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陆海原趁徐来不在座位上,抽走徐来桌面上几张画纸细细端详,结果发现上面全是大片大片刺目的红色,而且陆海原还发现徐来偏爱画火,一团连着一团沉默地在纸上燃烧,还有盘绕遍地的蛇,花纹艳丽而吓人。
陆海原当时想,傻子就是傻子,画画也稀里糊涂的,让人看不懂。
紧接着下一节课是历史课,徐来回到座位上就开始趴桌子睡觉,当日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背心,瘦窄的脊背伏在桌面上,像一块平整默然的画板。
陆海原史政课上从不听讲,他撑着下巴无聊地盯住徐来后背发呆,看着看着,突然心生一计。
从文具盒里挑了两根蓝黑亮色的马克笔出来,陆海原又捅醒旁边的江达,把他那瓶红墨水抢了过来,一切准备就绪后,陆海原挥笔在徐来背上开始作画了。
黑色的是山,蓝色的是天,红墨水甩几笔上去,像下了漫天红雨。
一节课结束,陆海原也即兴创作完了,收笔之前,他意犹未尽地掏出钢笔,在自己那幅“大作”的右下角签上“陆海原”三个大字。
歪歪扭扭,奇丑无比。
画完之后,陆海原就一直等着被叫家长,反正从小到大,他已经被叫过家长无数回了,所以表现得十分有恃无恐。
但这次,徐来第二天只是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一切风平浪静,日日如昨。
陆海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想,徐来是像这样被别人捉弄有多久了,导致他们全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到三月份,徐来不声不响,默默抗下一切,这反倒使陆海原他们变本加厉地欺负人。
恶作剧渐渐变得有些超出了限度,不再仅限于破坏徐来周身的物品,而是开始转移到徐来本人身上——
有时徐来在走廊上走,有人会故意伸出一只脚绊他,有时徐来上厕所回来,没注意到身后的椅子被人撤掉,于是经常一屁股摔在地上。
背后也渐渐开始有人给他贴小纸条了,上面全是一些有关于“傻”、“笨”,甚至更残酷的词,还有丑丑的简笔画,是一个流着口水眼鼻歪斜的傻瓜形象。
捉弄徐来的人也不再仅限于陆海原他们那个小团体了,但陆海原他们占据先天地理优势,经常一玩就玩个大的。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徐来如常走进教室,来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但坐了没多久,徐来就觉得自己整个屁股湿湿的,凉凉的,但他也没太在意,掏出书本继续默默翻着。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早自习开始了,有读书声和闲聊声渐渐响起来,四周一片嘈杂。
全班数陆海原到得最晚,早自习上到快一半时他才从后门“砰”的一下闯进来。
周身带着一圈外边的寒气坐下,陆海原和江达还有杨卓铭对视一眼,目光隐含某种好戏即将上演的兴奋。
徐来正在小声读着一篇文言文,有的东西他理解不了,只能靠死记硬背。可就在他念到"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时候,椅子突然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徐来猛地打了个激灵。
陆海原闷闷的笑声从背后冒出来。
又踢,又抖,再踢,再抖。
如此反复下来,徐来生出想去厕所的念头。
早晨七点左右,正是全班晨读读到一个昏昏欲睡的时间。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冷,后门被锁上了,徐来没办法,只能从外侧过道走上讲台,然后再从前门走出去上厕所。
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刚背对全班同学走上讲台的那一刻,有道又尖又亮的声音从教室后排突然炸响——
“哟!快看,傻子尿裤子啦——!”
就这一声叫完,大家纷纷不约而同地把视线对准讲台上的徐来,还有他腰以下的那个位置。
赶巧的是,徐来当天穿了一条浅色牛仔裤,是一浸水就会出现一大片深色水渍的那种布料。
太阳已经出来了,明晃璀璨的晨光射满教室,配上头顶白炽灯的加持,徐来就这样茫然无措地站在讲台上,站在通室的明亮中,而他裤子后面那一滩深色痕迹被大家的目光照得无所遁形。
四下渐渐有刺耳的调笑声响起:
“哎呦我去……傻子就是傻啊,尿都憋不住……”
“也怪他自己倒霉,穿了一条那么显色的裤子来。”
“以前他不总是从后门进出吗?今儿怎么想起来要登讲台了?”
“哇……不是一般的尴尬啊……”
“我说怎么总觉得哪里有股怪味呢……”
“噫……快别说了你。”
“真是……这样大小便都控制不了的人,他们家长还非要他来上学干嘛啊……”
“……”
徐来在各种异样的眼光和议论声中轻轻走下讲台,背着身,拉开前门,又长又乱的头发挡住他大半张脸,没有人看清他的表情。
徐来低着头走出去,还顺手掩上了门,动作一直很轻很小,像屏着呼吸一样。
直到早自习结束,徐来都没有再回到教室。
望着前面的空位,江达开始有点坐立不安,他看了看旁边的陆海原,想张嘴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感觉……好像有点过了啊……
这件事,杨卓铭出方案,陆海原倒水,江达起哄,三人配合完成,没有一个是好枣。
江达看陆海原的表情也有点发阴,于是愈发不敢吱声了。
快要上第一节 课时,陆海原突然起身用钥匙打开后门,然后一声不吭地大步走了出去,留江达和杨卓铭两人在原位上诧异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陆海原出去后先是在男厕所里转了转,并没有看到徐来的人影,下楼梯时,陆海原心生烦躁,他一边烦徐来到处乱跑给他添乱,一边又烦自己心里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过意不去。
走出教学楼,陆海原还去操场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徐来。
然而当他走进操场旁边的小植物园里,沿着一条光秃秃的小路走时,有道若有若无的抽泣声突然飘到他耳边。
陆海原慢慢停住脚步,四下望了望,接着他看到植物园里的小亭子那边好像坐着一个人。
陆海原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步子走过去,随着距离越缩越短,陆海原看清了,那个人就是徐来。
但是……
好像又不是徐来?
——厚长的刘海被一只白生生的手背到了脑后,清晨金色的阳光下,那样一张出挑的脸就这样直接暴露在陆海原眼中。
额头饱满,眉色稍淡,形状却很好看。双眼皮,在寒风里微微泛红发肿,垂落成扇的眼睫又密又长。驼峰鼻,鼻梁上那块微微突出的小骨节衬得他整张脸温善软糯,嘴唇……嘴唇就看不大清了,因为一直被他反复咬着,陆海原只记住了那抹红艳艳的颜色。
徐来整张脸还湿漉漉的,不断有透明的泪珠顺着脸颊弧度滑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晶莹又脆弱。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道小小的抽泣声顺着寒风飘出来,落在陆海原耳边,让他觉得手足无措。
后来,陆海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教室的,反正从位子上坐下来之后他便开始愣神。
脑海中那张干净俊秀的滴泪面容像被刻下来一样让他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同时,也正是因为这次在一片枯枝败叶掩映着的花园中,陆海原偶然见到徐来偷偷哭泣的样子,自此,他再欺负人家时,心里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了……
次日,也就是设计让徐来“尿裤子”的第二天,一大早,陆海原抱了一罐子奶糖来到教室。
当时班上的男生们正流行玩飞镖,教室后黑板旁边贴了张圆形靶盘,每到课间经常有一小堆男生聚在那里扎飞镖。
早自习,陆海原在位子上坐下之后,拧开糖罐盖子,抓出一颗奶糖捏在手里上下抛着玩儿,脸上表情若有所思。
江达一扭头,看到陆海原怀里抱了一罐子满满当当的糖,眼睛都亮了,他二话不说伸手上去拿,结果被陆海原轻松避过,还顺便被他用罐子底磕了一下后脑勺。
“别瞎碰,不是给你的。”陆海原面无表情道。
江达哀怨,用一脸“你是不是在外边有别的狗了”的表情盯着他。
杨卓铭这时刚好从后门走进来,看到陆海原怀里的奶糖罐子后稀奇地挑挑眉,“情人节不是早就过去了么?怎么着,二班那班花还想过植树节?”
陆海原嫌烦地挥挥手,赶苍蝇似的,“早分了,瞎说什么。”
“那老大你干嘛拿这么一大罐子糖来学校啊?”江达趴在桌子上忍不住八卦道,“难道说……又有新目标啦?”
“去你的新目标。”陆海原自己给自己剥了一颗扔进嘴里,支吾不清地说,“我玩飞镖用这玩意儿练练准头,不行?”
江达一听,嘿嘿嘿地乐了,无脑吹道:“老大你可真有新意。”
然而陆海原却把“新意”理解成了“心意”,于是微微心虚地推搡他们两个,让他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等到上午第二节 课的时候,陆海原一觉醒来,见窗外暖洋洋的阳光洒进大半个教室,数学老师拿着教案正背身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摩擦着黑板,沙沙声响催得人昏昏欲睡,几乎整个教室的学生都有点晕晕沉沉的。
陆海原不易察觉地坐直身体,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进糖罐里,飞快抓出一大把奶糖揣进兜,然后,他开始一颗一颗地朝徐来背上丢去。
虽然他和江达、杨卓铭他们嘴硬说是为了练准头,但其实不过是因为昨天捉弄徐来那件事做得有点过了头,所以他想补偿一下,免得总想起徐来一个人躲在小花园里偷偷哭的模样。
毕竟他昨夜就已经梦了大半个晚上,太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