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52章 那天

陆海原记得，那天下雪了。

雪是从夜里慢慢下起来的，无声无息染白一切。

当陆海原成功溜出医院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层薄薄的雪，在路灯底下映射着泛蓝的光，远处天边微微透出红色，像有异兆似的。

一边向约好的地方走，陆海原一边在心里暗搓搓地算：他和徐来，有小半个月没见了。

所以见面以后，第一句先说什么呢？

问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回家以后阿姨有没有打你？她现在气消了没有？

问你前两天和阿姨去哪儿了？我到你家找过你，但是没有人在。

问阿姨现在让你回学校了吗？或者我让家里想办法给咱俩转去别的学校？

……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

算了，干脆也别说了。陆海原埋头兴奋地加快脚步。

见了面以后还说什么话，直接亲啊！

——这么多天不见，可太他妈想了！

陆海原接到徐来的短信后，立马和他约在徐来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见面。

当晚十点半左右，陆海原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钟，陆海原抬手把肩膀上吊着胳膊的绷带又往外套底下藏了藏。

幸好现在是冬天，他想，衣服穿得多，绑着一只手也不容易看出来。

手表上的分针慢慢走过一格，陆海原拍拍自己有点冻僵的脸，嘴角一直忍不住地往上翘。

尽管最近点儿很背，在学校亲个嘴被人撞见，跟徐来因为这事儿不得不分开，而且还失联了一阵子，辛苦准备小半年的游泳比赛又被取消参赛资格，回来路上还不慎被人弄折了一条胳膊……现在想想，真是没有一件事儿是顺心的。但是那些满心的疲惫与不甘，在即将要见到徐来的这个事实作用下，竟然都像从没发生过一样烟消云散了。

【陆海原，你在哪儿？】【我们见个面吧。】

陆海原低头把这两条短短的讯息翻来覆去又看好几遍，美滋滋地凭空咂摸出了无尽的甜味。屏幕荧光照亮了他英俊的眉眼和落在浓利眉峰上的细碎雪花。

等到十点四十五的时候，徐来裹着一件又长又大的羽绒服，头上戴顶姜黄色的毛线帽，终于出现在小路尽头。

陆海原一眼就看到了徐来，他情不自禁地快步迎上去，张开胳膊就想把徐来狠狠拥进怀里。

——太想了，真的太想了，鬼知道这些天他联系不上徐来，都是怎么过来的。

然而陆海原双手刚伸到一半，徐来就微微后退半步，低着头鼻音很重地说：“我感冒了，别……别传染你。”

陆海原激动的情绪被徐来蔫蔫的声音熄掉大半，他低下身子看向徐来的脸，关心问道：“怎么搞的？着凉了？去过医院没有？”

徐来摇摇头，继续低着头小声道：“我来是要和你说一件事，说完我就回去了。”

陆海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搞得这么正经干什么，你说吧。”

徐来伸手拽了拽自己的毛线帽，拽到几乎挡住眼睛的位置，然后他慢吞吞开口道：

“陆海原，我们分手吧。”

“……”

呜呜的北风好像一下子变大，呼啦啦地吹着雪花砸在脸上，把陆海原都砸懵了。

“什……么？”他睁着眼睛走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

徐来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海原一眼，紧接着又低下头去，静了片刻后说道：“对不起，我实在撑不住了。”

陆海原愣愣道：“什么撑不住，来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徐来继续道：“我们分手吧，我不想和你继续在一起了，这样很累。”

陆海原以为是徐丽芳在给徐来施压，于是忍不住握住他肩头，急切说道：“不会的，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妈妈解释，我们一起面对，徐阿姨听了我的话没准就接受我们在一起了，好吗？”

“之前和你在一起，其实我不是自愿的。”徐来突然打断他道。

陆海原呆呆地看着徐来，张了张嘴，却感觉嗓子干裂到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只能听着徐来一刻不停地全盘托出道：

“你家有钱又有势，在学校里，你又是四处横行的校霸，所以妈妈说，让我跟你搞好关系，必要时亲亲摸摸也无所谓……

“总之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保证我能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就好。

“我虽然脑子不好用，但逗人开心还是会的。”

话音落下，两人面对面沉默站着，中间刮过一阵又一阵凛冽的风雪。

陆海原喉结动了一下，他缓慢抬起眼珠，不死心地确认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徐来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帽子：“你知道的，我不会撒谎。”

陆海原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小片路灯光打在他嘴角，照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来。

他咬着牙问徐来：“……那你怎么……不继续骗下去了啊？”

徐来道：“妈妈在老家a市给我找到一份固定工作，我以后既不用见你，也不用再去上学了……”

“我不信。”陆海原死死盯着许来，声音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儿，他一步步朝他靠近说道：“我他妈一个字都不信，徐来，你看着我，你再给我说一遍，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话那些笑还有那么多次的打啵儿，都他妈是假的吗？！”

徐来顶着陆海原的逼问，一步一步向后退，最终后背贴到了冷硬的墙，他依旧低着头小声开口道：“对不起……你真的挺好的，我也很感谢你曾经对我的帮助和照顾，所以作为报答，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来着，尽管我喜欢的是女孩子……”

听到徐来的话，陆海原脑海中猛地出现那一次，还在初中时，徐来和小太妹薛嘉在花园里亲嘴的画面……

那时他还以为是徐来什么都不懂被人家骗了，原来那才是不经意间被他撞破的真相吗？

陆海原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把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撑在徐来背后墙上，定定地看着几乎被他圈在怀里的人，放软了声音说道：“来来，别逗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真的。”

徐来张张嘴巴，路灯光把他低垂的一排睫羽照得根根分明。两人之间静了半晌，徐来才回复道：“其实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妈妈就是因为知道你在那个班上，所以才会把我也送去那个班的……”

“咚”的一声，仿佛法官的锤子一锤敲下，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

原来什么都是安排好的，原来所有甜蜜都是别有居心的表象，以为手里握住的是颗糖果，原来是颗炸弹。

冷酷的事实就摆在面前，心里被炸得血肉横飞的陆海原缓慢眨眨眼，一时间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无限往下坠，他喉咙哽咽酸涩，什么话都说不出。

“不是……不是这样的……”陆海原单手哆嗦着抚上徐来冰凉的脸颊，他眯起眼茫然地低下头，胡乱又执着地亲吻徐来，“你快说这都不是真的……你也是喜欢我的……你快说……”

然而徐来在陆海原怀里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他用力推拒着陆海原想要贴上来的胸膛，脸色一片苍白。

“不要碰我——！”

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色与寒风，将陆海原急乱不堪的意识撕开一个口子。

渐渐地，视线变得清明起来，陆海原迟缓地扭过头，视野一寸寸展开，然后他看到已经从他怀里逃开的徐来，在离他两三米的地方扶墙弯腰，正剧烈地往外呕着。

呕吐声传进耳朵里，一声声都变得格外的清晰刺耳，像针一样，毫不留情地来回刺穿神经。

陆海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簌簌颤抖的火苗在徐来扶墙呕吐的背影映衬下，一点点烧成了灰烬。

突然觉得好冷。

抬起头，陆海原发现雪下得更大了，街边路灯发出幽幽的冷光。

回想起当初在校长办公室里，徐丽芳面无表情地说“你也是个傻孩子”时，陆海原现在终于明白那时自己为什么感觉很奇怪了。

因为徐丽芳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眼神里根本没有愤怒，反而是被藏得很深的嘲弄与怜悯。

是啊，自己在他们母子二人眼里，一直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逼吧。

等徐来终于不再呕吐时，陆海原抱着胳膊站在他背后，哑着嗓子说：“原来，以前你都是忍着这么多的恶心啊。”

徐来背着身没说话，他擦擦嘴，扶着墙慢慢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可是没走多远，徐来又迈着虚浮的脚步转身走了回来，他低着头小声开口，一字一句认真又清晰，他说：“其实……每次你碰我的时候，我都觉得……特别恶心。”

说出口的话流窜在风雪里，统统变成锋利的刀子，缓慢又残忍地一下下凌迟着陆海原的心。

陆海原咬着牙，默默攥紧拳头，他望向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徐来，颤抖说道：

“徐来，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