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48章 转折

“哗啦”一声，陆海原打着赤膊一个猛子扎进蓝莹莹的游泳池，年轻矫健的身体带起一连串雪白色的水花砸在水面上。

等到白沫散尽，陆海原从水底慢慢浮上来，露出头的同时把脸前湿漉漉的头发一把撸到脑后，立体英挺的五官瞬间暴露在镜头前。

反光板朝他所在的方向稍稍一转，赤裸的上半身被明光照出一层饱实健康的麦色光泽，配上不断从胸腹肌处噼里啪啦掉落的晶亮水珠，陆海原浓利眉峰斜斜一挑，深邃两眼对着镜头慢慢碾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

“好！卡！”导演心满意足的声音在空旷的游泳馆中响起，“小陆演得不错！状态比刚进组时好多了，准备准备，待会接着拍下一场。”

接过助理着急忙递上来的厚毛巾，陆海原低头擦干身上，朝导演点了下头：“谢谢导演。”

下一场还是在泳池里的戏，三月底四月初，虽说已经到了春天，但天气还没完全暖和过来，一股一股的小凉风吹得人心里都跟着打颤。

陆海原披着一件长度到小腿的厚棉服，蹲在泳池边上手捧保温杯，一口口地喝着里面热气腾腾的姜茶，他一边看工作人员搬弄设备一边任由大脑放空，呆呆地回忆起高中那段在游泳馆累死累活训练，只为高考能加二十分的日子。

那时候年纪小，人又太傻，心里只有一股子冲劲儿，其他什么都不想，凡是和徐来挂钩的事儿，在当时都能带给他一百二十分的动力埋头向前冲。

才高二，十七岁，陆海原就已经把他们俩的未来雏形都计划好了，同时也就是在那一阵子，陆海原成长得更加有担当，有上进心。

然而如今回头想想，陆海原自己也忍不住走神：像那时候那样拼命去做一件事的自己，后来好像再也没有出现过……

鼻子突然痒痒，陆海原打了个喷嚏，回过神后他抬起头，看到拿着剧本的副导演已经在招呼他过去拍下一场戏了。

陆海原站起身脱下棉服，挺拔的个子杵在泳池边上，不知为什么，他没立马走过去，而是望了眼旁边波光粼粼的泳池水面。

彼时正值下午三点左右，金光灿灿的阳光从场馆高处的窗户外投射进来，毫不吝啬地铺满整个池面。在那一波又一波摇晃璀璨的水光中，陆海原突然回想起在高二那年，一个周末的午后，趁着学校放假，徐来偷偷从家里溜到空无一人的游泳馆来看他，然后两个人在池边接吻。

涂满墙壁的金黄阳光都散发着柔和甜蜜的光晕，两个少年一个泡在水里一个趴在池边，一个仰着头一个捧着脸，趁老教练上厕所的功夫，他们俩偷腥似的接了个滴水的、无声的吻。

仔细咂摸咂摸，那吻里好像还有泳池专属的消毒水味，清晰如昨。

陆海原越想，细节越多，最后他自己用力摇摇头，转个身继续拍戏去了。

当晚，陆海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公寓，徐来听到声音一早就哒哒哒地跑过来在门边候着，小脸粉扑扑的。

陆海原弯腰换好拖鞋，直起身时动作熟练地探过头去在徐来脸上啵儿了一口，然后又拉着他按进怀里用力揉了揉。

徐来对这样的碰触还是有些抗拒，但他只是小力气地挣了挣，很快就把脑袋贴在陆海原胸膛上，小声不安地问：“你……怎么啦？”

陆海原松开徐来，牵着他一边朝客厅走去一边答道：“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徐来抬头小心看了眼陆海原脸色，犹豫着说道：“我、我想吃那家的土豆牛肉饭了，我们今晚订外卖吧。”

闻言，陆海原假装不高兴地说：“怎么，终于开始嫌弃我做饭不好吃了？”

徐来急得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

“行了，”陆海原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低头浏览的时候嘴角微微浮出一抹笑来，“知道是我们家小笨蛋心疼我。”

徐来立在一旁抿着嘴巴点点头，脸颊比陆海原刚进门的时候更粉了。

吃完外卖，徐来坚持要收拾桌子，陆海原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浴室给自己狠狠泡了个热水澡。

从白雾蒸腾的浴室里走出来时，陆海原才感觉自己在外面冻了大半天的身体总算是活了过来。

换身居家服，陆海原走出卧室去找徐来，结果看到他端着一柄红色的小喷壶正专心致志地浇着窗台上的绿萝，腰上还系着洗碗时忘摘下来的围裙，一只翘屁股的唐老鸭被印在上面笑得歪七扭八。

陆海原从徐来身后朝他慢慢靠近过去，最后在半米远的地方扳住徐来肩膀，把他转着圈地一把扯进自己怀里。

“啊——”徐来小小的惊呼声直接撞进陆海原胸膛，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胡乱眨了半天才把目光聚焦到陆海原脸上，徐来微微仰起头茫然地看着他说：“你……现在不累了？”

陆海原“嗯”一声，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用多么宠溺柔和的目光看着徐来道：“别总给那东西浇水，容易发蔫。”

“啊？”徐来愣愣地将视线下移，看到手上的红喷壶才后知后觉点点头，“……哦，好。”

陆海原拿过喷壶转身搁在茶几上，然后拉着徐来坐到沙发上去，和他面对着面聊天道：“你跟着何宽学画画，画得怎么样了？”

前不久，陆海原思索再三，终于还是把徐来送到何宽那里学画画去了，俩人白天里一个演戏一个学画，都过得特别充实。

徐来摇摇头，两眼里有兴奋开朗的光亮正慢慢复活着，“何老师特别厉害……他教我不用纸也能画，在一个板子上，画出来直接能用电脑看的。”

“嗯，”陆海原捉住徐来的手放到膝盖上捏着玩，“那他对你怎么样，没凶过你吧？”

徐来盯着自己被陆海原反复揉捏的手心道：“没……何老师很好，对我讲话都不大声的，就是……”

陆海原抬头看他：“就是什么？”

徐来眨巴眨巴眼睛道：“就是那个孙尉哥哥，看上去好凶的，他平时都不笑，而且他好像不喜欢我……”

“嗯？”陆海原皱起眉，“为什么这么说？”

徐来道：“每次我去找何老师请教问题时，都感觉他在背后一直盯着我，还有，他有时会拉着何老师去另外一个房间说悄悄话，不让我进。”

看着徐来无辜的眼神，陆海原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因为你当人家的电灯泡，孙尉肯定不乐意啊，况且他那么一个大忙人，终于有时间去见见宽哥，结果还有你在哈哈哈哈……”

陆海原一想到孙尉那憋气的脸就想笑，不过笑归笑，陆海原暗暗决定哪天还是要把人家两口子约出来好好请一顿饭。

徐来看着陆海原嘴边耀眼的笑容发呆，两眼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海原笑够了直起身，拉着徐来的手放在自己腹肌上，压着嗓子说：“帮我揉揉，今天在泳池里折腾了一下午，浑身发酸。”

“啊？”徐来回过神望着陆海原，“这、这么辛苦吗？”

陆海原闭着眼一扬下巴，邀功似的开口道：“那当然，不辛苦哪儿行啊，今天导演还夸我演得好来着。”

听完，徐来吸吸鼻子，认真思索片刻后站起身绕到沙发后面，在陆海原背后站好。

陆海原不解地回过头：“怎么了，跑这儿站着干嘛？”

徐来却伸出手按在陆海原肩膀上，一下一下轻轻揉弄起来，同时还特别一丝不苟地说道：“你在外面辛苦，回家我帮你按摩。”

那一瞬间，陆海原仰脸看着徐来逆光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开裂的声音。

而窗外四月春风乍起，吹得整片大地都跟着一起醉醺醺的。

次日，陆海原戏份正式杀青，晚上剧组里有个聚餐。

在饭桌上，导演拍着陆海原的肩膀笑呵呵道：“小陆啊，我早就看出来你这个人肯定前途无量，等你哪天成了大明星的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小导演啊。”

陆海原面上假装客套地笑了笑，没说什么，但他没忘当初在刚见面时的饭局上，这个导演和那个女制片人恶心的嘴脸。

饭局中途，陆海原借口去厕所放水，终于从乌烟瘴气的包厢中抽出身来，他晃到走廊拐角，站在一个有窗户的角落里点了根烟默默抽着。

忽然，身后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与此同时，常瑞含着不明笑意的声音传到陆海原耳中：“哟，海少怎么跑这儿歇着来了？”

陆海原现在看见常瑞那张脸就心烦，他背着身没接话，眉头微微皱起来。

常瑞走到陆海原身旁站定，对着窗户也掏出根烟，两人之间静默半晌，常瑞开口道：“没剩多长时间了吧。”

陆海原心里一紧，夹在手指上的烟抖落了一点烟灰，他低头又掏出一根新的，含含糊糊用鼻子“嗯”了一声。

常瑞勾着嘴角道：“明天就满两个月了，大少爷您准备什么时候把人还给我啊？”

陆海原不耐烦道：“催什么催，我要是一直扣着他你能有什么办法？”

常瑞道：“我是没什么办法，但是海少，你有问过徐来吗？你觉得他真会死心塌地留在你那儿？”

陆海原转头看向常瑞，慢慢眯起眼道：“你什么意思？”

常瑞也迎上陆海原的目光，半笑不笑地说：“你去问问徐来就知道了，他离了我可不行。”

陆海原沉默地捏紧手里烟盒，一动不动地盯着常瑞。

常瑞抽完最后一口烟，对着陆海原锋利的眼神，伸出手假装给他掸掸肩膀上的灰，语气轻松说道：“总之，海少你记得到日子放人就行了，咱们的合同一气儿签了五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常瑞转个身便轻巧地走了。

而陆海原站在原地，脸隐在黑暗里，脚边落下一个扭曲变形的空扁烟盒。

啧，真他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