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徐来躺在床上,不安地皱起眉头。
他又梦到了那个夏天。
在梦里,徐来面前是一扇红色的木门,他站在门口没有动,闷热的天气让他的汗从脖颈侧面慢慢流下来。
身后有只大手,一直不轻不重地压在自己肩膀上,这时,那手突然发力把自己向前推了一下。
徐来踉跄几步,慢吞吞地走进木门背后的房间里。
那个房间很狭小,温度比外面还高,没有空调和风扇,对面墙上的两扇窗子也被黄色胶带密不透风地封了起来。
身后一直藏在黑暗里的人慢慢越过自己,一直走到窗边,徐来看他逆着光的影子伸出了胳膊,猛然将两边窗帘“哗啦”一下子扯在一起。
顿时,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徐来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起来,他像是浮在半空中的旁观者,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按照原本的轨迹进行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些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了,徐来梦到的频率却很高,即便是记性再不好的他也一遍一遍像描摹图画一样,把那些画面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他知道,那个叔叔会拉着他在一堆杂物间坐下,先给他一根棒棒糖,亲和无比地笑着看他吃。
那一年徐来13岁,心智也不过十岁出点头的水平,整个人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瘦瘦小小的,四肢纤细像孩童,一点没有少年人抽条生长期勃勃发育的模样。
那个叔叔对他很好很好,常常眯着眼笑,而且妈妈和他说,不久之后她就要嫁给这个叔叔了,以后自己也要改口喊他爸爸。
所以这时接到糖,徐来毫不设防地剥开糖纸,兴高采烈地舔了起来。
把整颗棒棒糖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让徐来满足地闭了闭眼,然后他突然想起来妈妈教导过他对人要有礼貌,于是徐来扬起头朝那个叔叔笑得一脸烂漫道:“谢谢叔叔!”
叔叔揉揉他的脑袋,用专属于成年男人沉厚的声音开口道:“小来乖,以后就别叫叔叔了,叫建勇爸爸。”
“嗯……”徐来歪着脑袋想了想,尝试性地张开嘴巴道,“建勇……爸爸?”
“嗯,”男人的手掌顺着徐来后脑勺下滑到他细腻的后颈上,捏了捏,“小来真乖。”
徐来被人夸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开心,他害羞地抿抿嘴巴,脸蛋上露出一枚小小的酒窝。
常建勇盯着徐来侧脸,越看越心痒难耐,他把捏在徐来手指间的棒棒糖取过来,拿在自己手里说道:“小来,爸爸告诉你,你刚才的吃法不对,不能那样吃糖。”
“啊?”徐来懵懵懂懂地盯着那颗颜色艳丽的小糖果舔舔嘴巴,“那应该怎么吃呀?”
常建勇笑了,说:“你看着,爸爸给你示范一遍。”
说完,常建勇就把那根裹着一层徐来唾液的棒棒糖,缓缓放进自己嘴里。
徐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常建勇看,一脸单纯好奇的表情,他看到常建勇举着棒棒糖,没有再含进去,而是伸出肉粉色的厚长舌头,一下又一下舔过糖球表面,动作细腻缓慢,还有一丝让徐来看不懂的东西夹杂在里面。
徐来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常建勇舔了一会儿把糖递还给他,直勾勾地盯着徐来说道:“学会了吗,你试一下看看。”
“嗯!”徐来点点头,拿起棒棒糖很小心地伸出舌尖舔,常建勇在一旁看着指挥道:“嘴巴再张大点,用舌面去舔。”
徐来乖乖照做,酸甜的糖汁混合在大量分泌的唾液里,从嘴边粘稠地流下。
常建勇很快忍不住了,他捏住徐来两侧瘦削的肩膀,低下头把徐来下巴上的黏汁像刚才吃糖一样,一口一口舔进嘴里。
徐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捏着棒棒糖僵直身体没敢动,他不懂建勇爸爸为什么会突然来舔他,也不懂这里面有什么含义,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问道:“你在干嘛呀,建勇爸爸?”
常建勇呼吸很重地抬起头,两眼冒出异常兴奋的亮光,他盯住徐来白净漂亮的脸蛋,慢慢凑过去说道:“爸爸在吃糖呢。”
徐来更迷糊了,他皱眉盯着自己手里的糖果,犹豫一会儿后伸给常建勇道:“爸爸你想吃这个吗?”
常建勇却把徐来的手拨开,捏着他下巴慢慢说道:“小来啊,爸爸问你,糖甜不甜?”
徐来诚实地点点头。
常建勇继续道:“那你刚才吃过了,现在嘴巴里面甜不甜?”
徐来咂吧几下,高兴地用力点头,“甜!”
看着徐来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常建勇几乎把控不住自己手上的力度,他颤抖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捧住徐来侧脸,一边压过去一边说道:“那爸爸检查一下……”
……
“嘀嘀——”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在窗外响起,徐来从噩梦中一下子惊醒。
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年夏天闷热黏湿的感觉,和粗糙的手掌抚摸上自己身体的茫然。
徐来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睁眼无助地盯着天花板,急促喘息声和满头汗水都在宣告着他的不安。
每夜从噩梦中醒来,他都像是被无形东西锁住一样动不了身。
缓了半晌,徐来才终于能起身下床。
他穿好拖鞋走到客厅,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一时间,满室明亮。
徐来稍稍放松一些,他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因为知道常瑞今晚不在家,所以他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而是站在亮晃晃的客厅里,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仿佛在慢慢吞噬自己的心慌。
可是突然,玄关处的防盗大门发出了开锁的声响。
徐来慢半拍转过头去。
入眼,是门缝向外缓缓打开,一双腿迈进来。
楼道里空旷寂静,回荡着深夜微冷的穿堂风。
徐来穿着一身薄薄的睡衣站在风口,蓦地打了个哆嗦。
他看着来人的脸,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嘴巴也像被魇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倒是那个人先走近一步。
陆海原站在玄关,没往前,嗓子里如同夹着细小坚硬的沙砾,疼痛又干哑。
他像肋骨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微微弓着身体,陆海原久久盯着面前不远处的徐来,目光扫过他迅速消瘦的面颊,和他两只茫然黯淡的眼睛。
陆海原在手心里用力掐自己,逼自己快点开口,别他妈的再抖了!
“啪”的一声脆响,徐来手指脱力,水杯应声而落。
瞬间玻璃碎片四溅,躺在地板上被灯光一照,仿佛闪着千千万万颗泪光。
陆海原这时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
“对不起,”他说,“徐来对不起。”
“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