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上徐来没有睡觉,而是低着头在本子上认真记笔记。可是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到自己后背上,接着滚落到了脚边。
徐来反应慢半拍地弯下腰去,看到椅子下面躺着一颗奶糖,蓝白纹的包装纸,是他从小就最爱吃的那种。
等徐来拿起糖,重新坐直身体,陆海原从后面眼巴巴地等着。
结果徐来竟然没回头?!
陆海原舔舔牙床,不信邪地抓起一把继续丢,这次分别瞄准了徐来的肩头、后脑勺、发旋儿……
还在上着课,徐来莫名其妙捡到了好多块糖,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要扭过头去时,陆海原已经丢了将近小半罐了。
顶着徐来从长刘海后面投来的不解目光,陆海原难得紧张了一下,他清清嗓子,假装若无其事地晃了晃手中的罐子,然后往徐来鼻子底下一推:“拿着,送你了。”
徐来没说话,陆海原也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莫名能感觉出来对方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
这时趴在旁边桌子上的江达突然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胳膊,嘴里无意识地咕哝一声。
陆海原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糖罐子朝徐来怀里一塞,然后强硬地扳着他肩膀把人转了回去。
徐来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就凭空多出了那么多的糖。
后来他盯着桌面上的糖罐,自己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呀,那人非要给我糖吃,为什么呀……
可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徐来又不敢直接去问那个人,于是只好自己悄悄地把糖罐放在桌兜最里面。
不敢还,不敢拿出来,更不敢吃。
徐来心里觉得委屈极了。
……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陆海原他们憋了一冬,在天气终于暖和一点的时候便迫不及待地跑去操场占领了篮球场。
这天下午,本该是六班上自习课的时间,但在操场上,陆海原他们打球正打得热火朝天。
和陆海原他们打球的是八中旁边技校里的一伙人,其中为首的青年叫程斌,长得黑,身材高壮,手上经常戴一堆乱七八糟的骷髅戒指,是陆海原在校外打台球时交到的一个社会朋友。
因为八中的篮球场综合而言条件还算不错,所以周边学校的男生们都想进来打球,但由于八中对于外校生进出学校这方面管得很紧,所以程斌只能拜托陆海原走个后门。陆海原感觉和技校那一帮人打球也还不错,于是经常偷偷放行,帮他们制造空子。
三月的下午,阳光和煦,但风还是冷的,陆海原只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就上场了。刚十四岁的他个头已经将近一米八,在一群半大小子中打球,有种出挑的显眼。
中场休息时,程斌拿着水瓶和陆海原他们几个站在场边聊天,说了几句之后,程斌突然兴致勃勃道:“诶对了,把你们班那个小傻子叫出来玩玩儿啊,到现在我都还没见过他呢。”
陆海原嗤笑一声:“叫他干嘛,来添乱?”
程斌道:“不会打球就让他捡球呗。”
陆海原听了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也有点想见徐来了,于是他让人去把教室里上正在自习的徐来叫过来。
可还没等到徐来,小太妹薛嘉倒是先赶到了篮球场。当时下半场刚好开始,她便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球。
过不久,徐来也到了。陆海原把他安排在场边站着,让他捡球。
薛嘉一个人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突然朝不远处的徐来招手:“诶,别管他们了,到这边坐着歇一会儿。”
徐来怕陆海原骂他,站在原地不敢动。
薛嘉“唉”了一声,站起身走过去拖着徐来的手,把他拽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坐着看球。
“以后那大少爷说什么,你一耳进一耳出就行了,不用总听他的。”薛嘉眼睛看着场上那群来回奔跑的少年,“陆海原性格是有点差,但不会真对你怎么样的,放心吧。”
徐来茫然地看着前面,慢吞吞开口道:“我……我怕他。”
薛嘉道:“我不怕他,但我讨厌他。”
“啊?为什么?”徐来愣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薛嘉撩了一下染成酒红色的头发,转头朝徐来眨眨眼,“因为他欺负你啊~”
“……”徐来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直接安静地闭上嘴巴。
场上两队比分逐渐拉大,陆海原他们打的这场友谊赛其实并不正规,4v4,分配队员时也很仓促随意。所以在下半场末尾,陆海原压着时间跳投了一个三分,以高分差完美收场。
心情大好的他走下场时,下意识想搜寻徐来的身影,他往场边随意一瞥,结果却看到薛嘉和徐来两人正并排坐在一起,头挨得特别近。
薛嘉凑近徐来耳边好像在讲些好玩的悄悄话,徐来怕痒地躲了一下,脸上竟露出罕见的微笑模样。
看到这副画面的陆海原仿佛被谁当头敲了一棒。不知道为什么,赢球时的畅快感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陆海原板着脸,也没去招呼徐来,而是自己披上外套拎上水杯,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达紧追两步跟在陆海原身后,转头朝他旁边的杨卓铭问道:“蝎子,你说老大他怎么了,我们队不是赢了吗,怎么看他表情跟输了似的啊……”
杨卓铭在的另外一队倒是真的输了球,他兴致也不高,只见他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镜框,轻描淡写地毒舌道:“理解理解你老大吧,人家大姨夫来了,心情不好。”
走在前面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陆海原:“……”
次日上午,第三节 课是体育课,快要下课时,陆海原他们几个打完球,跑去操场旁边的水房洗脸洗手。
不凑巧的是,水房的水管爆了。
维修工不知什么原因还没赶到,而那根爆掉的水管在阳光下像座小喷泉一样四射飞溅着白色的水花。
陆海原他们几个觉得新鲜,都围在旁边看热闹。
后来这群中二少年玩心大起,也不顾初春料峭的寒风,嘻嘻哈哈地就把身旁的人往“喷泉”里推。
徐来是被迫跟着他们来的,他一声不吭地站在水房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在乱哄哄的环境中,陆海原一个扭头,就把目光精准地投向了他。
于是徐来最终也没能逃掉这场“湿身之祸”。
一群人嬉笑打闹着,很快,第四节 课的预备铃响起。陆海原他们一群人个个跟落汤鸡似的,额头、发梢都在往下滴着水,可脸上却全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徐来差不多也湿透了,前刘海湿哒哒地黏在脸上,让他感觉特别不舒服。
听到那几个男生笑闹着跑远后,徐来才从水房里慢吞吞地走出来。
站在水房门口,临近正午,太阳很足,明朗充沛的阳光照在身上和煦又温暖。
徐来抬起一只手,把湿透的额发全部撸到脑后,露出整张脸静静地晒太阳。
有一小股冷风从面前吹过,徐来鼻子痒痒,张嘴猛地“哈啾”一声,打了个特别响的喷嚏。
那时已经上课了,水房这边空旷又寂静,徐来被自己响得过分的喷嚏声吓住愣了一小会儿,然后突然兀自笑了。
陆海原从徐来刚走出水房的时候就已经在了,他躲在楼梯上面的一根柱子后面,还没弄懂自己干嘛非要躲起来的心思,就看见徐来伸手背过头发,仰起脸享受地晒着太阳。徐来微微缩起脖子的模样像只小猫,后来又听到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声音有点突兀又有点可爱,结果没人笑他,他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看着那样一张脸上露出的惊艳笑容,陆海原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无意识地陷落了,他默默想:原来小傻子笑起来,是这么好看啊……
等徐来回到教室以后,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贴着暖气片待了一节课。
而陆海原就盯着前面那道瘦瘦小小的背影,跟着发了一整节课的呆……
……
陆海原醉酒过后的次日清晨,徐来从一晚上纷乱的梦中醒来,隐约记起昨晚陆海原满身酒气地压住他,然后又亲又摸的样子。
“……”徐来掀开被子的手有点抖。
他起身从床上坐起来,环视一圈后发现这间卧室并不是自己昨天睡的那间客房,枕头和被子上全是属于陆海原的味道。但这个认知只让徐来的动作顿了一秒,紧接着,他按照昨天刚熟悉起来的室内路线,走去卫生间洗漱,随后到餐厅吃饭。
徐来的生物钟一直都很规律,他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到七点五十的时候上饭桌,那时常瑞家里管做饭和打扫的刘阿姨会准时给他端上热乎乎的早点。
但是今天,餐桌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准备。
徐来呆呆地在餐桌旁边坐下,两眼望着桌面,而在他目光停滞的位置上——
只有一罐奶糖,正安静地沐浴着清晨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