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陆海原在学校里又遇见过李窦几次,他发现这人还有点意思。
要说他是个坏学生吧,人家的成绩次次都可以排进年级前十,但要说他是好学生吧,陆海原又绝对不信,因为这人身上没有一星半点的“学霸味儿”,反而和自己一样,是个擦肩而过时递给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什么时候去厕所集合抽烟的主儿。
怕他对徐来有意思,陆海原曾经还特意观察过李窦一阵子,他发现那人成天有一帮小跟班围着,所以陆海原确定,这个李窦,在他们班多半也是个呼风唤雨的焦点人物。
后来,开学小一个月后,陆海原找到李窦,问他当初欺负徐来的那伙人是谁。
李窦当时靠在男厕所窗边,眯眼吸了口烟,慢悠悠道:“那几个渣子和外校的人有关系,我教训过他们一顿就得了,你一个刚上高一的毛头小子,真去找他们算账,就不怕以后被惦记上?”
陆海原咧嘴笑了一下,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拽样,“实话实说,我就是从小跟人打到大的,这么多场架,我还真没有哪一次怕过。”
李窦摇摇头,就知道陆海原听不进去,他掐灭手里的烟,直起身掸了两下衣摆上的灰,然后抬眼看向陆海原道:“行吧,我陪你一起去。反正我一个准毕业生,也没什么好怕的。”
陆海原扬扬下巴:“窦哥够意思。”
约好要去给徐来讨公道的第二天,他俩挑了一个晚自习,那时老师们都已经提前下班,陆海原跟着李窦在学校后门的墙根底下蹲到了那帮欺负徐来的人。
他们当中有高三的,也有高一的,本来是打算一起翻墙去网吧,但李窦事先拿到了情报,所以拉着陆海原早早等在暗处,就像那些人当初围堵徐来一样。
把人截住之后,陆海原并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朝他们之中为首的那个人盘问了一番。
本以为他们仅仅因为徐来是边缘智力患者,所以才围着戏弄他,但问了一圈下来,陆海原得知他们是因为外校有一个人传了些不三不四的话才找上的徐来。那个散播流言的人说是和徐来住同一栋楼,然后借着自己了解徐来的家世和徐丽芳曾经的工作,添油加醋把徐来说得特别不堪。
最后那群人被陆海原打得鼻青脸肿躺了一地,望着他们,陆海原还想继续纠问那个传瞎话的人到底是谁,但被李窦拦住了。
“以后再查吧,再不走教导主任就来了。”李窦拉着陆海原胳膊道。
陆海原胸脯上下起伏着,九月末晚上凉风四起,但他额头鼻尖都挂着一层汗,陆海原揪起地上为首的那个人衣领,语气很冷地说道:“这顿揍,你们都给我记死了,以后报复也好,找茬也罢,全冲我来。另外,给我告诉剩下那些打算出手但还没出手的人:徐来,他们惹不起。”
就这样,刚升入力帆高中的小风波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当晚陆海原回到宿舍时,徐来看着缺席大半节自习课后重新出现的他,脸上还带着刚才打架时留下的擦伤。
徐来眼皮一下子就红了。
“唉……”他耷拉着脑袋鼻音很重地说道,“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告诉你啊……”
陆海原转身在床边坐下,揽着徐来的腰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两人面对面互相看着。
忽然,陆海原笑了一下,伸手刮刮徐来鼻梁上凸出来的那个小骨节,语气低缓地说:“你怎么这么爱哭鼻子啊,小哭包……你自己说,你被人欺负了,我有不帮你讨回来的道理吗?”
“可是,”徐来张了张嘴,两条眉毛皱起来的样子很可爱,他低下头,声音小小地嘟囔道:“可是你受伤了,我也好疼啊……”
陆海原故意逗他:“你哪儿疼啊?”
徐来又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张开胳膊环抱住陆海原,像是安抚他一样把脸轻轻搁在他肩头,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会心疼啊。”
陆海原愣了愣,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
经过上次打架那件事后,陆海原和李窦混熟起来,两人还有几个不同年级的朋友,经常约在一起打球。
而徐来一般会在场边看着,他还记得李窦开学初替他解围时,三拳两脚就把一群人干倒的场面。事后,李窦曾握着他的拳头在空气里挥动两下,然后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对徐来说:“别那么软弱,任由他们欺负你。要胆大一点,要酷一点,知不知道?”
徐来当时又惊又怕,听得懵懵懂懂的,但等过去一段时间后,他把李窦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刻在自己脑子里,反复想。久而久之,徐来有了一种很强烈的冲动——
他希望自己也能像李窦那样,做一个很酷很酷的人。
后来,徐来把他这个愿望告诉给了陆海原,陆海原一看到他满眼雀跃崇拜的光芒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儿。
他想,凭什么啊,凭什么一个突然出现的李窦就成了我们家徐来的偶像了,我自己陪在徐来身边这么久,卯足了劲儿耍帅,怎么就没能入他的眼呢?
陆海原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任徐来向李窦学习拳脚功夫,于是几乎整个高一,陆海原和徐来的课余生活中,李窦的身影出现频率最高。
其实也不是人家学长非要当这个电灯泡,只是陆海原自己向徐来的迷弟心理妥协了,甘愿奉献出二人世界,好让徐来能全身心地接受偶像的熏陶。
不过等到李窦毕业,徐来也没能把他身上那十分之一的潇洒劲儿给学走,有时陆海原会忍不住点着徐来脑袋说:“你啊,就是一块小熊软糖,还非要学人家当霹雳跳跳糖,你觉得可能吗?”
徐来听不懂陆海原的比喻,只听到他话里的“糖”了,于是两眼冒光地问:“糖?哪里?是芒果味的吗?”
“……”看着徐来,陆海原心里有些欣慰:果然还是这样的小熊软糖更可口一点。
由于力帆高中实行半封闭式的教学管理,除了家住在附近的学生可以走读以外,剩下的学生一律住校。学校有男女生宿舍楼各一栋,隔着一块草坪相对而立。
陆海原和徐来住在宿舍三楼靠近楼梯的一间,面积不算大,有独立卫浴,原本是个四人间,但因为陆海原让他爸妈托人走了个后门,于是成功升级成双人间,而且还把上下铺改造成了两张单人床,外加两个独立写字台。
这样的布置让房间一下子显得宽敞许多,后来陆海原又零零散散地往宿舍里添了不少精巧高档的小家具,于是经过一个月的改造后,他们那间房简直可以算是力帆高中里最豪华的秘密宿舍了。
徐来对于他自己住的这个地方也感觉特别满意,而且他尤其偏爱陆海原买来的一个藤编球椅,有时周日不补课,他经常能在里面一窝就是一个下午。
但也有让徐来感觉不是那么舒服的事儿,其中排名第一的,就是陆海原总爱和他挤一张床睡。
徐来不明白,屋子里明明有两张床,两人各睡一张都可以睡得更舒服一点,可为什么陆海原偏偏要和他挤同一张,而且睡觉时还非要抱着他睡才行。
虽然那样挺暖和的,但是……
就在徐来捧着脸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和陆海原开口说分床睡的时候,陆海原打完球回宿舍了。
当时是十月末,傍晚的气温已经明显开始变凉,但陆海原火力旺,依旧穿着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就从操场晃回了宿舍。
他额前的头发还汗湿着,站在灯光底下显得又黑又亮。陆海原推门走进宿舍,见徐来盖着校服外套缩在藤椅上,小小一团,像只怕冷的小动物。
陆海原心情很好地大步走过去,弯腰在徐来头顶用下巴压着蹭了蹭,说道:“饿不饿,等会儿我洗完澡,咱们就去食堂吃饭。今天周末,食堂有涮锅,要不要吃?”
“都好,”徐来皱起眉毛,推了推陆海原,“你快去洗澡,全是汗,要感冒的。”
陆海原笑笑,伸手掐了一把徐来侧腰:“你也是,别总窝着了,起来活动活动,不然待会出去被风一吹,又要着凉。”
说完,陆海原转身到衣柜那边找换洗衣服。
徐来被陆海原掐得躲了一下,脸上盈出一个酒窝自言自语道:“有风也不怕啊。”
“嗯?”陆海原一边翻找一边回应,“怎么不怕?就你那个小豆芽菜身板……”
“因为我有你呀。”徐来打断他道。
陆海原回身看向他:“你有我?什么意思?”
徐来歪头眯着眼笑了,不自觉露出一股子娇憨神态:“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又那么高,挡风嘛。”
见徐来全然依赖他的样子,陆海原拿着衣服的手蓦然一紧,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徐来总是有这种本事,能毫不自知地把人撩拨一通,还表现得那么坦荡又诚挚。
反观自己,身体越来越频繁地起反应,顶着那样单纯干净的目光,陆海原每每都会生出一种罪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