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53章 离分

当晚后半夜，陆海原是在酒吧被他哥带回医院的。

胳膊还没治好，又弄了个酒精中毒。

洗完胃后，陆海原躺在病床上红着眼圈说胡话，陆海轩站在旁边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

原来，陆海原这小子是被他那个小男朋友给甩了。

陆海轩沉默片刻，转头去医院外面点了根烟。

看着从夜空上缓缓飘洒下来的雪花，陆海轩一边抽一边心想，家里高高在上的小皇帝，这回摔了个跟头，看样子鼻青脸肿一嘴泥，似乎摔得还挺惨。

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陆海轩一直都觉得自家父母对小弟太过宠溺了，连出柜都出得顺风顺水，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所以总归是要有个人，让陆海原跌一跤，让他能知道，万事顺意这种词，在这世道上是不存在的。

晚痛不如早痛，年少时的小情小爱，陆海轩以为，凭陆海原的浪荡性子，是不会记多久的。

所以一根烟抽完，陆海轩回到病房，拍拍陆海原的脸道："诶，醒醒。"

陆海原迷迷瞪瞪睁开眼，看着他哥无意识地做了个口型："……干嘛？"

开口声音干裂嘶哑。

陆海轩皱了下眉，"刚才洗胃都吐干净了，现在该饿了吧，跟哥说，想吃什么？"

陆海原定定看了他哥好一会儿，眼圈变得越来越红，最后他张了好几次嘴，才哽咽着出声道："哥，我想回家……"

看着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陆海原变成现在这副熊样，陆海轩也是挺心疼的。但成长总是需要一个过程，于是陆海轩安抚性地摸摸陆海原的头，说："我让妈亲手做点粥给你送来，你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陆海原"嗯"一声，吸吸鼻子背过身去，闭上眼的同时死死攥紧了手里的被角——

操他妈的。陆海原心如刀绞地想，徐来我去你妈的，你算哪根葱啊，也敢这么耍老子……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咱俩没完！

……

可是嘴上虽然说着没完，但陆海原在医院里结结实实地躺了整整一周。

因为分手分得太突然，加上那天他挨了冻，还喝酒喝到酒精中毒，总之这么胡闹一通过后，第二天陆海原嗓子就肿了，不仅说不出话，也咽不下什么东西，连喝口水都费劲。接着好几天高烧不退，上吐下泻的把整个人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陆国盛、叶美玲和陆海轩在那几天一直陪着他，眼睁睁看着陆海原一天比一天憔悴又消瘦。

而且陆海原还变得越来越沉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上午或深夜，他都靠在床头静静地望着窗外，苍白瘦削的一张脸上棱角分明又突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国盛和叶美玲也只是从陆海轩那里了解到自家小儿子被分手了，但具体发生了什么，陆海原一个字都没提。

就这样，一周过后，陆海原终于出院，虽然还有点咳嗽，但大体上已经全部康复了，只剩下那只胳膊还需要慢慢休养。

在回家的车上，陆国盛递给陆海原两张机票，双程的，目的地是S城，国外一个有名的繁华大都市。

陆国盛看着陆海原说："散个心，去不去？"

陆海原抬头对上陆国盛的目光，平静开口道："我有个事儿要去确认一下，和咱们俩之前打的那个赌有关，今天晚上回来给你答复。"

"行，"陆国盛一口答应，揽过陆海原的脖子用力揉揉他的脑袋，"儿子，在爸这儿，你开心才是第一位重要的，知道吧？"

"嗯，知道。"陆海原低头应道，表情模糊不清。

到家简单收拾一下，吃过晚饭，陆海原便动身去找徐来了。

在半路上，他靠着出租车脏兮兮的玻璃窗默默想，自己之所以还没有放弃，是因为愤怒、委屈、不甘等等之类的情绪在一周内渐渐被他内部消化之后，陆海原发现了很多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看不懂乖乖软软的徐来怎么会有那么多心计，他看不懂两人在一起腻歪时，徐来望着他两眼满是亲呢坦白的感情，他看不懂徐来突然的改变，更看不懂徐丽芳在背后到底搞了什么鬼。

总之，陆海原冷静下来后，他反复检查过往记忆中和徐来一起度过的那些情意融融的日子，他就是不相信徐来说的那些话，什么因为他家有权有势才主动靠近他、和他在一起只是为了利用他……都他妈放屁！

他明明能感觉的到，自己是被徐来爱着的。

尽管那天徐来呕吐的身影和抗拒的表情依然扎在陆海原心里，但他还是决定，最后再死皮赖脸地去找徐来一次。

毕竟……这是他青春岁月里，唯一的爱人。

当晚八点不到，陆海原在北关街口下车。

呜咽的寒风抽打脸颊，陆海原裹紧衣服，一边埋头朝着那栋灰扑扑的小楼走去，一边在心里反复设想：如果来应门的人是徐丽芳，自己十有八九会被轰走，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可是还没等他走进楼门口，远远的，陆海原就在楼下看到了徐来。

同时，也看到了和他纠缠在一块的一个长发女生。

陆海原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两人在一盏坏了的路灯底下，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

那女生……不，或许用女人来称呼更恰当。

明明是深冬时节，上半身却只穿了件风骚的黑色修身大衣，下身高跟长靴一直裹到大腿，然后大衣开叉的衣摆处隐隐约约露出光裸的肌肤来。

而徐来的手正按在上面，被那年轻女人牵引着上下缓慢抚摸。

那一刻，陆海原突然恨自己的视力为什么那么好，隔着这么远，连他们亲在一起时伸没伸舌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来之前陆海原还抱着和徐来重归于好的心思，那现在，陆海原只觉得可笑莫名。

他还在怀疑什么呢？

徐来被他摸一下都要背过身疯狂呕吐的反应，和现在作对比，还有什么好说呢？

陆海原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夜风吹得人眼眶发疼。

陆海原没再多做停留，他低头笑笑，在黑暗里抹干净脸上的泪痕，然后转身安静离开，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迅速消瘦的背影装在不合身的长风衣里，两边灰色街景像默片一样慢慢后退，而陆海原向前走远，每一步都走得空空荡荡。

次日，陆海原坐上前往S城的飞机。

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普照，一丝云都没有，天空蓝得有些虚假。

陆海原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静得仿佛能听到下面繁华城市里回荡的欢笑声。

落地之后，陆海原邻座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跌跌撞撞跑过来，朝他手里塞了一张纸巾和两枚糖果。

陆海原湿着一张脸，对他笑了笑。

出闸后，陆海原打开手机给陆国盛发了条短信：

【爸，打赌我输了，听你的安排，以后我就留在这边念书。】

然后他站在宽敞的机场大厅，对着窗外夜色，面无表情地撕了归程机票。

之后的整整七年，陆海原再没回去。

……

a、b两市相距并不远，飞机没飞多久就到了。

临下飞机前，陆海原透过舷窗望了眼外面的天。

四月了，天空湛蓝，窗外一片春光大好的灿烂模样。

陆海原眨眨眼，从座位上沉默地站起身来。

下飞机后，刚出机场，跟在陆海原旁边的徐来就看到了过来接机的人——常瑞。

而陆海原把他朝前一推，扯扯嘴角说：“去吧，接你的人来了。”

徐来愣了愣，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

常瑞见到他们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和陆海原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用一只手大力抓住徐来肩膀就要扯他走。

徐来连忙回过头，脚底下跌跌绊绊的，用不解又惊惶的表情望着站在原地的陆海原。

“怎么，不明白什么意思？”

陆海原挑起嘴角微微一哂，目光又冷又恶劣地看着他说道：“你还真信我想跟你和好啊？徐来，你也不想想当初你是怎么对我的？和好，你配吗？”

陆海原的声音突然大起来，“老子他妈的就是玩玩儿你罢了，和你当年耍我一样！说什么不在乎以前的事了，都他妈狗屁！我压根儿就没忘！我他妈现在一想起来还牙根儿痒痒呢，凭什么啊徐来，凭什么？”陆海原两眼赤红，脖子上的青筋血管明显暴出来，他声嘶力竭地朝徐来大吼道：

“你他妈到底凭什么要那么对我啊？不是已经说好要一辈子都在一起的吗？！”

“看着我被蒙在鼓里还为你干了那么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逼啊？你和你妈俩人怎么就能那么狠呢？！”

“我为了你跟别人打架，胳膊折了一只，什么比赛都参加不了，结果见到你以后，你对我都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徐来大睁着双眼望向陆海原，睫毛止不住地颤动，脸色比纸还苍白。

陆海原还在继续，他伸着食指连连戳向自己胸口：

“徐来，我这儿啊，都他妈已经被你捅烂了。”

“徐来，我一直都是伸着手的，我胳膊折了也还是在朝你伸着手的……”

“徐来……是你先他妈放手的啊！”

陆海原微微弓着腰，把藏在心里的伤疤一一撕开，用尽全力吼出口。

而那一声声经年累月的怒喊，让徐来面色惨白，嘴唇颤抖，两眼里蓄满了沉重惶恐的泪水。

常瑞像看小孩子玩闹一样看着他们两个，徐来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不断回头，努力地想要望向陆海原，可最终还是一步一步被常瑞强硬地拖走了。

——再见。永远都别他妈的再见。

陆海原垂头立在原地，周围有举着手机的人群小心翼翼包围过来。

在接连亮起来的闪光灯下，一颗眼泪冷不丁地砸在水泥地面上。

破碎。然后迅疾无声地蔓延开去……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