还告诉舒池, 最近攒钱买了个新手机, 说早上也可以发。
舒池想了半天, 编出一句:可是大四要实习,都不在学校的。
心想:不要考过来。
对面的人很快回复:没关系啊, 反正你说想创业,我可以来看你的呀。
又加了一句:你又不是不回来领毕业证。
舒池又不知道怎么回复了。
六月是她和豆芽和她认识的周年月。
对方从超市兼职收银员勤工俭学到现在回学校备考,展现出了为舒池而竭尽全力的一面,使得舒池越发愧疚,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手机那边的女孩一句又一句的展望未来。
外面的风好热,后厨小巷隔壁的沙县家养的小猫从舒池身边经过,大概认出了这个是偶尔投喂的人,又过来蹭了蹭舒池的裤脚。
舒池摸了一把小猫的毛,又盯着豆芽发来的消息看。
「怎么了?不希望我过去?」
「你是不是在学校有女朋友?」
「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么,拜托,我们的游戏账号都是情侣诶。」
……
舒池都不知道对方怎么打字这么快,难道是新手机很好用吗?
真是的,明明抱怨过收银很辛苦,还要买这个贵的手机吗?
但……是豆芽的话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她从聊天中就给舒池一种物质化的最高点。
比如想坐豪车、吃豪华套餐、住有露台的大平层。
可惜现在的她们都无法实现,只能在游戏里装点家园,操控虚拟人物模拟人生,当成自己的另一种可能。
但现在这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要打破了。
舒池没办法见她。
因为她隐瞒了最至关重要的一点。
性别。
就算她看起来没那么「女人」,但也是个女的。
掌心的手机不断震动,舒池最后回了一句:我只有你一个。
唯一一个,线上游戏的女朋友,也是我心里认定的美好对象。
但也是我心里,不是现实。
她又怎么敢肖想。
对方喜欢的是男人。
里面的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骂骂咧咧地喊着舒池的名字。
舒池仓促地打下一句:我兼职还没干完,下了。
也没顾得上豆芽有没有恢复,急急忙忙推门进去。
这个点没什么生意,老板娘回去带孩子,老板不知道从哪里过来,一身酒气,看见瘦高的年轻女孩,吼了一句:“我说了多少次要有人在的,你到底有没有上心啊?我说你一句你还瞪我?”
舒池是个哑巴,很适合做一个出气筒,所以找工作对她来说很难,也不算特别难。
至少她的态度没问题,在老家练就的顺遂在工作中也能展开。
无非就是骂一顿,她想:要是我是聋子就更好了。
裤兜里的手机还在震动,但正好有客人来了,老板还盯着,舒池没及时查看。
等到关店后她回网吧的洁具间,登上软件看到留言板提醒,才发现豆芽给她发了一大段公开课见的情话——
我就是很想见你,想和你拥抱,更想和你亲吻。
你会拒绝我吗?
舒池握紧了鼠标,很难构建出一个可爱女孩的真实形象,却仍然延展了这几句话的含义。
见面拥抱和亲吻,那不是真正的恋人该做的事吗?
我们囫囵的线上关系,会冲破性别的桎梏么?
而且我不会说话……
痛苦和愧疚还有渴望在深夜的窄小室内交织,舒池一遍遍地张口,仍然发不出音节。
她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天,长满水草的池塘,麻木的奶奶,和浮在水面的气泡。
缺氧让她浑身颤抖。
没过多久电脑的语音通话切段了她所有对过去的沉湎。
来自豆芽的语音通话。
舒池这边都没有麦,她还是没忍住,点了接通。
那边的女生嗲声嗲气,喊了声老公,问:“你下班了吗?我好想你。”
夜深人静,上学的人还在偷偷玩电脑,就是为了偷点菜。
顺便调戏网上的「男朋友」。
“我……也……”
好想你。
舒池嘴唇痛苦地开合,她摸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掐住着好不容易冒出的音节,或者是冲破多年的桎梏。
但她还是说不完完整的句子。
心跳却完全超标,像是要跳出嗓子眼,装在屏幕的虚拟小人身上,大声说爱和想念。
她颤抖着手在对话框输入——
我也好想你。
那边的人笑了一声:“你能亲自和我说吗?等我考上你城市的大学?
“我还看了报考条件呢,应该没问题的。”
成绩一般的丁芽也能空口说瞎话,她一边偷菜一边瞎聊:”你就等着我吧,我们一起勤工俭学。“
舒池的鼠标差点就点了关机。
她沉默地听着机箱的声音,回了一句:”等你真的来了再说。“
她又忍不住问: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
那边的人压着声音语音,声音像是滚在舒池耳边,烫得她嗓子很疼。
“那当然是帅哥啦,我也算小美女吧。”
小女孩笑了笑:“你那么好,肯定长得就很温柔。”
舒池心里钝痛,全是完了。
我既不温柔,也不算帅哥,连靓女都算不上。
更别提高校学历和勤工俭学的光环。
我不过是一个还没上完高中就出来打工的厂妹,普普通通。
更没有资格喜欢和爱。
想念都是奢侈品。
她沉默了一会,输入:你会失望的。
那边的女孩笑着说:”没关系,反正我们要见面的,我那么喜欢你。“
舒池更痛苦了,她借口网不好匆忙下线,一夜未眠。
丁芽却囫囵乱说,没心没肺,睡得沉沉。
她想:书迟会长什么样呢?
感觉会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她想着想着又觉得违和。
id和高校的光环不匹配。
读书太迟还考上了top高校,是在炫耀吗?
丁芽从来没听过对方分享校园生活,问对方发生了什么校园趣事,对方答得也干巴巴的。
她想:这个人看着也不像会骗人。
女孩翻了个身,在深夜摸出手机点开网恋对象的头像,和时下流行的网红帅哥美女图不一样,对方的头像是蛋糕。
是丁芽小时候见过的老式蛋糕,颜色俗气,做头像也显得很别致。
她也没多想,反而在计算自己考上那所大学的可能性。
太难了,不如死了重开比较快。
那大学城的其他学校呢?
但是好远,爸爸妈妈会同意吗?
我是不是太草率了?
要么?提前先去见一面?再套套话也没问题吧?
深夜,丁芽摸着手机,最后确定了计划。
等父母出差,哥哥不在家的日子,坐车去「书迟」的城市,亲自看看这个让她感兴趣的人。
*
六月底的大学还没全部放假,丁芽买了车票,动身前往那个城市。
往返一天,需要早起,她的理由是今天要和朋友去爬山,反正期末考试已经结束,课外辅导书一周后的事情。
这也是丁芽第一次独自出发。
旅途很长,她反复确认着这几天总结的信息,对方在一家叫春英小面的店铺兼职,偶尔晚上也在。
丁芽一直觉得书迟的信息很矛盾,比如对方在自己身上的不吝,偶尔有有拮据和窘迫的一面。
她和网友见面的事无人知晓,和串通好的同学也只是互相掩护。
对方和外校的男朋友郊游,丁芽说要去隔壁城市参加漫展,要是父母问起,都能完美遮掩。
只是丁芽低估了这段路的遥远,她在车上昏昏欲睡,等到目的地汽车站到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她按照之前和父母旅游的经验换乘地铁,最后来到了大学城周边,等找到春英小面的时候已经精疲力尽。
丁芽想:我有毛病吗,太不划算了。
车费都够我买新的游戏皮肤,为什么一定要见一个网上玩玩的人呢?
她们的网恋不过是随口一说,根本谈不上情真意切,喊的老公和对象更是玩游戏的时候跟风说的。
六月底好热,丁芽背着挎包,撑着一把遮阳伞,推开了面馆门。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还有食物的香气。
这个点的面馆没那么多人,零星的几桌看着都是学生。
一个男生问:“你吃什么?”
丁芽却看向价目表后面的半开放后厨区域,热气袅袅,里面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
丁芽假装在看价目表,实际上看的是里面的人。
心想不是在面馆打工吗,怎么没看到人?
她刚才还发消息确认过的。
“要一份大排面,”丁芽看向男生,又问:“你是老板吗?”
男生摇头:“我是学徒。”
丁芽诧异地看向他,男生皮肤黝黑,个子也不高,也跟瘦不沾边,丁芽宛如被雷劈了,呆在原地 。
男生问:“你认识老板?”
丁芽摇头:“只有你一个学徒?你送外卖吗?”
她本来就是圆圆脸,工作之后都很容易被认成学生,更别提学生时代了,看上去只会更小。
这张脸被朋友戏称欺诈性极强,说丁芽你混入初中生社会实践队伍都绰绰有余。
现在丁芽抿着嘴唇,心跳加速,纯粹是难过的。
心想也太难看了,声音也好普通,难怪不开语音,还能留给我一点幻想空间。
男生说:“你要外送?那不是我送的,是另一个人。”
丁芽又燃起了希望:“是谁啊?”
男生:“里面做刀削面。”
男生看丁芽像是初中生,以为她是住在这附近的学生,他说:“我刀削面做不好,所以在外面收银。”
丁芽心想我又没问,她噢了一声,又看了眼里面的人,横看竖看还是女的:“就两个学徒?一男一女?”
男生嗯了一声,这个时候里面的女人把面放到传菜口,男生说:“舒池,一份大排面。”
又问丁芽:“你要小面还是刀削的?”
丁芽满脑子都是这个称呼,书迟书迟书迟。
她呆呆地回答:“刀削的。”
她的目光落在刚才传菜又及时收回去的手。
这双手很大,乍看还分不出男女,手指修长,但肤色也和白皙无关。
丁芽顿时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男生喊的名字足够她头昏脑胀,长途汽车带来的沉闷仿佛变成空腹太久的胃痛,最后凑成了一句——
她居然也骗我了。
书迟明明是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