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噩梦中惊醒,徐来颤抖着睁开眼,看到窗外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披着被子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木然的脸上两眼一片死寂。
这时,玄关处的座机突然响了,徐来侧着脑袋听了很久,没有人去接听。
于是他迟钝地想起来,今早刘阿姨已经被常瑞辞退了。
刺耳的电话铃声还在孜孜不倦地叫着,家里没人,徐来也不想动,他已经很久没走出过这个房间了,因为外面的一切都令他感到害怕。
电话铃声响过一遍又一遍,孤零零地回荡在整个房子里,平白无故生出一股子执拗的感觉。
最后徐来被那声音吵得心里发慌,只好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玄关接电话。
一拿起听筒,语调高扬的声音立马从里面传了出来——
“喂?是徐来吧,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徐来听着那道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电话线。
对面继续道:
“你怎么样了啊,还发烧吗,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我听那个保姆阿姨说,她晚上三四点去给你测体温的时候你还睁着眼呢,怎么了,是睡不着吗?”
“对了,你嗓子还肿不肿了,现在能说话了吗?”
“常瑞这几天没再打过你吧?我上次见他搂着一个小男生,应该是已经把注意力从你身上转走了。”
“喂,徐来,还在听吗?怎么不说话啊。”
电话里吧啦吧啦地说了一大通,徐来听着听着,突然绷不住眼泪,攥着听筒哭得像要背过气一样抽噎着说道:
“李窦学长……怎么办……
“我真的……好讨厌我自己啊……”
……
同一时间,陆海原和江达陪可可逛完街,三人吃过晚饭又去KTV唱歌。
嘈杂的包厢里,可可和江达拿着麦克风正在用尽全力嘶吼,陆海原坐在他们中间,背景乐有如魔音灌耳般催命,但他却面无表情靠在沙发背上,抱着胳膊,一脸走神的样子。
陆海原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下午在商城里,他遇到李窦后,两人只简短地寒暄几句,便匆匆道别了。
不过没走出几步,李窦又中途折返,拉住陆海原盯着他的眼睛问:“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
没缘由的,陆海原那时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两人找了个咖啡馆坐下,闻着袅袅香气,陆海原望向玻璃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午后阳光正盛,五月末的风里积攒着夏天的味道。
于是他突然意识到,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还在寒冬时节他重遇徐来,可一转眼,就已然初夏。
一个多月前他披着报复的外衣,扶起徐来又把他重重摔下,就像当年他对自己那样。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陆海原越来越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反复重创的人。
就在陆海原思绪翻滚不停时,坐在他对面的李窦突然扣扣桌子,托着下巴望向他道:“说说吧,你和徐来到底怎么回事儿?”
陆海原垂眼喝了口咖啡,苦透舌根,他皱起眉道:“没什么好说的,都结束了。”
李窦没在意他冷淡的表情,反而自顾自地说:“当年我大一寒假回去,家里出了一些事儿,就没去学校找你们,结果等我暑假再回去,你们两个都不见了。我打听一通才知道,你们一个是出了国,一个是直接退学搬到隔壁a市去了。”
说到这儿,李窦顿了顿,摩挲着手心里的白瓷杯慢慢说道:“陆海原,我知道你们俩谈恋爱的事儿被学校发现,一年过去,我回到学校时你俩的英勇事迹还被人讲得绘声绘色的。但是,凭你们两个当初那副好得要死要活的模样,这点小风小浪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吧……所以我猜,这里边一定是有误会。”
陆海原冷冷嗤笑一声,“有个屁的误会,不过是我被人当了一回梯子耍了。”
李窦愣了愣,追问道:“嗯?什么梯子?”
陆海原道:“没什么。”
李窦有点急了,拔高声音瞪着眼道:“嘿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啊,你就当给我讲故事了不行吗。”
陆海原不为所动道:“都过去了,没必要。”
李窦:“……”
一时间,咖啡桌上的气氛静默下来,谈话陷入僵局。
陆海原面无表情地搅着咖啡,突然觉得手指痒痒,想摸烟。
李窦沉默片刻又开口道:“行,你不给我讲故事,那我给你讲一个。”
闻言,陆海原微微抬起眼皮看向他。
只见李窦上身压低,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陆海原说:“徐来他妈被常瑞关起来了,你知道吗?”
陆海原眉头一皱,“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窦:“我家就在a市,大二寒假那年回来,第一次在街上遇到徐来,他那时好像刚搬过来没多就,整个人精神状态特别不好,表情恍很恍惚惚的,还特别容易受惊吓。
“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他时都没太敢认,因为他脸上都是伤,手腕也有一圈一圈的紫印子,我试着去拉他,结果被他用力甩开了。”
陆海原默默听着,从刚才就皱起来的眉头一直没平下去。
李窦继续说道:“是常瑞带他搬去a市的,我那天第一次见徐来,他也跟在旁边。常瑞看我和徐来是旧识,就介绍他自己是徐来的亲戚,徐来木木地站在一边,也没反驳,所以当时我信了。我问常瑞徐来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他说是徐来自己跑出去结果被人打了。我又问他徐来妈妈呢,常瑞还没开口,徐来突然就哭了。这样一闹,在大街上也不好再问下去,我只来得及给徐来留了个电话,然后他就被常瑞带走了。可事后我细想一遍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我记起来常瑞和徐来手上,各戴着一枚情侣戒指。”
陆海原听完一愣,他努力在脑海里回想当初江达交给他的那张照片上,牵着手搂住徐来的背影,慢慢地,竟然真和常瑞的身形对上了!
李窦一直悄悄观察着陆海原的表情,见他有点开窍的样子后,喝了口咖啡润润嗓子道:“第二次见徐来,就已经是两年后的夏天了,我毕业回到a市,那天和我哥去超市买东西,结果在卖芒果的地方碰到徐来一个人,这次他的状态比上次好很多,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并在那以后常常来往。过去两年多,常瑞对他的管制也松了不少,徐来偶尔能出来和我见一次面,我问过他常瑞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徐来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我还问过他为什么和你分手了,但是我刚把你的名字说出来,徐来就伸手捂住我的嘴。他一直摇头,说‘不要’,我以为是你们的分手回忆太不堪,才让徐来避之唯恐不及,所以那之后我也就不再提。”
说完,李窦停了下来,故意看陆海原的反应。
但陆海原只是默默地听着,两眼盯着咖啡杯,不为所动。
李窦不死心,继续下猛料道:“一开始,我以为常瑞和徐来是在谈恋爱,可后来直到我看见徐来身上有家暴的痕迹后,我才慢慢意识到他们两个之间的畸形关系。”
陆海原抬起头,一动不动地望向李窦,“你说……什么?家暴?”
“嗯,”李窦点点头,“虽然常瑞在外人面前总假装成一副模范男友的模样,但在家里,他动不动就会打徐来,喝多了打,事业不顺心打,徐来不和他上床更是打,我知道后直接找人把常瑞教训了一顿,然后他收敛很多,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动手,事后就威胁徐来不准告诉我。”
“威胁?”陆海原眯起眼,“他拿什么威胁。”
“啪”的一声,李窦打了个响指,“你算是问到点上了,我不止一次问过徐来,常瑞那么垃圾,为什么还要和他住在一起,一开始徐来不说,后来我废了好大力气才从他嘴里挖出来一丁点有用的信息,那就是常瑞把徐来妈妈关起来了,他手上捏着那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地址,并且用这个做成了链子,紧紧绑住徐来。”
怪不得……常瑞曾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徐来离了他就不行。陆海原张了张嘴,想问,常瑞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徐来生活轨道中的,毕竟从他初中和徐来相识之后,一次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唉……”李窦叹了口气,“常瑞那个人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能拆解,而我又实在不好伸手管太多,毕竟这些都是人家的家务事,我能做的,也就只是盯紧常瑞一点,让他别再打徐来。所以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差不多半年后,也就是三年前,徐来跟着常瑞搬回b市发展,我和他平时只能靠电话联系,我偶尔也去看过徐来几次,但感觉他整个人变得越来越自闭,以前那种机灵活泼的劲儿一点都没有了……”
……
坐在KTV包厢里,陆海原回忆着下午听到李窦把那些蒙尘往事娓娓道来时,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缓慢跳动着,沉重又痛苦。
分别七年,他和徐来各自的经历就像刀子一样,狠狠地插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堵锋利割人的墙。
陆海原还记得,临别时,在咖啡馆里,李窦认真地盯着他双眼道:“想想你自己到底真正想要什么,别再因为一时赌气,就错过能让你后悔一辈子的人。而且,当年的事儿肯定有蹊跷,如果你信我,就自己去查,麻烦你用一丁点的理智去好好想想,像徐来那样的男孩儿,他的确不会撒谎,但万一能让他说出违心的话来,那将会和谁有关?所以有时候,你双眼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真相。”
说完,李窦顿了顿,起身拍拍陆海原的肩膀道:“好好想想吧,这些年来,痛得要死要活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
李窦手掌放在他肩上的重量好像现在还能感受到,陆海原越想越心堵,他索性直接走出包厢,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点燃一根烟。
尼古丁的味道灌满肺叶,陆海原皱紧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些,他棱角分明的脸半藏在黑暗里,表情晦暗不明。
一根烟很快燃到尽头,陆海原又点一根。然而就在他按下打火机时,旁边包厢里正好响起一道男声开始唱歌。
悠扬的音乐飘出来,陆海原靠在墙上,一边抽烟一边闭着眼静静地听——
“寂寞让人盲,思念让人慌。
多喝一点酒,多吹一些风,能不能解放。
生活有点忙,坚持有点难。
闭上一只眼,点上一根烟,能不能不管……”
陆海原收在袖子里面的手握成了拳,他默默想:
我能不能不管,徐来,我能不能不管。
而歌声还在继续——
“你最近好吗,身体可无恙。
多想不去想,夜夜偏又想,真叫人为难……”
曲调转入高潮,红烫的烟头停在嘴边忘了抽,陆海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你的脸庞,闭上眼睛就在我面前转呀转,
我拿什么条件可以把你遗忘,
除非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曾爱过对方。
你的近况,断续从朋友口中传到我耳畔,
我拿什么条件可以袖手旁观
除非你说,
离开我你从不曾觉得遗憾……”
唱到最后,男声深情到嘶哑。
陆海原轻轻摁灭烟头,随手抹了把脸,竟然摸到满掌心的泪。
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伸手扶住墙壁,微微佝偻腰背。
在黑暗里,陆海原眼眶通红地想:
徐来——
我拿什么条件,可以对你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