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电梯间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男人看了眼消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快走两步,手搭在了门把手上,然而看了眼玻璃门外的场景,刚提起的勇气又掉回了肚子里。
手机的震动声越来越频繁,男人的心也跟震动声一样变得焦躁不安。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玻璃门。
“那个,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细若蚊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一些梦幻朦胧的氛围,紧紧相拥的两人像触电一般猛地弹开,无处安放的眼神目送着男人消失在车辆群中。
“你……”
“不是!我今天,去了心理诊所……”
齐徯偷偷观察着肖怀的表情,把医生的话大致说了一下。
“就是这样,因为你对人与人之间的接触,还有突然的刺激会产生比较大的反应,所以医生建议可以循序渐进地进行脱敏训练。”
“所以,这是训练。”肖怀捻了捻手指,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突然感到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
齐徯点点头,又迟疑道:“很抱歉没有经过你同意就做这些事,如果你介意的话……”
“没关系。”
齐徯想到了今早肖怀有些刻意地提前离开,接着问道:“那你下周还来吗?”
“……”
“还要做脱敏呢。”
“不一定”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肖怀看着齐徯眼神里藏不住的期待,最终还是点了头。
“葱,姜,蒜,香叶,桂皮,花椒,大料……大料长什么样啊?”齐徯在调料柜里翻来翻去,冲着放在一旁的手机喊道。
“大料就是八角。”电话那头的张祺开没好气地回答。
“哦,好……调料现在都备好了,下一步该干什么?”
张祺开看到屏幕上重新冒出来的齐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上次我去你家吃的那顿饭,差点给我送走。”
“没事,这不是有你吗。”
齐徯信心满满,把解冻好的牛腩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块。但由于解冻不彻底,底面还硬着,齐徯一刀下去打了滑,整块肉直接飞出去拍在了手机上。
鲜红带血的牛肉占据了手机镜头,张祺开坚定地说:“你还是等肖怀回去吧,你都说了他那么会做饭,你就不要瞎搞了。”
牛肉被齐徯拿走,但留下了一些湿滑的痕迹在手机上,齐徯皱着眉边处理边说话。
而这一幕在张祺开的眼里就变成了,顶着一脸血满是杀气的齐徯狠狠撂话——“你觉得是因为谁,他八点都到不了家。”
张祺开委屈,但张祺开不敢说话。
牛腩入锅后,齐徯定了个时间,准备半小时后放土豆,等土豆快熟时肖怀也就要回来了。
虽说调料之类的自己估不准量,但在张祺开的指挥下,“色香味”至少占一样。齐徯看着锅里咕咕冒泡的汤汁,心里有了几分底气。
出了厨房,齐徯走进工作间。现在工作间里只有作品的一些零散部件,因为后面几个的主体部分太大,所以搬到了近郊的工作室里。
齐徯拿起桌上厚厚的图纸,上面画着的全部是最后一个作品的设计方案,有些被打了叉,有些做了详细的批注。但这几天齐徯把它们翻了无数遍,还是挑不出一个满意的。
面前三米长的木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瓷器,有完好的,也有碎片。齐徯绕着桌子缓缓踱步,思考了一会儿,坐在桌前重新拿起纸笔。
时间过得很快,当密码锁发出“滴”的一声,门应声而开时,工作间里的齐徯也被打断了思绪。
肖怀回来了。
齐徯想着,赶忙走出去把刚才大开的工作间门拉上。
“我回来了。”
肖怀换好鞋,放下东西准备去洗手。走到客厅时看到厨房里亮着灯,齐徯不在里面,但里面却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你煎了药吗?”肖怀冲着迎面过来的齐徯问道。
“嗯?”齐徯没太听懂他的意思,然而下一秒,“啊!我的肉!!!”
“还好,没有太糊。”肖怀戳了戳粘在锅底的牛肉,拿起筷子刮了一点酱汁放进嘴里,眉头有一瞬间的轻蹙又被他掩藏下去。
一边的齐徯耷拉着脸,拿起手机已经准备点外卖了。
“没关系。”肖怀看着情绪低落的齐徯,垂在身旁的手指动了动,轻吸一口气把手盖在了齐徯头顶。
厚实的手掌在头顶轻轻摩挲,齐徯抬头,对上了肖怀有些局促的表情和还不熟练的关心。
“嗯。”齐徯笑着点头。
肖怀利落地把西红柿和洋葱切好,热油将西红柿炒至软烂,又加入土豆块和洋葱不停翻炒。
齐徯探着身子站在旁边,捧场地说:“你好厉害,还可以这样啊。”
“没有。”肖怀小声道,“都是很基础的。”
“可是基础的我也不会呀——”齐徯拖长尾音,看向肖怀,“要不你教教我?”
灶台前的这一方空间被热气扑卷着,快速升温。说话间齐徯离肖怀越来越近,上半身几乎要贴在他手臂上。
肖怀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靠近,就像被猎人盯紧的猎物,下意识地想要做出反应。可是不等他躲避,齐徯就已经挨了上去。
两层薄薄的居家服阻隔不了触感,齐徯身体的热度顺着肖怀的胳膊源源不断袭来,让肖怀的手都开始发抖。
似乎还嫌不够,齐徯又向前凑了一步,将下巴搭在肖怀肩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些说不清的黏糊:“嗯?”
炒锅“哐当”一响,厨房差点又遭受第二次摧残,肖怀举着铲子站在一米外,撇着头根本不敢看齐徯,结结巴巴道:“嗯……行。”
齐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别害怕,之前不是说了吗,要对你进行脱敏训练,所以你要慢慢习惯我对你做出的一些肢体接触和突然的刺激,嗯?”
说着说着又突然凑上来的齐徯吓得肖怀又是倒退一步,然而在想到对方刚说的话后,他抿了下唇,缓缓走回锅前,努力在齐徯的灼灼目光下继续做饭。
给炖锅里添上水,把炒好的西红柿土豆倒进去,等锅里的食材充分融合后,肖怀拿起小勺尝了尝味道。
齐徯盯着肖怀的表情问道:“怎么样了?”
“你尝尝。”
齐徯顺手拿过肖怀的勺子,舀了一点汤汁。
“有点……淡?”
肖怀点点头,一边撒盐一边说:“刚开始做饭会把握不准调料的量,可以少量多次加,尝着尝着就尝出来了。”
“哦——”
客厅里响起一阵铃声,齐徯冲外面指了指:“我接个电话。”
“好。”
肖怀接过齐徯手里的勺子,又舀了点汤,就在快送到嘴边时他突然愣住了。
他们两个,用了同一把勺子。
炖锅里冒出咕嘟嘟的声音,翻腾着色泽鲜艳的小水花。在淡淡的雾气中,肖怀感觉自己的脸比锅里的番茄还要烫还要红。
第二天,周天。即使昨晚被脱敏治疗冲击了好几次,心灵之塔摇摇欲坠,肖怀也坚强地扛了下来没有逃跑。
早饭时齐徯问肖怀晚上要不要送他回学校,肖怀摇了摇头。每到星期天肖怀都会早些下班,虽然要倒好几趟公交,但让齐徯送的话更不方便,毕竟他也不想让齐徯跑那么远,还要开夜车回来。
吃过饭,肖怀去上班,齐徯出发去工作室,今天的任务是继续尝试做缓烧纸。
其中一项互动作品需要点燃纸张,利用火光来成像,并在燃烧后留下部分残片上显现出内容。这就要保证纸张既要有缓烧的部分,还要有阻燃的部分,并且要在阻燃纸里添加热敏成分,让纸张受热后出现预设的图案。
原理不难,但要想把这几种工艺组合在一起达到理想的效果还是要费一番功夫。
齐徯在工作室里烧烧炼炼,此刻比起画家来似乎更像个魔法师。但实验艺术就是这样,因为不局限,所以为了创作的无限可能,作者有时是木匠,有时是铁匠,有时是建筑师,有时是机械师。
为了保证作品的完整与统一,除了技术上实在难攻克的问题,其它的齐徯都坚持亲力亲为。所以这么多年别人见过没见过的东西,齐徯多少都尝试了一遍,这么说像魔法师也不奇怪了。
埋头工作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就下午七点多了,齐徯把工作室收拾了一下,提着垃圾往楼下走准备回家。
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齐徯接起来发现是父亲。挂掉电话后,他立刻向肖怀拨了过去。
“肖肖,哥哥去送你回学校。”
“你真的是顺路?”
齐徯看着肖怀怀疑的神色,把手机举到了他面前,上面是齐父和齐徯的几条聊天记录。
齐父明天才能从临市回来,今天厂里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事,所以让齐徯过去处理,顺便回那边的家住住。说起来顺路吧也不算太顺路,但乐得肖怀不知道,齐徯也没打算说。
“只是没办法陪你再吃个晚饭了。”
肖怀一边上车一边道:“没关系,你的事要紧。”
早上刚拒绝了齐徯的邀请,下午就顺路,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肖怀在昏暗的空间里轻轻瞥了眼齐徯,对方相较于以往穿得更显正式了些,挺括的衬衫领子贴在脖颈上,皙白的颈子就像漂亮而脆弱的酒杯柄。
压在领口上的喉结滚了滚,安静的车厢里发出细小的吞咽声,齐徯松了松领子,解开一颗扣子。
肖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慌忙收回眼神,在舒适的座椅上坐出了军训的架势。
齐徯发动汽车,在听到“滴滴”的提示音后看了眼肖怀,发现对方严肃地注视前方一动不动。他扬了下嘴角,侧身凑过去。
一只胳膊越过肖怀,抓住右侧的安全带缓缓向下拉扯。淡淡的香味钻进肖怀鼻尖,当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几乎和齐徯贴在一起。他猛地靠在椅背上,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因为身形的差距,探身过来的齐徯很像窝进了肖怀怀里。齐徯的缓慢动作对于肖怀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他担心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吓到齐徯,又在这种忐忑中感到轻搔一般的心痒,想让齐徯就这样再多待一秒。
“咔哒”,安全扣闭合声结束了这场折磨。
齐徯微笑着目视前方说:“不用谢,等下我还可以帮你解开。”
但这次没有等到齐徯代劳,车一停在X大门口肖怀就火速解开了安全带。
齐徯眼里露出一丝失望。
虽然快九点了,但大学门口依然很热闹,路边的小吃摊前挤满了人。充满朝气的学生从校门走进走出,抱着篮球的男生们勾肩搭背,牵着手小情侣在门口依依惜别。
齐徯望向校门,眼神里有些温和的怀念。因为工作忙再加上这边位置偏,他几乎没什么机会能回学校一趟。
“听说学校的操场扩建了?”
“嗯,还修了一个新的实验楼。”
“那等下次来你带我好好转转。”
“好。”
沉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徘徊,但似乎谁都不想打破它,然而“叮叮”的消息声帮他们做出了选择。
齐徯看了眼手机,有些不舍道:“我得走了。”
肖怀看看窗外又看看齐徯,问道:“要不要帮你买些吃的带上?”
“不用,我下午已经吃过了。”
“好吧,”肖怀声音低了下来,“那我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等到了……有时间的话给我说一声。”
两人之间仿佛粘连着无数条丝线,随着动作黏稠地拉扯着对方。在肖怀即将关上车门时,那些流淌着情感的丝线突然被拽紧了。
“等等。”齐徯喊道。
肖怀紧接着他的话就将身子俯了下来。
齐徯解开安全带想做些什么,但隔着一个副驾驶似乎又什么都做不了。
路灯的灯光昏暗,肖怀的眼睛却又黑又亮,像一只等待着主人奖励的小狗。
齐徯深吸了一口气,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然后飞快地按在了肖怀脑门。
那一下很轻很轻,可肖怀就那样轻飘飘地被定在了原地。
齐徯到工厂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他拿出手机发现没有一条微信。轻轻笑了一下,他给肖怀发了句“我到了”。
“好。”几乎是下一秒,屏幕上就跳出了回复。
“正在输入中”后面的省略号一跳一跳,最后变成了“肖小狗”,再也不动。
还挺能忍,齐徯心想着关掉了手机。
处理完事情,齐徯又驱车赶回父亲家。等到洗漱时终于又听到了微信的消息提示音,他没有急着回复,而是慢条斯理收拾好,躺在床上时才点开那个红色的小圆圈。
HX:刚才那个,是什么意思?
Anty:哪个?
页面顶端反复出现的省略号让齐徯轻易地就能想象到肖怀现在是怎样的焦灼。
那个字像个滚烫的山芋一样被肖怀捧在手里,既舍不得扔也说不出口。
HX:是脱敏吗?
齐徯笑得在被窝里打了个滚,心里闪过了一万条继续捉弄肖怀的回答,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Anty:是晚安吻,晚安。
晚安……吻。
肖怀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的手抬起又放下,那一小片光亮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很久之后,他才缓缓摸上额头,滚烫的皮肤下好像开出了一朵含苞的花。
--------------------
默默把肖怀的“偏执”属性划掉,本来设想的是个脾气怪怪的坏小狗,可被齐徯驯养以后,怎么越变越乖,越变越乖……
【这下是真的没有余粮了,之后要两三天一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