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醒醒……”陆海原隔着被子轻轻拍了几下徐来,“已经三点了,咱们下午还要去逛景点,快起来了。”
徐来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陆海原,先是“啊”了一声,然后伸开胳膊软软地趴倒在他胸膛上。
感受着怀里的体温,陆海原受宠若惊地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来缓一会儿,两眼彻底睁开后,发现自己正死死抱着陆海原不撒手,立马登时反弹回去,两颊涨红地看着陆海原说不出话。
陆海原见状好笑地揉揉他脑袋,“睡迷糊了吧,快起来吧,待会该晚了。”
徐来小心地点点头,垂着脑袋两只耳朵粉嘟嘟的。
陆海原看他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两人收拾一通,下午三点半,陆海原带着徐来出发,两人正式开启S市之旅。
在出租车上,陆海原点开手机备忘录。
那里面存着他刚做好没多久的旅游攻略,详细规划了接下来几天两人的行程。
待会他们要去的景点是一条玻璃栈道,横亘在两座山之间,人踩在上面悬空数米,脚下是透明的玻璃板,能体验到一种格外刺激的感觉。
可是陆海原计划好了门票、路线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问题,但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徐来上去之后,不敢走了。
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光变得温和许多,玻璃栈道上风很大,陆海原和徐来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栈道中间,僵持着。
“来来,”陆海原朝他伸着手,努力游说,“你看你都已经走这么多了,再走几步,咱们就到了。”
徐来死死抓着旁边的扶手横杆,拨浪鼓似的用力摇头。
陆海原看着他咬紧唇瓣实在是一副害怕到不行的样子,没办法,只好又走回徐来身边,张开五指把手举到他面前道:“要不你拉着我手,闭上眼,我牵着你走过去?”
徐来看看陆海原的手,又扭头看一眼脚下隔着玻璃深不见底的密林,最后妥协般地把手放进陆海原掌心。
陆海原嘴角飞快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他拉着徐来,五指慢慢嵌进对方指缝里,然后和他十指相扣地在数百米高的栈桥上慢慢走起来。
尽管时值盛夏,山间的风却很清爽,阳光也温柔,陆海原就这样牵着闭上双眼的徐来默默走,脚下一步步迈过万丈深渊。
两人走得缓又稳,徐来被陆海原握着,手里渐渐出了些汗。
他闭着眼,看不见危险,害怕也便烟消云散。明明周围是一片漆黑,但拉着自己的那双手却给他莫名安全感。徐来听见远处山林里的鸟鸣,感受到清风吹拂在脸上,心跟着慢慢静下来。
“徐来,”他突然听到陆海原在耳边叫自己。
“嗯?”徐来循声转过头去,依然闭着双眼。
陆海原舒朗的声音散在风里,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走这座桥就像是我们现在的样子。”
“什么?”徐来懵懂地摇摇头。
陆海原道:“我们曾经经历的那些,就像脚下这些茂密山林,我们也曾被那些惊险和恐惧束缚住两脚,人生寸步不前。”
“但是,”他默默握紧徐来的手,“现在我重新找回你了,我拉住你的手了,我便又有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和力量。”
“以前发生的那些事并不是你的错,你不用害怕,也不用自责。”
“那些烙印着伤疤的路,我们就一起走过去,我陪你一起。”
“好吗?”
话音落下,耳边风声骤然变小。
徐来缓缓睁开眼,发觉自己已经被陆海原拉着走到了对面。
陆海原依然站在他身边,高大身影逆着光,周身镶了一圈金边,像个保护神一样。
徐来看着他,感受着心里锁链悄然开裂的声响。
他咬唇沉默一会儿,低下头小声道:“谢谢你,以前是我做错了事,对不起。”
陆海原拉他下山坐缆车,边走边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什么都没搞清楚,就鬼迷心窍地报复你,把你又推回常瑞那个大火坑里……”
徐来摇摇头,盯着自己的鞋带说道:“我听了妈妈的话,没有坚持下去,和你分手,还说那些话伤害你,对不起。”
看着徐来这幅样子,陆海原心里就疼得不行,他想抱抱徐来,又怕会吓到他,便只好牵了他一只袖子默默捏紧,“我都说过,那是你妈妈做错了事,你又不是故意的,而且恰恰相反,你才是那件事的受害者,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两人一路都在互相认着错,最后坐上缆车,徐来还是固执地和他道歉。
陆海原脑子一转,突然问道:
“那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故意躲着我吗?”
徐来愣了愣,回道:“我觉得自己没资格再和你在一起了……”
陆海原道:“只是因为你伤害过我,然后很自责?”
徐来点点头,“而且和你分开后,我变得好奇怪,连我自己都开始讨厌我自己。”
陆海原道:“所以那时你才会说,让我把你送回常瑞那里,就烂在他的身边就好了,是吗?”
“嗯,”徐来低头不自觉地抠着手说,“你太好了,我不值得。”
听完徐来的话,陆海原呼出一口气。
终于弄清楚徐来心里在纠结什么事情了,可是陆海原并没有觉得松畅,脸上表情反而闷闷的,一直皱着眉头。
徐来以为是自己惹陆海原生气了,便小心翼翼地不再出声。
两人格外沉默地从山上下来,坐车回酒店。
到房间里,因为爬山出了一身的汗,徐来先去洗澡,陆海原站在窗边开着窗户抽烟。
忽然,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陆海原掏出来,瞥一眼来电显示,竟然是李窦。
“喂,学长?”陆海原清清嗓子,“怎么了,是有什么事?”
李窦毫不生分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怎么,跟徐来重新和好的事儿也不和我说一声?好歹我也算是个得力助攻吧?”
陆海原道:“不好意思,最近发生了挺多事,就没想起来。”
“得了,”李窦不在意地摆摆手,问道,“那你和徐来现在怎么样,有空来a市咱们聚一下啊。”
陆海原道:“我和徐来现在在S市呢,他前一阵状态不好,我带他出来散散心。”
李窦道:“小来他怎么了?”
陆海原道:“以前出了些不好的事,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加上常瑞虐待他,我也报复他,他就变得更消沉自闭了。”
“……”李窦在那边沉默一阵,“徐来他遇上你们这几个人,真是倒了霉了。”
陆海原苦笑一下,“我也觉得。”
李窦道:“那现在怎么办的,有找心理医生吗?”
“嗯,”陆海原点点头,“许医生已经给他治疗了将近两个月,现在好多了,刚才在山上还和我交换心声来着。”
李窦道:“小来他说什么了。”
陆海原道:“他跟我说对不起,以前是他伤害我了,觉得他自己配不上我。”
李窦听完顿了顿,说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陆海原道:“可不是吗,我宁愿他讨厌我,记恨我,也不想他原来是一直觉得亏欠我,一直自责着过了这么多年。”
李窦想了想,在那边不确定地说:“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有一次我在徐来面前提起你的名字,结果就被他捂住了嘴,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陆海原道:“记得,怎么了?”
李窦说:“我想……可能他的确是觉得,自己不配吧。”
那么多年里,徐来一次都没有主动和人提起过陆海原,甚至有时李窦和他聊天时不小心说出了陆海原的名字,徐来都会着急地伸手去捂他的嘴。
徐来是觉得,自己不配,自从七年前说完那些伤害陆海原的话后,虽然也曾日夜被思念蚀骨,也曾有过放纵流泪,但他心里清楚地明白,苦果自酿,面对着陆海原,他是连希望也不敢,连忏悔也不敢。
他是打从心底里,自己都讨厌自己了。
听完李窦的话,陆海原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过去半晌,他才慢慢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该怎么对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要怎么对他好,才能回报这么深的爱和全然的信赖。
……
正当陆海原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悔恨中时,徐来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发梢还在往下滴水,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穿一身清新的短袖短裤朝陆海原走来。
陆海原抬头看到这样干净单纯的他,毫无预兆就红了眼眶。
徐来被陆海原的反应稍稍吓到,愣在原地。
陆海原朝他招手,哑着嗓子道:“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徐来闻言垂下眼睛,小心地走过去,在陆海原身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
陆海原拿过毛巾,盖在徐来头顶轻轻揉擦着。
徐来试探性地开口问道:“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
陆海原却道:“我以前报复你,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徐来摇摇头,“那是我应得的啊,你不生气了就好了。”
不知为什么,陆海原突然想起来许如兰说的话,她说,徐来就是那种被妈妈打了还会心疼地问妈妈手疼不疼的傻孩子。
陆海原很清楚,徐来一直把徐丽芳当作他最重要的人,可是陆海原没想到,原来自己在徐来的心里,竟然和徐丽芳的位置差不多。
他伤害徐来,却被徐来说,只要他出了气就好。
这是多傻的人,和多深的爱。
陆海原一点都不觉得开心,他只觉得疼。
阴差阳错的误会让他疼,徐来的经历让他疼,改变不了的往事让他疼,最后徐来傻傻的爱都让他疼。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陆海原难以控制地弯下腰,捂住自己肋骨,仿佛有人在那里狠狠劈了一刀。
夏娃是亚当的肋骨,徐来是陆海原的肋骨。
可是。
陆海原死死攥紧手里毛巾,把脑门抵在徐来后脑勺上咬牙颤抖着说:
“可是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我怎么就,没能保护好你呢……”
徐来愣愣听着,突然感觉自己脖子后面淌下一道温热的泪流。
而两人背后,是扇偌大的落地窗,和漫天浓丽又孤寂的黄昏,在天边沉默无声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