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夜深人静时分,陆海原正躺在床上暗自盘算要怎么处理常瑞和徐丽芳那两人,忽然,他听到一声小小的抽泣在徐来房中响起。
陆海原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又听了听,确定是徐来在哭,于是他连忙穿鞋走到隔壁卧室门口,试探性地敲了敲,可里面抽泣声依旧。
陆海原按捺不住心焦,直接开门走进去。
第一眼,他看到徐来好好地躺在床上,只是闭着眼睛在小声呜咽。
见状,陆海原走到床边坐下,动作轻缓地拍了拍徐来后背,“来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徐来像是还被噩梦困着,身体抖得厉害,嘴里也一直发出无意识的音节。
陆海原抹去他脑门上的冷汗,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同时小声哄道,“别怕,我在这儿呢,没有人能伤害你,别怕……”
在陆海原的安抚下,徐来止住了颤抖,渐渐平静下来。
借着月色,陆海原擦净徐来眼边的泪水,他看着这样瘦削不安,每夜都被梦魇缠身的徐来,觉得心脏像被细细的钢丝无限拉紧,勒得他窒息又疼痛。
墙上的挂钟指向刻字三,陆海原怕徐来后半夜再做噩梦,于是直接把自己的床垫铺到徐来床边,然后打地铺陪他。
听着徐来慢慢恢复绵长的呼吸声,陆海原暗暗决定,找心理医生来给徐来治疗这件事还是越早开始越好。
次日清晨,徐来看到陆海原躺在自己床边时明显愣了一下。他急着去厕所,但陆海原身下的垫子刚好不好地压住了他的拖鞋。
听到有响动,陆海原也立马醒了。
睁开眼后,他看到徐来正坐在自己旁边,揪着垫子埋头在找什么的样子。
陆海原揉揉眼睛,刚睡醒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他问道:“来来,找什么呢?”
徐来捂着下身焦急道:“拖鞋……被压在下面了……”
陆海原观察着他,忍不住笑起来道:“你想去嘘嘘啊?”
徐来用力点头。
陆海原道:“那找不到就先去呗,别再因为这个尿了裤子。”
徐来却坚持地说:“不行,妈妈说过不能光着脚在家里乱跑,会把地板弄花的。”
陆海原挑了下眉,心想真是阴魂不散的徐丽芳。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下就压着徐来的拖鞋,但他故意不动,而是朝徐来说道:“那是你妈在你家的要求,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要实在着急,就光脚跑去。”
徐来扭头盯了陆海原几秒,然后站起身拔腿冲向厕所。
陆海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从垫子下把徐来拖鞋抽出来,然后给他摆在卫生间门口,“鞋我给你放外边了,以后别再因为这么小的事儿着急了,要灵活点,知道吗?”
过去半晌,卫生间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嗯”。
陆海原目的达成,哼着歌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饭了。
今天外面依然还停着几辆狗仔的车,陆海原也不着急,巴不得能有更多和徐来独处的时间。
早餐他准备的是麦片粥和包子。
把速冻包子扔进微波炉,他靠着料理台做计划,今天一天要和徐来做什么。
徐来现在太封闭自我了,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也不出来,陆海原想慢慢改正他这种心理,所以准备做什么事都要叫上徐来。
两人吃过早饭,陆海原先是拉着徐来到二楼影音室看电影。
重新踏进这个影音室,陆海原有一瞬间触发了前不久的上午,在这里看偷拍视频的记忆。
那个上午,和这昏暗的房间一样,是他人生前二十四年里最暗无天日的时光。
可是徐来还在他旁边,陆海原用力甩甩脑袋,不去再想。
他打开投影屏,在电脑上一边浏览着片源文件,一边问徐来道:“想看什么?喜剧片,爱情片,还是……动画片?”
徐来坐在一个小小的布艺沙发上,正盯着面前一整扇投影屏发呆,他从没见过这些设备,所以一直扬着脑袋小心打量。
陆海原见他好奇的样子,也不再出声打扰,而是擅自做主,挑了个美国经典动画片——猫和老鼠。
陆海原手上有这套片子还是因为他被人给骗了。
记得当时他在国外,某个下午,正无聊地刷着社交软件,突然有一条信息发到他手机上:
【性感兄弟在线打♂架♀,看过的人都说好!】
后面附着一个联系方式。
陆海原在那么多条信息里看见一条写着中文的,顿时倍感亲切,正好他也没事做,便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加了回去。
通过申请后,对方说明一套视频的价格,陆海原质疑道:
【真的有那么好看?】
对方回:
【有无毛的,还有爱叫唤的,随您喜好。】
行吧,陆海原转完账,那人发给他一条链接,然后迅速下线。
陆海原兴冲冲地点开链接,打开视频……
黑屏过去后,猫和老鼠熟悉的片头曲辉煌响起。
陆海原:“……”
的确,是有无毛的,有一集Tom直接被Jerry剃成了无毛猫。
也对,是有爱叫唤的,Tom遇上那只大狗时嗷嗷一通乱叫,在屏幕上撒丫子跑没影了。
不过那天整个下午,陆海原抱着手机看Tom和Jerry斗智斗勇,竟然也看得津津有味的。
从回忆里醒过神,陆海原眼前是徐来盯着荧幕分外专注的样子。
他两眼闪闪亮亮地看着上面的动画小人,跟着一起兴奋,一起惊讶,一起咯咯地笑。
单纯一如往昔,和记忆里那个眉眼弯弯的娇憨少年精准重叠起来。
陆海原却突然觉得很难受。
他难以抑制地想,分开七年,他在大洋另一端都过着那样孤独又麻木的日子,那么遭受过那些重创的徐来,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专心看动画的徐来不知道陆海原复杂的心理活动,他正看到Tom在沙滩变着花样地讨一只小母猫欢心,可是忽然,他感觉自己左肩膀一重,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徐来转过头,看见陆海原正靠着他肩膀,两眼也兴味十足地盯着投影幕。
他个头太高,坐在沙发上也比自己还高出一大截,此时正费力地弯出好大一个弧度靠着自己。
肩膀上那一小块接触的面积让徐来觉得尚且可以接受,心里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于是他放任陆海原靠近,还故意把腰板挺直起来,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陆海原其实一直都屏着呼吸,生怕徐来会翻脸推开自己。
可是半天过去,徐来也没有动静,陆海原渐渐安下心,放松了身体靠着徐来,感受他的呼吸声像潮汐一样,缓缓包裹出一种温柔气氛。
然后陆海原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动画不知何时已经放完,房间里一片寂静,陆海原昏暗的视野中,看到自己枕着徐来肩膀,而徐来向后靠在沙发上,侧着头睡得正香。
陆海原没有叫醒他,而是支起身凑过去,在徐来额头上缓慢而珍重地落下一吻。
他悄悄说:“对不起,这几年让你受苦了。”
……
下午,徐来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架着一个小矮桌,正趴在上面专心地画画。
陆海原则在厨房里,叮叮咣咣不知在鼓捣些什么。
差不多十分钟后,他托着一个长方形的餐盘走到客厅,在徐来对面盘腿坐下。
徐来见状先把画放到一边,凑过去看盘子里的东西。
只见深色底的餐盘上,摆着两排金黄酥香的小饼干,有小熊样子的、长耳朵兔子的、小猫的、还有四不像的。
陆海原先把那块四不像的捏在手里,然后对徐来说:“剩下的你自己挑。”
徐来低头看半天,最后挑中一块小熊饼干,拿在手上咬下一只耳朵尝了尝。
陆海原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嗯……”徐来点点头,“好吃是好吃,就是……”
陆海原屏住呼吸,等他继续说。
徐来低头盯着手里少一只耳朵的小熊,表情明显惆怅道:“就是太可爱了……吃掉它好不舍得啊。”
陆海原听完差点笑出来,“那我下次争取做丑一点。”
徐来又挑起一块递给他,“你也吃。”
“嗯,”陆海原接过放进嘴里,说实话他这次炼乳裹多了,饼干吃起来甜腻甜腻的。
可徐来却主动夸道:“你第一次做,做的好好。”
面对那么真诚的目光,陆海原难得觉出有点害臊,他摸了摸鼻子,蹩脚地转移话题说:“那个什么……要不你说你讨厌什么吧,下次我就做成那种样子的,让你吃掉泄愤。”
徐来认真地歪头想想,突然瞥到被他放在一旁的画,于是他一下子拿起来,举到陆海原面前,“蛇……我不喜欢蛇!”
“……”
被那样一张画怼在眼前,陆海原几乎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
徐来画的还是那些。
——火,蛇,红色的,艳丽又刺人。
陆海原缓慢伸手,取下那张画。
然后他问徐来:“这个可以送我吗?”
徐来看着他,过一会儿慢慢点头。
“嗯,谢谢。”陆海原语气郑重说道。
徐来却一直盯着他,懵懵懂懂地问:“为什么……你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陆海原低着头,默默捏紧手里的画纸。
他沉默半晌,说道:
“因为有人明明在我眼前大声呼救过,可我却一次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