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海原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揉着太阳穴走过去,从猫眼里一望,外面起码堵着十来个狗仔娱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耸动。
陆海原面无表情地拨通物业电话,叫他们派保安过来把人清走。
挂断电话后,他突然瞥到屏幕上杨卓铭昨天半夜发来的信息,点开看到一串地址——那个关着徐丽芳的精神病院在a、b市交界处。
陆海原想了想,放下手机先去厨房给徐来和自己做早饭。
早七点半,徐来准时走出房间坐到餐桌前。
两个煎蛋三明治,一杯咖啡一杯牛奶,在晨光中静静冒着热气。
陆海原不知还在厨房忙些什么,见状徐来摸了摸盘子,又乖乖把手缩回去。
过去五分钟,陆海原端着一盘鲜切水果出来。
他看徐来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前,便有点紧张地问道:“怎么不吃啊?没胃口?还是不喜欢?”
徐来摇头,“在等你。”
陆海原心里一动,张嘴说话却先咬到了舌头,“咳……没事,不用等我,以后你先吃就行了。”
徐来还是摇头,“妈妈说过要一起吃的,这是礼貌。”
听徐来提到徐丽芳,陆海原脸色沉了一下,他想,先不说别的,徐丽芳在这些方面倒是把徐来教得很好,但那也掩盖不了她曾经犯过多严重的错。
陆海原在徐来对面坐下,沉吟片刻道:“你不恨她吗?”
徐来没听懂,愣愣地眨眼,“什么?恨谁?”
陆海原道:“徐丽芳。”
徐来听后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过一会儿他转了转眼前的牛奶杯,表情明显紧张起来:“她……她是我妈妈,我不能恨她,她是对的,是我做错了。”
看着这样的徐来,陆海原深深皱起眉。
被徐丽芳数年如一日教导出的徐来,如同被她深深洗过脑一样,有些观念已经根深蒂固,牢牢扎进了徐来骨子里。施虐者在满足笑着,受害却在乖乖认错。
这算什么?
陆海原只觉得愤恨又无力。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口火焰跳窜的焚炉被人强行压上盖子,只能在腔膛里激烈又沉默地燃烧。
于是他暗暗决定,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守护徐来的同时还要让他真正知道:什么叫对,什么叫错;而谁是好人,谁才是恶人。
一顿早饭异常沉默地吃完,陆海原走到窗子旁边把窗帘稍微挑开一道缝隙。
他看到外面虽然已经没有那些烦人的记者了,但在别墅周围还停着好几辆玻璃漆黑的车,陆海原眯眯眼,仔细观察一通后发现有好几扇车窗都悄悄开了个口,有长焦镜头从窗缝里伸出来,正对着别墅这边。
见样子,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带徐来去精神病院看徐丽芳,陆海原别无他法,只好把计划延后,他和徐来两人暂且待在别墅里,门窗紧闭,静静等着风波过去。
整个上午,陆海原没有别的安排,他把徐来叫出房间,然后坐在客厅地板上,身旁放着他昨天从超市提回来的购物袋。
徐来蹲在陆海原面前,小心翼翼地看他从袋子里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首先是几个小盆栽,两人在a市租公寓住时,陆海原就发现徐来特别爱侍弄一些花花草草的,于是他昨天路过花店时顺手带回几盆巴掌大小的多肉和风信子,多肉叶子胖乎乎的,风信子吐着两粒小花苞藏在叶根,都是一副可爱精巧的模样。
陆海原把它们在徐来面前一字排开,“盆里面的土都让店员提前松过了,那盆没长出来的,种得是含羞草,叶子一碰就缩回去的那种。”说着,陆海原转身拿出一柄花铲还有一个红色的小喷壶递给徐来,“送你养着玩儿吧,上回你在a市养的那几盆我找人去问过,都死了,不过这回你放心,房子不再是租的,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养什么养什么,而且……”
陆海原抬头看着徐来,“这回我和你一起养。”
徐来抿了抿嘴巴,有点不知所措地伸手捏捏多肉叶子,然后攥紧手里的花铲和喷壶,小声说道:“谢谢……”
看他局促的样子,陆海原不忍把他逼太紧,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套画笔和涂鸦板,转移话题道:“这个,我不知道你习惯用纸画画还是用板子,就都给你准备了,这房子也有个大阳台,我过几天再给你弄个圆球吊椅,你闲着无聊地时候就可以去那窝着画画。”
说完,见购物袋里还剩下好多零食,陆海原索性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他拿起一袋干果刚想给徐来打开,却突然感觉自己手腕被人轻轻拉住了。
陆海原转头看去,徐来正倾着上半身凑近他,两眼直直地说道:“你……别给我买太多东西……我没有办法还你。”
陆海原愣了愣,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干脆放下零食,转身正对着徐来说道:“不是,这些都是我主动想要给你的,你不用还我,也不要觉得有什么负担。”
“可是……”徐来揪着衣角,脸上露出些许焦虑神情,“我不能收下这些……你也不应该买给我……”
“为什么不应该?”陆海原指指地上散落一堆的东西,“光是这些我还觉得不够,当然你也可以不收,但我会继续把那些我想捧给你的东西都送来,我想逗你开心,想让你原谅我,想弥补之前的过错和错过,想对你好,想一直都对你好。”
“徐来……”陆海原拉起他的手,轻轻说道,“那年元旦跨年,我说过不会再放开你,可是那时的我没做到,但现在,我想把这个约定继续履行下去,你可以无视,但别把让我对你好的机会都剥夺掉,好吗?”
徐来咬唇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想其他的事。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陆海原决定后退一步,给徐来独处的空间。他松开手,然后拿起那几个盆栽先搬去阳台。
楼下的狗仔又少了一些,陆海原盘算着,到明天大概就能出门活动了。
在阳台里间,他一边拉窗帘一边给杨卓铭拨电话。
接通后,那边问道:“喂,陆海原?你换号了?”
“嗯,是我。”陆海原压低声音道,“你还有在派人跟着常瑞吗?”
杨卓铭道:“当然有,把他放走之后我就让两个人悄悄跟上了。”
陆海原道:“那他现在正忙什么呢?”
杨卓铭道:“接了一个采访,澄清一下你打他的事,然后在星辉忙活你的事呢。”
“我的事?”陆海原皱起眉,“我什么事?”
杨卓铭道:“你还能有什么事,这几天你没上网看看?你陆海原三个字已经成网上的热搜关键词了。你哥那边用和盛的势力在压,常瑞那边就挂着星辉的名头在炒,总之事情发展到现在,早就脱离原本那条你打人的视频了,现在你就是杆好使的枪,在被各种人来回抢罢了。”
陆海原摸摸下巴,眯着眼说:“那听这意思,我现在藏起来倒是藏对了。”
杨卓铭嗤道:“你以为还能藏多久,再过两天,你哥肯定要押着你去开记者会,正面澄清加道歉,多少能挽救一下你的形象。”
陆海原却慢悠悠道:“放心,不会有我给常瑞道歉的那一天的。”
杨卓铭道:“那你想怎么办?”
陆海原眯了眯眼,“等把身边一直乱飞的这些苍蝇都赶跑后,我这把枪要自己用一回,开次火。”
“行吧,那就看你能杀倒谁了……”杨卓铭那边静了静,突然问道,“徐来呢,你们俩怎么样?”
一提徐来,陆海原反射性地喉咙痒痒,想抽烟。
他咳了一下说道:“不好不坏,我觉得他好像在生我气,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变着法地弥补。”
杨卓铭道:“要不你给他找个心理医生做做辅导?毕竟以前经历过那么多……”
杨卓铭没把话说完,因为他们俩都不忍再继续。
一个不忍讲,一个不忍听。更别提当事人会有多痛苦。
陆海原想想,觉得心理医生肯定要找,只是现在徐来经常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子里,不出来,也不和他交流,自闭又敏感,更别提面对陌生人了。
所以思量再三,陆海原对电话那边的杨卓铭道:“你有认识一些靠谱的心理医生吗,有经验有耐心,是年长的女性最好。”
杨卓铭想了想,“我爸在科研所好像有个朋友,对临床心理这方面挺懂的,我帮你去联系联系。”
“行,谢了。这几天也辛苦你了。”陆海原低头沉声道。
听着陆海原道谢,杨卓铭没忍住笑出来,“你突然这么五讲四美搞得我还挺别扭,算了,你好好照顾徐来,狗仔那边也多注意,起码这几天先把风头避过去再说,有什么事就找我和达子。”
陆海原点头应了一声,之后挂上电话。
昏暗的房间里,他靠着墙壁呼了口气,这种一夕之间经历的成长让他觉得有些跟不上。
以前,遇到徐来以前,他因为家境优渥,从小被父母兄长娇惯着长大,觉得自己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别人的仰视也全都是理所当然,而自己做出那些恶劣的行径总会有人帮忙擦屁股,得不得到那些被他欺负的孩子的原谅也无所谓,因为他不懂得关心别人感受,自私和幼稚在他手中成了可以肆意伤害他人的武器。
直到徐来出现,才让他渐渐意识到,弱小并不是可以纵容他人凌虐的理由,一个人不可一世也绝不是可以大肆声扬的优点。
错得不是徐来,而是他自己。这是徐来教会他的迟来的道理。
后来,他们两人在一起,共同面对不可预知的未来时,他又学会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为了目标拼尽一切。
一个好的爱人,不只是两人在一起时有多浓情蜜意相濡以沫,还是他们即便分开以后,各自也能因为彼此而变成更好的人。
陆海原自诩没有做到这一点,虽然表面上是他一直在照顾徐来,一直在为两人的感情付出,但更深的……
是徐来的存在,才能让他这样快速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