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原站在镜子前刚刚刷完牙,就听到徐来走出卧室的声音。
他不顾嘴角还有牙膏沫没擦干净,便连忙踮着脚悄悄走去餐厅,趴在墙后偷偷摸摸地观察徐来,看他见到那罐奶糖时会有什么反应。
昨晚徐来睡着以后,陆海原看着他虚弱不安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是抽什么风,一个冲动就拿上了钱包和外套,出门到楼下足足转遍三条街,才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买到了那罐糖,接着一颗都舍不得吃地抱在怀里,回到家就立马摆在了桌上。
可徐来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坐在那里静静愣了一会儿,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
于是陆海原又开始在心里痛骂自己有毛病,闲着没事送哪门子糖,明明说好要报复徐来的,现在对他好又算什么?!
气徐来,也气自己。陆海原从墙后“咻”的一下蹦出来,大摇大摆走过去,在徐来对面坐下后,他眉毛一挑,直直地看向徐来说道:“昨天不是想碰你,是因为当时我喝太多把你认错了。”
徐来闻言略微垂下视线,也不质疑陆海原话里的漏洞,只是两眼盯着面前空空荡荡的桌面不吭声。
陆海原心里要炸,他就不信这个邪了,自从昨天把徐来领进公寓之后,他硬是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真有种啊你,徐来……
陆海原死死盯着徐来那两瓣浅色的嘴唇,发誓今天一定要撬动这张嘴,让他主动向自己搭腔。
“不过我记得昨天已经跟你说了吧……”陆海原摸着下巴慢条斯理道,“我把你从常瑞那里要过来,是让你给我当生活助理的,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的衣食住用行等等等等一切杂事儿都要由你来负责。”
说,完陆海原顿了顿,朝徐来伸出手心,“所以……徐助理,我的早饭呢?”
徐来听后直接愣掉,他缓慢地眨眨眼,像在思考什么高深的事情。
而陆海原很有耐心地等着,这种聊天节奏,他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习惯了。
只见徐来两眼放空地想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什么都没说就朝厨房走去。
这次换陆海原坐在位子上愣了愣,等他反应过来后也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陆海原自从住进这套公寓以来,装备齐全的厨房就从没开过火,所以当徐来拉开那个看上去颇为气派的双开门立柜冰箱时,只见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根绿菜叶子都没有,唯独几瓶啤酒和矿泉水可怜地依偎在冰箱门上。
徐来呆呆地站在冰箱前面,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给陆海原凭空变一顿早饭出来。
像是早就料到一样,陆海原从徐来背后伸出手把冰箱一关。
“砰”的一声闷响,陆海原单手撑在冰箱门上,微俯下身把徐来圈在一块狭小空间里,他自上而下看着徐来慢悠悠地开口道:“怎么,还想给我做饭吃?”
说这话时,陆海原故意凑近徐来,而徐来像是在躲避他的气息一样,把头越埋越低,最后只拿后黑漆漆的头顶对着他,还有一对藏不住的粉嫩耳朵。
陆海原占尽身高上的优势,此时他只要略略伸一下脖颈,就能轻易将下巴搁在徐来的小脑瓜顶上,但是这想法刚出现在陆海原脑子里就被他一掌挥散了。他在夜店时可以和任何一个陌生人眉来眼去,只有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他连无心的调戏都不想做。
见徐来一直低着头不说话,陆海原表情变得有些索然无味,他整个人向后轻撤一步,语气平平道:“行了别在这发愁了,我已经叫好外卖了,待会就到。”
说完,陆海原转身走出厨房。
徐来低头慢慢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得像只畏生的猫。
陆海原走过餐桌时无意间又瞥到了那罐让他闹心的奶糖,看样子估计他不提,徐来也不会吃。
陆海原按着眉心长叹一口气,表情有些无奈,也有些疲惫——
凌晨四点多出去买糖,回公寓以后睡不够三小时就自动醒了,因为在梦里都惦记着早上要给徐来点外卖,不然他自己弄不来饭吃肯定会饿肚子。
那种仿佛是在带孩子般的熟悉感,一朝之内又回来了。
陆海原这时也有点迷惑,他纳闷地想,把徐来重新抓在手里之后,到底真的是像他计划那般在折磨徐来,还是在折磨他自己啊……
……
半小时后,徐来是在陆海原去浴室洗澡时把外卖拿进屋,并且装盘摆上餐桌的。
所以等陆海原擦着头发走到餐厅时,两碗白粥,两屉灌汤包,还有一小碟新鲜榨菜都在餐桌上幽幽地冒着白色热气。
“会用微波炉了?”陆海原表示有点惊奇。
徐来一边摆筷子一边点点头。
嘿,有反应了。
陆海原心里一动,接着语气如常地问道:“谁教你的,什么时候学会的?”
徐来在他对面坐下,抿紧嘴巴又不说话了。
陆海原心想,他没事儿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干嘛啊,算了,还是闭嘴吃饭吧。
于是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但在陆海原夹起最后一个灌汤包时,他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还没告诉徐来。
“诶——”陆海原伸长筷子,在低着头专心喝粥的徐来面前晃了晃,“明天我要去拍个广告,今晚你在家收拾一下行李,带上短袖短裤,明早跟我一起上飞机。”
徐来听后没多大反应,安静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状,陆海原舔了舔牙床,压着火问:“你就没什么想问的?你就不问问我要把你带到哪儿去?”
徐来吃好放下筷子,坐直身体摇摇头。
陆海原脸色发沉,他定定地看着徐来道:“徐来,你是不想跟我说话,还是已经不会说话了。”
徐来依旧摇头,但是动作幅度很小,有些踩在钢丝上的感觉。
但这点小心翼翼并没有被陆海原放在眼里,他“啪”的一下把筷子一扔,然后像阵风似的走去玄关,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就直接大步推门走了出去,身后留下一道巨大的关门声。
陆海原心里已经快气炸了,在把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他两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愤怒又不甘地想:我是把一个木头人带回家了是吧,怎么他妈的这么多年过去,再见面的时候连句话都不肯说了?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到底是谁欠谁啊!
陆海原越想越气,脚下猛地一踩油门,亮红色的超跑尾巴轻甩,“哧溜”一下就消失在了街尾尽头。
……
上午十点。小米接到陆海原电话时,他刚从医院出来,手背上还粘着一条白色的输液胶带。
虽然沸点酒吧的领班之前告诉过他,陆海原收了他的联系方式,但小米没想到,仅凭两人有过的那么几次鱼水之欢,竟然会让这陆大少爷主动给自己打电话约时间见面。
小米还很年轻,他听着电话另一端低沉磁性的声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有了一些虚幻又美妙的想法。
“喂?你听到了吗?就站在路边等,我待会过去接你。”陆海原眉头微微皱起,耳机里面却迟迟没有传来回复,“喂?说话。”
“啊,听到了听到了!”小米被陆海原提高的音量唤回神,“那行,我就在114路站点这边,医院正门对面。”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小米一路小跑到站牌后面背风的地方,接着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小镜子。
小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这张脸好像还可以,生病感冒的样子也不算很丑,红红的鼻子头反而让他显得有点小可怜,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位陆少爷喜欢乖一点、傻一点的。
回想起了客人的口味喜好,小米迅速进入状态,他从包里又翻出一顶姜黄色的线帽给自己戴上,整个人的眼神都跟着变得有点呆呆的,随后小米便蹲在路边一门心思地等待陆海原。
时间过去将近二十分钟后,一辆亮红色的超跑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很是骚包地横停在114路公交站点前。
小米连车牌号都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是陆海原,他抱紧自己的挎包,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然后像以被狗撵的速度蹿上了车,并迅速关好车门。
陆海原看他慌里慌张的样子,一脸不解道:“你干嘛,有人在后边追你?”
“不是,”小米扒拉一下毛围脖,露出两瓣红红的嘴唇,一边轻喘一边认真地说:“这车太显眼了,我怕有人从刚才我开车门的缝里望见你,那你不就又要上热搜了。”
陆海原不屑地扯扯嘴角:“我还没那么出名,不用跟做贼似的。”
小米垂下眼皮给自己扣好安全带,很软地“哦”了一声。
陆海原扭头看他一眼,接着转动方向盘继续开车。
从家里被徐来气得摔门而走,陆海原也没想好要怎么安排这一整个白天,当他把手揣进兜时突然摸到一张纸条,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前天晚上在沸点酒吧里那个领班给他的一个小鸭子的联系方式。陆海原心里郁闷又憋火,正愁没地方发泄,于是就联系上这个叫小米的鸭子,让他陪自己一天,转移一下注意力。
其实小米当初能入陆海原的眼就是因为他和徐来有点像,都有张白净俊俏的脸,都瘦瘦小小的,都有点粘人还有点笨。或许陆海原自己没察觉出来,但平白无故就能让他看着顺眼的样子并不多,所以陆海原记住了小米。
整个上午,陆海原带着小米去商城买新衣服,之后还去吃了顿大餐,结果小米吃得太撑,硬拉着陆海原到附近的小公园里散了会儿步。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喂脚边的鸽子。中途陆海原去一旁打了个电话,小米顺着风里飘来的声音,隐约听到什么“牛肉饭一份,不要辣。”但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两人又去看电影,科幻片,讲星际题材的,小米看得很入迷,不过等他一扭头,却看见陆海原整个人歪在椅背上,闭着眼正睡得死沉,就差打呼噜了。
小米安慰自己,像陆海原这样的大少爷,肯陪自己一整天就已经是想都不能想的事情了,所以等电影散场后,小米拎好陆海原给他买的大包小包的衣服,很自觉地跟在陆海原身后,没多说半句废话。
晚上七点多,两人吃完晚饭,陆海原开车把小米送到他所住的出租屋楼下。
望着车窗外那幢破败老旧的居民楼,陆海原没由来地想起以前他也看到过一幢与之类似的小灰楼。
小米在餐桌上多喝了几杯红酒,此时半遮在毛绒围脖下的脸蛋粉扑扑的,他知道自己该下车了,但是陆少爷没约他去开房,小米觉得有点失望。
本来今天一整天气氛都挺好的,这临门一炮怎么能不射呢。
在座位上左右思忖半天,小米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去,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陆海原道:“海少,你要不要……上去我家坐一会儿?”
陆海原这种事情经历的多了,明白小米是什么意思,要是换作以前的他,可能现在已经下车跟着人家上楼了,但今天,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是单纯的不想做。
有眼力价的小米已经看出陆海原有拒绝的念头,可他没给陆海原开口机会,而是转头俯下身,把脸埋在男人两腿之间,用牙咬住拉链头轻轻向下扯开,随即,他感觉有一只手按在了自己头上。
小米垂着头,眯眼笑了笑,心想:看吧,假正经什么,以前在外面能玩出花的人,现在装和尚?
但是,那只手按在小米后脑勺上,却并没有往下压,反而微微用力提着他的头发,没再让他继续深一步的动作。
陆海原太阳穴有些跳着疼,他想,现在的小鸭子们,都是这么饥渴的么……
“不需要,谢谢。”陆海原面无表情道,听得出来,的确没有丝毫动情的沙哑。
小米在暗处撇了撇嘴:得,还真是不想要……这人怎么这样啊……
“那白给你做,行吗?”小米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陆海原,双眼因为醉意而微微发亮。
陆海原眯了眯眼,拿两根手指贴住小米脖子,“要个屁要,你还是赶紧给我滚回家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吃上退烧药吧。”
“哦……”小米失望地撤身坐回副驾驶,转身开车门时,小米又回头看向陆海原,他两眼一弯,露出和今天一整天都不相符的狡黠微笑道:“海少,您给您家里那位一天三顿定外卖吃,真的没问题吗?”
说完,小米裹紧围脖蹦蹦跳跳地下车跑进楼里。
陆海原坐在驾驶座上,还保持着刚才半侧身的姿势,他望着窗外那个一闪一闪的老路灯愣了半晌,最终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感觉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一片夜色中,只见停在老式居民楼下的亮红超跑转了个弯,接着,在斑斓夜色中朝着红花岭方向,一溜烟地加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