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感觉像是有谁朝他心脏上开了一枪。陆海原看着徐来,意识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危险。
他理智上明知道这个地方人多眼杂,不能肆意妄为,但徐来身上那股致命的吸引力又死死拉扯住他,让他一步都退不得。
秋天午后的阳光明朗灿烂,操场外一排白杨树唰拉拉地摇晃着叶子,像是在给人悄悄打气。
陆海原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把按住徐来肩膀,将他整个人压在后面的灰墙上,“记好了,下不为例。”陆海原紧紧盯着徐来嘴唇,开口语气有点喘。
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几厘米,都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头顶就是看台,坐着八中几乎全部的学生,旁边不远处是砖红色的橡胶跑道,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在上面来回走动。
胸膛里的心脏越跳越快,砰砰作响,而陆海原和徐来躲在阴影里,彼此慢慢靠近……
鼻翼磨蹭,发丝交缠,两个少年闭着眼吻得旁若无人。
徐来对于接吻这种事并不十分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和陆海原这样做很舒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舒服。陆海原亲他时,他心里像一朵花在阳光底下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全部的花瓣,让他由内而外地感到开心。就这么简单。
然而陆海原心里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对徐来越来越沉溺,越来越身不由己,慢慢的,他连反驳自己不喜欢徐来这种话都再也说不出口了。
从看台旁边的小块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徐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嘴唇上也泛着淡淡湿润的光泽。
陆海原做完坏事才觉出心虚来,他朝周围看了好几眼,反复确认没有人发现他们两个刚才偷偷做了什么坏事。
跑完一千五,陆海原就没别的项目了,于是他拉上徐来,和江达、杨卓铭两人约好提前开溜,然后一起去逛东门新开的那条地下美食街。
下午四点半,四个人走出学校大门口,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完目的地之后,江达从副驾驶上兴奋地回过头看着后排的三人说道:“我听人说那里边有一家卖爆肚的,味儿特别正,待会去尝尝……诶老大,你挤不挤啊?”
“你说呢?”陆海原左边坐着徐来,右边坐着杨卓铭,他一个大高个儿被夹在中间,看上去特憋屈。
江达嘿嘿嘿地笑:“要不老大你往徐来那边坐过去点,他那么瘦,不占地儿。”
陆海原扭头看了徐来一眼,见他小小一只缩在那里,半侧着身正一心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两人刚亲完嘴没多久,陆海原盯着徐来脖颈处的碎发和皮肤,心里觉得有点别扭,他摸摸鼻子低头咳了一声,朝江达掩饰性地摆摆手,“行了,哪儿都用得着你操心,先定好待会去吃什么吧,省的到时抓瞎。”
杨卓铭摘了眼镜,靠在椅背上降下半扇车窗吹风,他下午有好几个项目,估计是累了就没接话。
江达和陆海原又互相贫了几句,最后意见统一,定好去吃油泼面,杨卓铭这时回过头来,突然眼睛一眯,他看着陆海原不知何时搭上了徐来肩膀的那只手,半天没移开视线。
下车后,进到美食街里,四人直奔那家卖油泼面的陕西菜馆。
四个人,一人点了一大碗面,杨卓铭去买饮料,江达则去找他心心念念的爆肚,剩下陆海原和徐来留在店里等。
那家陕西菜馆店面不大,一共就摆了四五张桌子,陆海原他们坐在靠窗位置上,空座里还放着书包,一看就知道是翘课的学生。周围还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陆海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从桌子旁边猛地站起来,朝餐馆老板娘扬声道:“对了我刚才忘了说,点的那四碗面里有一碗别放辣。”
“行,知道了。”老板娘笑着应下,陆海原重新坐回位子上,一抬头就看到徐来直直地望着他。
“怎么了,这么看我干嘛?”陆海原神色如常道,“我记得你是不能吃辣,对吧?”
“嗯。”徐来点了下头,扬起脸就送给陆海原一个又甜又乖的笑,“谢谢你记得。”
陆海原:“……”
他妈的还能不能好了,谁能让这个破玩意儿别总瞎蹦跶了!
陆海原低下头紧紧盯住自己左边胸膛,努力忽视脑袋上一对发热的耳朵。
过不久,四碗面端上桌,喷香的热气立马钻进鼻腔。绿油油的葱花和红艳艳的辣椒面合在一起,光是看着就叫人口水滴答。
“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他们。”陆海原一边拆一次性筷子一边对徐来说道。
但徐来没动筷,而是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碗油泼面,表情有些为难。
“怎么了?”陆海原发现异常道,“不喜欢吃?”
徐来摇摇头,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有……有香菜……”
陆海原看了眼碗里满满一层的香菜碎,问道:“你不吃香菜?”
“嗯,”徐来点头,“香菜有怪味道,吃不下。”
“那……”陆海原皱眉,“那再给你要一碗吧。”
徐来连忙摆手:“不行,太浪费了,妈妈说不能浪费。”说完,徐来自己拿起筷子开始挑碗里的香菜。
“啧,事儿还挺多。”嘴上虽然说着不耐烦的话,但陆海原还是主动把徐来的那碗面端到自己面前,然后用筷子一点一点挑起里面的香菜来,一小片碎叶渣都不放过。
所以江达和杨卓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海原正低着头凝神仔细给徐来挑香菜的画面。
“老大,嘛呢嘛呢,小笨蛋他不吃香菜啊?”江达兴冲冲地在陆海原旁边坐下道。
“嗯。”陆海原头也不抬,“我劝你如果有空在旁边看着那还不如帮我一起挑。”
江达大喇喇地取笑道:“老大你直接给他再要一碗不就行了,在这儿费劲挑半天干嘛,手都酸了吧。”
陆海原道:“我还能不知道再要一碗?关键是他不干啊,嫌浪费。”
“咳……”杨卓铭听到后在一旁笑着被辣椒呛了一下,“陆海原你还真是够宠他的。”
“好好吃你的饭,瞎笑什么!”陆海原又不耐烦了。
江达突然“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凑到陆海原旁边神秘兮兮地说道:“老大,我跟你说,你猜我刚才在卫生间里碰见了个什么人?”
“尿到自己鞋上的人?”陆海原直起身呼了口气,把面碗推给徐来,“行了,吃吧。”
徐来朝他点点头,两眼里都是干净清澈的笑意。
“哎呀不是!”江达皱了皱鼻子,“这正吃饭呢,你说那些干嘛……”
“还不是你先提厕所的。”陆海原甩两下泛酸的手掌,漫不经心说道。
江达凑到三人中间,故意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啊……碰见了一个同性恋!”
陆海原的眉头在听到那三个字之后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
像是有一根针,毫无预兆地突然扎到了他。
“瞎说什么呢……”陆海原拆开筷子低下头去,假装专注地搅面。
“我没瞎说!”江达激动道,“我听见他在隔间打电话了!一开始还以为是跟他女朋友,但后来他不小心碰到免提,放出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还特别腻地叫他‘宝贝儿’!”
陆海原依旧不信道:“啊?听错了吧?没准是朋友开玩笑呢……”
“没有,”杨卓铭在旁边插话道,“当时我也在,是两个男的在用电话打情骂俏。”
陆海原:“……哦。”
江达没注意到陆海原的反应,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哎哟刚才可把我给恶心坏了,后来我还看见那个男的从隔间里走出来,长得也挺正常的,怎么就是个同性恋呢。”
陆海原低头给自己塞了口面条,用咀嚼代替说话。
这时,徐来突然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那个……同性恋,是什么啊?”
杨卓铭推了下眼镜,简单解释道:“就是喜欢和你同样性别的人,比如你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和你一样都是男生,这就叫做同性恋。”
徐来低头理解了一小会儿,然后他看向陆海原,“同性恋……是,不好的意思吗?”
陆海原刚咽下一口面条,听到徐来问他的问题后,只觉得那口面条还堵在他喉咙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对对,同性恋是不好的东西,小笨蛋你可千万不能学。”江达煞有介事地盯着徐来说道。
杨卓铭喝了口水,慢悠悠道:“也不算是不好的吧,个人取向而已……你说是吧,陆海原。”
“啊?”猛然听到自己被点名,陆海原惊了一下,他耷拉着眼皮用筷子挑几下碗里的面条,突然就觉得没食欲了,“哦,同性恋?嗯……不懂他们,反正我不是。”
“那肯定的啊,”江达没心没肺地笑道,“老大你可是咱八中的‘班花收割机’,怎么可能是同性恋。”
“行了,吃你的面吧。”陆海原说完,转头看了徐来一眼,发现那小笨蛋捏着筷子还在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陆海原打算拍拍徐来的脑袋让他回神,但刚伸出两根手指,江达刚才说的“同性恋”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陆海原:“……”
咬咬牙,在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陆海原的手指又默默蜷缩了回去。
当天夜里,躺在床上,陆海原一只胳膊枕在脑后,莫名想到徐来下午在操场看台的角落里,对薛嘉说的那番话。
他忽然发现徐来身上有着他意料之外的男子气概。单纯善良这些品性不必多说,而徐来对女生尊重又温柔的这一点则是他之前不曾注意到的。
随着接触的增多,陆海原也明显感觉到徐来在面对他时,渐渐变得比以前更加有灵气,而且更加胆大,显露出了很多之前他没有见过的闪光点。
徐来的魅力于他而言,像是一处未开发完全的宝藏,几乎每一天,都有惊喜等着他,陆海原觉得自己已经迷恋上了这种挖宝的感觉。
可回想起下午江达和杨卓铭碰到“同性恋”的那件事,陆海原一下子又清醒过来。
他是真的喜欢上徐来了吗?他真的变成别人口中避之唯恐不及的“同性恋”了吗?他这样一个自命不凡的人真的栽在那个小傻子的手里了吗?
陆海原没办法向自己心里根深蒂固的自尊和优越感妥协,为了二两面皮打死他都不肯承认,所以闭眼睡觉之前,他默默和自己说:
你不是同性恋,你也没有喜欢上谁,你只是看他可怜,想保护他、照顾他而已……
这种幼稚纠结的心理被陆海原彻底放下的转折点,是在徐来转学到八中将近一年以后,两人初三,是在他们即将到来的十五岁,是在十二月里的最后一天,是他们跟着攒动兴奋的人流、在街头寒风中等待跨年的那一天。
因为第二天就是元旦假期,所以当晚陆海原约徐来出门,两人一起去街心广场数秒跨年。
那天晚上出奇的冷,陆海原带了两副手套,一副自己戴着,一副被他揣在兜里,打算到时候给徐来。
晚八点零五,徐来准时出现在他们小区楼口,陆海原从灯杆底下站直身体,顺手掐灭了燃到一半的烟。
陆海原看着穿成一个球的徐来朝他摇摇晃晃地小跑过来,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是在等他的恋人。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陆海原压了下去,徐来在他面前站定,习惯性地仰起头看向他,干净俊俏的一张脸被昏黄的路灯照亮,显出十分美好的轮廓。
“你等很久了吗?”徐来两个脸蛋粉扑扑的,鼻尖也被冻得有点发红。
陆海原垂着眼睛拿出手套给徐来戴上,含糊不清道:“没有,我刚来。”
徐来踮起脚朝陆海原的领口闻了闻,他很快笑了一下,小声说:“你抽烟了,我闻到了。”
陆海原自己低头闻几下,看着徐来道:“你不喜欢烟味?”
“嗯……没有,”徐来摇摇头,“都喜欢。”
“什么?”陆海原眨眼,没听太明白。
徐来扭过头不再看他,侧着脸露出一只泛红的耳朵,他咬咬自己嘴唇近乎咕哝地说:“只要是你的……就都喜欢。”
可能还有些表述不清,但陆海原已经懂了徐来的意思。他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在这条小路上发现有别的人,于是陆海原放心大胆地牵住徐来的手,面上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拉着徐来向前走。
徐来低头微微扣紧手掌心,单边脸颊上酒窝深深。
当天前往街心广场倒数的人很多,走进闹市区,行人如织,陆海原和徐来原本拉着手,一边走一边摇晃,俩人看上去心里都挺美。
但是拐过一个路口,陆海原不经意间抬眼一瞥,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面熟的朋友,然后他像触电般地一把松开了徐来。
等到熟人走远,陆海原警觉起来,他环顾四周,果不其然,又认出好几个来广场倒数的同学,甚至,他还看到了杨卓铭和他的小女友就散落在不远处的人群中。
陆海原一时间感觉有些头大。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全部都是不要被别人撞见他和徐来跨年时还混在一起。可当陆海原终于想起徐来的存在时,他转回身,结果看见徐来低着头,单薄的身体被左右来往的人流撞得摇摇晃晃。
那个瞬间,借着两旁门市的广告灯牌,陆海原看清徐来脸上,眉毛耷拉着,眼角嘴角也都耷拉着,是明显失落的表情。
与此同时,倒数正式开始,头顶高楼外墙上有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出现了一个蓝荧荧的钟表。
街边人头攒动,有人欢笑有人尖叫,倒数的声音像澎湃的海浪一样汇聚在一起。
“十,九,八,七……”
陆海原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六,五,四……”
陆海原回身挤到徐来旁边,伸出胳膊,像张开了一个结实又安全的网,把徐来牢牢护在自己怀里。
气温很冷,体温很热。
“三,二,一!”
伴随着倒数声结束,硕大浑圆的橙红色烟花腾空而起,照亮天地,四周的人们都在互相道着新年快乐,笑容满面,喜气洋溢。
焰火垂落的光芒全部洒进徐来眼里,他仰着头,出神地望着夜空,嘴巴微微张开,他没有听到烟花燃爆时的巨大响声,因为陆海原提前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膛上,并且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他露在外侧的耳朵。
徐来满耳都是陆海原沉重有力的心跳声,以及一句低沉迷人的“新年快乐。”
徐来转过身,试探着伸手悄悄环抱住陆海原的腰,他把脸埋进陆海原胸口,小幅度地蹭了蹭,闭着眼露出满脸的依恋神色。
烟花还在放,热烈的焰火布满天空,周围的欢声笑语落进陆海原耳朵里,渐渐被他自动屏蔽。
陆海原仰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头顶绚烂闪耀的夜空,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与思考。
过了一会儿,只见他微微俯下身,单手捧住徐来侧脸,动作很轻地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同时他另一只手向下,摸到了徐来垂在体侧的手背。
两人不知何时都摘去了手套,陆海原握住徐来的手,掌心温热,他张开手指和徐来十指相扣,这回他用了点力气,两人掌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对不起。”陆海原贴着徐来耳朵慢慢说:
“这次,我不会再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