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的宿舍门被推开，肖怀一边擦着额角的汗一边走进来。
何如瞥了一眼门口又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随口道：“锻炼回来了？”
“嗯。”
肖怀的身材一直是舍友们垂涎的对象，比起体育生都毫不逊色。但被他安排过一次训练后，大家纷纷表示安于现状也挺好的。
从高中起，肖怀就开始做兼职，因为年龄问题，他做的大多数都是卖体力的黑活，搬砖、扛水泥、拧钢筋，让他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肌肉。本来靠着救助金肖怀根本不用这么辛苦，但有次工作人员不小心说漏嘴，让肖怀知道了他的资助款一直是有人匿名捐助，他心里就存下了一份念想，攒下钱有机会还给对方。现在虽然不用再靠干苦力赚钱，但锻炼的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肖怀冲完澡时刘仲刚好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沓宣传单。
“来来来，过两天大活的节目，都去看看。”
上铺的舍友探出身捞了一张，看了一眼后疑惑地说：“这不是美院的专题报告会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刘仲闻言，眼神躲闪道：“嗨，这不是，帮我女朋友发的嘛。”
“切——”
大家看着刘仲一脸春心荡漾，鄙夷地朝他竖了个中指，各忙各的去了。肖怀却走过来拿起了传单，上面说这次报告会是由油画界泰斗李昌鸣牵头，邀请了油画、国画、雕塑等多领域优秀人才进行经验分享。肖怀略过那些天花乱坠的溢美之词，看向下面的人员名单，一堆黑色的小方块里，“齐徯”两个字让他瞳孔一颤。
美术学院二楼的会议室里，人们或坐或站热络地攀谈着。齐徯也跟面前的男人有说有笑，听闻对方刚获了某个雕塑比赛银奖后，连声恭贺。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下，齐徯抱歉地打了声招呼，出门去接电话。
齐徯本是不愿意参加什么演讲会、报告会的，但这次是老师邀请，又是在自己的母校，无论如何也没有推拒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来了。张祺开听闻后拉着齐徯好一通交代，让他带着宣传软件的任务“出征”。还好李昌鸣老师知道了这事，顾着齐徯的性子，帮他推荐了一番，这才让齐徯不至于挨个跟人推销。
挂掉电话后齐徯没有再回会议室，而是上了三楼找到一间空教室躲了进去。他靠在课桌上，看着窗外扯松了领带，长舒出一口气。
齐徯点开和肖怀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还留着没输完的半句话“我来学校了”。他想了想，还是删掉了那几个字。艺术类的学术报告对于肖怀来说肯定无趣，与其让他干等自己，还不如结束了再去找他。
时间很快到了六点，肖怀下课后去吃了点东西，跟着人流向图书馆的报告厅走。因为来得早，报告厅内还很空，但肖怀还是坐在了后面几排，把自己藏在了人群中。
这几天肖怀无数次想问齐徯你是不是要回学校，但一次次忍了下去，而齐徯也没有提起，这让肖怀原本烦闷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快。
七点，报告会开始。美术学院的院长致辞后，各艺术领域的嘉宾一一上台，或是分享自己获奖作品的创作思路，或是讲述一些创作经验。台下艺术专业的学生们听得认真，肖怀却一头雾水，但还是耐着性子安静地坐着。
“接下来这位油画界年轻的翘楚，既是李昌鸣教授的得意门生，也是我们X大的优秀学子。他不仅在实验艺术领域有卓尔不群的佳绩，在油画创作上也秉承着恩师的教诲……”
“齐徯”两个字响起时，肖怀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瞬间绷直身体。
在第一排被遮挡住的地方站起来了一个人，坐在后方的肖怀看不到，但他看到了前几排的女孩们在躁动地交头接耳。
倾长的身影踩着台阶一步步迈上报告台，肖怀的眼神被那道背影紧紧地牵引着。深灰色的西装沿着腰线处慢慢收缩，将本就完美的腰身线条修饰得更加纤细，衣摆下笔直的双腿随着迈步将贴合身体的布料拉扯出圆润的弧度。
齐徯走到演讲台旁，向台下微微欠身，看清了他长相的学生们发出了不小的欢呼声。他今天似乎打理了下头发，总是搭在脸颊上的发丝被拢到耳后，披散着的及肩黑发挽成了一个发髻，将那张俊秀的脸完完全全露在了灯光下。
齐徯扫视了一圈台下，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道：“学弟学妹们好。”
虽然不情愿参加这种学术报告会，但性格认真的齐徯既然决定了要来，就会做好完善的准备工作。他结合自己本科和研究生期间所有的写生经历，讲述了许多触动人心的故事，以及自己根据这些经历所创作的作品，告诉学生们如何去发现和表达生活中蕴藏的艺术生命。
肖怀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齐徯用风趣的言谈将大家逗得笑声阵阵，即使离开了灯光的映照，他也是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耀眼存在。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那种莫名的焦灼像一把火炙烤着自己。肖怀的心脏跳得很急很快，不可控的感觉让周围的一切都变模糊了，能看清的只有远处的那束光。肖怀的瞳孔里装着齐徯的身影，只装着齐徯的身影。
报告会结束后，院里定了酒楼招待这次与会的嘉宾们。李昌鸣教授要回去休息所以提前离开了，剩下的人齐徯也不太熟，加上还准备去见见肖怀，于是找了个借口开溜。
“学弟，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已经到门口的齐徯扭过身来，看清来人后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徐珺学长，好久不见。”
徐珺这个人，齐徯大一就认识了。当时齐徯被司机送到校门口，提着箱子还没走两步，就感觉手里一轻，转头就对上了一张深情款款的脸。
如果说齐徯是只小狐狸的话，徐珺就是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大一在齐徯面前装了一整年的知心学长，休学时还打过几通越洋电话给孤独无助的齐徯送去了心灵慰藉。齐徯回来后在父亲的事上遇到困难，徐珺一听，二话不说托家里关系帮他解了围。就在齐徯真的把徐珺当成哥哥一般真心相待时，徐珺把醉酒的齐徯带到了酒店。
徐珺说我早就看出你是gay了，你这么默许我的接近难道不是喜欢我？
齐徯说我只把你当哥哥。
徐珺说哥哥也行，到了床上也算是一种情趣。
齐徯用尽全身的力气抽了他一巴掌。
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晚过后徐珺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齐徯看不懂他，也不想看懂，找机会还了他的人情后就慢慢疏远了。
徐珺不算好人，但也不算坏人，他帮过齐徯，也帮过很多人，他会去敬老院做义工，也会参加救助流浪动物的组织。人太复杂了，除了黑和白，很多时候都是看不清的浓雾般的灰色。
所以齐徯没办法真正的厌恶徐珺，即使像现在这样和他一起靠在栏杆上聊天，他还是会不由得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熟悉的温柔。
但想再回到曾经是不可能了，而且齐徯现在也有真正想用心对待的人。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有些抱歉地冲徐珺道：“我还有事，要不之后……”
齐徯的声音越说越小，刚站直的身体又慢慢靠回栏杆上，他侧过头冲着徐珺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在对方玩味又无奈地眼神中抱歉地笑了笑。
齐徯演讲完后回到了第一排的座位上，肖怀盯着那个位置直到整场报告会结束。
身边的学生陆陆续续离开了报告厅，人群中互相依偎的一对情侣发现了依旧站在原地的肖怀。
“诶，你还真的来看报告会啊？”刘仲拉着女友走到了肖怀面前问道。
肖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找人。”
女孩顺着肖怀的目光向前看，看到了从主席台侧门离开的一行人。
“你要找老师吗？他们应该是去后面的休息室了，我听说院里组织了会餐，他们应该一会儿就要走吧。”
肖怀盯着女孩问：“休息室？”
“嗯，从这里出去，上三楼，从雕像旁边那个小道进去就是。”
“好，谢谢。”
肖怀没有莽撞地冲过去，而是在三楼的阅览室里找了个能观察到休息室的角落。等了好一阵才看到人陆陆续续往出走，人群中的齐徯格外显眼，但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齐徯旁边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两人没有跟着队伍一起上车，而是沿着学校的林间小路边走边聊。从交流中可以看出齐徯和那男人很熟悉，而那男人眼中，似乎透露着一种超乎朋友关系的暗昧情绪。
让人心里不爽。
肖怀看着靠在教学楼外侧楼梯栏杆上的两人，心里罕见地爆发出了对他人浓浓的敌意。
不知道等了多久，齐徯终于看了眼手表，起身似乎要走。在他转身的一刻，视线扫过楼下。肖怀猛然向后一退，躲进树影里。
十几秒后，没有事发生，肖怀压下内心的慌张向外慢慢看去。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刚才还只是不爽的肖怀直接被点燃了。
那个男人原本搭在栏杆上的胳膊不知怎么的向左侧伸开，顺着栏杆虚虚环在齐徯腰间。两人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齐徯低下头不知在笑什么，而男人望向齐徯的眼里满是露骨的占有欲。
齐徯跟徐珺说完话后，又靠回了栏杆上，心里还没数到二十，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楼下传来。
在楼梯灯顾及不到的拐角，肖怀像只发凶的野兽般冲了上来，他的脸被黑暗笼罩，只有一双眼睛亮得让人心悸。他顷刻间就冲到了齐徯面前，眼神死死地瞪着徐珺，伸手将齐徯拉到了自己身旁。
虽然事先打过招呼，但徐珺还是被吓了一跳，他看着齐徯道：“这是？”
齐徯面上也有些慌张，但又很自然地转换成了一副温和的模样，他指着徐珺冲肖怀道：“这是我大学的学长兼好友，徐珺。”
又看向身侧，冲徐珺介绍道：“这是肖怀……”
“我是他弟弟。”
一声低哑的嗓音打断了齐徯的话，肖怀将眉毛沉沉地压下去，隆起的眉骨将漆黑的瞳孔挡得更黑了。
“我找他有事。”
说完不等两人的反应，就强硬地拉着齐徯的手向楼下走。
“肖怀，你这是干什么，我正和老朋友叙旧呢。”齐徯一边小声地抱怨着一边在身后冲徐珺摆了摆手。
关系很好的朋友，大学的学长兼好友，为什么，为什么齐徯周围总是有这些碍眼的男人在围着他转，为什么有自己还不够。一团无名的怒火在肖怀心头碰撞，让他几乎要失去理智。胸口的憋闷感让肖怀喘不过气，呼吸间都发出了“哧哧”的喉音。
“肖怀！”
齐徯一声低喝拽停了身前愤怒的小兽，将愣怔的肖怀揽在怀里紧紧搂住，他伸手在肖怀身后轻轻抚拍着，有些后悔自己做出这样鲁莽的试探。
“他看你。”
肖怀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暖触感，心跳渐渐缓和下来，他把头埋进齐徯的肩窝，良久后说道。
“嗯，他看我怎么了？”
肖怀闷闷地说：“不知道，不想让他看你。”
齐徯摸了摸肖怀头顶，他和自己用一样的洗发水，淡淡的香味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为什么不想让他看我呢？”
肖怀把头抵在齐徯肩膀上，轻轻晃了晃：“不知道。”
齐徯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退后，捧起肖怀的脸。愤怒和焦躁已经从这张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像初生小狗一般的懵懂与无助。
齐徯用眼神仔细地描摹着这张青涩的面孔，声音柔和却坚定，
“那你好好想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