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多,327宿舍一行人往教学楼走。
何如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直打哈欠,他看了眼旁边的肖怀,恹恹道:“你昨晚睡得比我还迟吧,怎么不见困呢?”
刘仲在回消息的间隙抬头插上一句:“你不懂,这就叫爱情的力量。”
肖怀不理会后面几人的打闹,打开手机看了看今早的到账。自从知道了齐徯生日后,肖怀就开始攒钱。公司里的奖金最早也得月底发,时间上来不及,肖怀就只能找各个途径接外包,私活的价格压得很低,所以只能把一切空余时间都利用起来。他又把页面切到淘宝,比了比购物车里几件东西的价格。
如果再多接几单,说不定能买下更贵一点的。肖怀心里慢慢盘算着。
“Anty”的消息一夜之间在网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水军们还想扑腾出些浪花,但以网络世界的更迭速度,突然爆火的素人热度也不过是瞬息之间。展会的主办方砸进去的钱全打了水漂,顺藤去查,这才发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等到主办方高管几人上门赔罪时,齐徯才讶异地表示竟有此事,然后以退为进狠狠摆了对方一道。
时间过得很快,齐徯也收获颇丰,不仅结识了很多优秀的年轻艺术家,还被引荐了一直很仰慕的实验艺术领域前辈。
齐徯为DA艺术展准备的四件作品已经完成了三件,最后一件却迟迟没有进展,眼看着日期越来越近,齐徯心里也很焦躁,正好借此机会向前辈请教。
对方听完后笑了笑,徐徐道:“《鸟鸣》,被称为我最杰出的作品。我为了采集这百种鸟儿的声音,在野外生存了有大半年。不夸张地说,这期间真的经历了很多生与死的考验。那些评论家们说这是大自然的馈赠,而我不过是一个打着艺术家幌子的搬运工。但这里面其实没有一个是鸟的原声,全是我用各种器具加工模仿而成的。他们听到的可不是鸟的情感,而是我的情感。艺术,不是我表达形式,而是用形式表达我。”
用形式表达我。这句话盘绕在齐徯心中,像是在黑漆漆的迷雾中照亮了一束光。
18号,齐徯上午的日程一结束,就立马定了最近的航班。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收到了肖怀的回复——“我来接你”。
下午的时候,肖怀破天荒请了弹性假提前离开,结果半路上收到了齐徯航班晚点的消息。
“没事。”肖怀对着手机说道。
电话两头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周围的人,也怕流露出语气里的急切。
齐徯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一道晚霞美得像少女醉红的脸。他很想拍下来发给肖怀,又舍不得挂断电话。
“今天冷吗?”
肖怀听到齐徯这么说,向窗外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飘起了雪。今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扬扬的雪花好像是这个世界都在为重逢的两人发出欢悦。
“下雪了。”肖怀喃喃道。
齐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那可怎么办,我要冷死了。”
“我穿得很厚。”肖怀说完后才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话头已经被齐徯抓住了。
“那你要一见面就抱住我,慢一秒我都会被冻死的。”齐徯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肖怀的脸腾一下变得滚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不愿意吗?”
“……不是。”
听着肖怀那边的呼吸都变得短促了起来,齐徯终于不再逗他,扯开了话题。
飞机准备起飞时肖怀也刚好到机场,他站在航站楼外。空中的雪花飘到廊檐下,落在他通红的鼻尖上,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他张嘴“嗯”了一声,面前冒出一小团白雾。
广播里传来关闭通信设备的提示语,齐徯抓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他瞥了眼熟睡的邻座,挡着嘴巴轻声道:“我会再想你两个小时。”
挂断的“嘟”声猝不及防,肖怀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在寒风中站了很久,才抬起冻僵的手摸上脸颊。
“好烫。”
说完那句话后齐徯也像煮熟的虾子一般蜷起了身子,胸口的擂鼓声吵得耳朵疼。他有些担忧自己太过直白,又怕肖怀这个榆木脑袋还不明白。
现在的两人,就仿佛隔着一百层窗户纸,透过光什么都看得清,伸出手却怎么都戳不透。
两个小时就在齐徯的胡思乱想中很快度过了。出机舱门的一瞬间,冷风透过廊桥的缝隙将齐徯吹得一个哆嗦。齐徯看向外面,雪下得很大,在光束里留下了纷乱的影子。他紧了紧领口,拉着箱子快步走进航站楼。
同行的旅客中有很多人行色匆匆,之前齐徯总不明白,已经到了目的地为何还那么着急,可现在一想到机场外有人在等着自己,齐徯也恨不得脚下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率在迈出出口大门时到达了顶峰,大厅里站着很多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齐徯的视线越过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肖怀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老实地端站着向四周眺望,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感受到口袋里的震动,齐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朝着远处喊道:“肖怀!”
身边来来往往人潮涌动,交谈声,呼喊声像涟漪一样在大厅里扩散,碰撞,汇聚成更加巨大的合奏。可是当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被抽离了,如同电影般的慢放镜头在齐徯的眨眼中一帧帧呈现。
肖怀漆黑的瞳孔中亮起了一点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直到最后,整双眼睛都被名为“齐徯”的身影点亮。然后他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还不会控制表情似的,艰难地调动面部肌肉朝齐徯露出一个生涩的微笑。那实在算不上多好看,但在齐徯眼里,却是他见过最温暖的笑脸。
肖怀拘谨地笑着向四周看了看,短短的几秒钟里,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向着齐徯坚定地迈出脚步。先是走着,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奔跑着向齐徯而来。
迎面的风带着暖烘烘的温度,齐徯还没回过神,就被一个火热的怀抱包裹。肖怀敞开衣服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两个人从未这样紧密地相拥过,呼吸和心跳变成了一种频率在耳边环绕。
齐徯双手环在肖怀腰上,悄悄侧过头贴上对方的脸颊,肖怀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隐约拉开一点距离但又很快贴了回来。两人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肖怀的脸很烫,可渐渐地,齐徯却察觉不出那种灼烫了。
一定是肖怀的衣服太厚实了,齐徯想着,整个人被捂得红扑扑的冒着热气。
当心情稍稍平复后,周围的议论声才传入两人耳中。已经熟透了的齐徯轻轻推了推身前人,却没有推动。
“肖怀……肖怀!”
肖怀猛地一个激灵,大梦初醒般赶紧向后退开一小步。
齐徯胡乱揉了下额发,把衣领往上拢着,只露出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他拉起行李箱正要走,手腕却被拽住了。
肖怀紧张地眨眨眼,小声道:“还,还冷吗?”
齐徯的脸更红了,眼睛里都好像带上了桃花色,瞥过肖怀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扇子似的睫毛抖了抖,敛住了眼底的深意。
“笨死了。”
“什么?”
肖怀拉起对方扔下的行李箱,赶紧跟上去。他的视线紧紧追着齐徯,想要看清齐徯眼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情绪。齐徯明明不是在笑,可为什么,肖怀觉得那样的齐徯比笑着还好看。他全然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像只莽撞的笨小狗,急切地跟在主人身后。
在分开的十几天里,齐徯对肖怀说了很多次“想你”,肖怀总觉得齐徯是在逗弄自己。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从齐徯和自己一样鼓噪的心跳声中。
想你,想见你,想拥抱你,想……亲吻你。
可为什么,你就在面前,我们已经紧紧相拥,我内心的想念也丝毫不减。
和肖怀分别后,齐徯一回到家就扑在沙发上把自己蜷作一团,他摸了摸脸,掌心里的温度让他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肖怀从接到齐徯开始,眼睛就黏在他身上没有离开过一刻,齐徯虽然穿得单薄,但炽热的注视将他整个人包裹着,让他好几次都想把车窗按下来降降温。
齐徯在沙发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晕晕乎乎起来收拾,脚下都像是在飘着,飘来飘去终于洗漱整理完,然后一头栽进被窝。
身体陷进一片柔软里,齐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窗外被雪花打乱的漆黑夜空,刚才的一幕幕还如梦似幻地在眼前不停闪现。
无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的肖怀,齐徯都没有见他真正地笑过。
肖怀是从山里走出的孩子,可无论他走出多远,艰涩的过往都拉扯着他,让灵魂永远困在了那片荒芜的土地上。
八年前齐徯的贸然闯入,在不经意间洒下了一把种子。现在,肖怀捧着那把种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它们迅速地破土而出,抽长着枝条,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出绚烂的花朵。
齐徯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好像从迷蒙的黑暗中抓到了什么,双手因为激动不可抑制地颤抖。他跳下床套上衣裳,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漆黑的雪夜里,齐徯一个人开在前往工作室的路上,周围安静极了,可在齐徯的耳中,雪落下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带着欢愉。
工作室里已经制作完成的三件作品被白布蒙着放在角落,剩下的空间里到处都是瓷器和瓷片。破碎的瓷片铺陈在地,就像无处收置的人生。之前齐徯总想要将它们粘合在一起,塑造出不一样的重生。可当他看到肖怀的笑脸时,他突然想明白了前辈的那句话。
“艺术,不是我表达形式,而是用形式表达我。”
齐徯要做的,不是想尽办法修补无法抹平的裂痕,而是让看似支离破碎的人生,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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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2!这章稍微写得有点意识流,好难写……那几个实验艺术作品在后面都会有具体形式出现的,我还是蛮认真地设计了一下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