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号楼3单元是吧……诶行，这两天查得严，我就跟您确认一下，没问题我就放行了……嗯没事没事。”
门卫放下电话，冲肖怀摆摆手：“你进吧。”
因为电动车不能入内，肖怀只能把一大兜东西抱在怀里。闻言又把袋子往上托了托，点点头走进去。
南湖苑是城西有名的高档小区，从路两旁的罗汉松到造型别致的廊架，再到大型景观喷泉，无不彰显着这个地方的寸土寸金。
少年人故作深沉地绷着脸，眼神却不可抑制地打量着四周，然后向上挺直了胸膛。
小区很大，楼号排布在肖怀看来错综复杂，但他却不愿多问别人一句，硬着头皮一条一条路地找。
当肖怀站在12号楼3单元门前时，心想自己肯定少不了被一顿骂，虽然刚在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温柔，也主动点了送达，但没有顾客会忍受自己迟到将近二十分钟。
肖怀将怀里的货品往左肩靠，抬起右手按下门牌号。
嘟嘟了十几下，才传出解锁声。
肖怀坐电梯上到顶楼，只有一个住户，他腾出手来按下门铃。
“来了。”屋内的声音紧随着门铃声响起。
肖怀想，这个声音比电话里的还要好听。
门自内向外推开，屋内的光照亮了楼道，肖怀一瞬间觉得有些晃眼。
开门的男人穿着绘画围裙，还滴着水珠的手在脸上擦拂，不小心将一抹红色洇开，磨蹭到脸颊。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发现了，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肖怀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停止在时间里，只有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
男人有些疑惑，向前伸手准备接过袋子。肖怀却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身体紧绷。
“这是我的东西吗？”男人有些不确定地问了句。
肖怀艰难地滚动喉头，说是，然后将胳膊缓缓伸前。
男人接过东西，感受到肖怀的眼神黏稠地附着在自己身上，让人有些不适。但他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左脸颊陷下一个小小的梨涡，盛住了那抹红色。他道了谢，准备关门。
“你……”肖怀冲上前，情感促使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将半个身子挤进了门缝里。他呼吸变得急促，被压在心头八年的画面重新翻涌，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想要寻找宣泄的出口。
男人有些被吓到了，瞪圆了眼睛，警惕地看向肖怀。
梨涡不见了，肖怀乱糟糟的脑袋里生硬地插进这个想法。
他在害怕。
他不认识我了。
肖怀深吸一口气，缓缓退出门，低声道：“抱，抱歉……”
“……没关系。”
门“咔嗒”关上，楼道重新变暗。
肖怀靠着墙慢慢蹲下，身体因为过度兴奋还在微微颤抖，麻痹感从指尖开始爬满全身，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被灯光照得发亮。胃部上涌的酸涩让肖怀喉头不停滚动，他缓缓地将脸埋在掌心里，眼睛却一眨不眨。感应灯灭了很久，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外卖跑腿交流群】
王：@HX 南湖苑9号楼的单，要不要？
HX：转我，谢谢
幸福：@HX 我这还有个21号楼的。
HX：转我，谢谢
大刘哥：下午的大件跑腿，7号楼。
HX：转我
……
王兴把9号楼的单转给肖怀，不一会儿就收到了他发过来的红包。
旁边一起等餐的小哥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是那小子？”
王兴砸着嘴：“对，叫什么……肖，怀，名字还挺怪的。前两天在群里说，以后南湖苑的单子都转给他，配送费给分一半。不知道咋想的，但是白捡的便宜谁不占呢。”
小哥嘿嘿笑了，低着声说：“人家才有脑子呢，南湖苑那是什么地方，走三步能碰见俩富婆，指不定半个月过去就飞黄腾达了！这机会你还拱手送出去？”
王兴白了他一眼：“咱没那个命就少做那个梦，取餐。”
肖怀短短一周就在门卫大哥这儿混了个脸熟，要不是看过肖怀的学生证，门卫都以为他跑这么勤是来踩点儿的，毕竟那张阴沉沉的脸，看着实在不像什么好人。
七月的阳光穿过南湖苑密密匝匝的道旁树，在地面上落下一块块明亮又灼烫的光斑。肖怀抬肩蹭掉脸旁的汗，深深地呼了口气。他脚下走得很快，手里四份外卖却提得稳稳当当。
因为转单导致配送费减半，肖怀不得不顶着最毒的太阳，去接更多的单，跑更久的时间。但19岁的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精力，和一颗愿意翻山越岭的心。
把最后一份餐送到顾客手里，门关上的一刹那，肖怀转身冲下楼梯。热浪团团，撑起了肖怀的衣摆，托着他飞向前方。
12号楼1单元……2单元……肖怀慢慢放缓脚步，他揉了揉被汗打湿的额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九楼。
南面的阳台有一整面落地窗，从下面望上去，只能看到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玻璃。但是肖怀知道，那扇窗户后，有他想见的人。
或许因为采光的需求，玻璃上并没有贴膜。有一次夜里，肖怀送完外卖绕路过来，看到了齐徯站在窗边，肖怀用眼神一遍遍描摹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形。他比八年前高了一点，之前只到耳后的头发，现在留到了肩上。晚风吹过，他拂开挡在眼前的发丝。肖怀呆呆地望着，他看不清，却又看得清，齐徯的眼里，还倒映着和八年前一样的那片星空。
凌晨一点多，肖怀才骑着电动车回租的房子。郊区的夜很深，坏掉的车前灯亮着勉强能照出一点路的光。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泥泞的水渠里传出细玲玲的流水声。玉米秆已经长得比人还高，被风一吹唰唰作响。钻在土里的，躲在杂草中的虫子在车行驶过的一刹那停止了鸣叫，而后又被更远处的虫叫声勾起。
肖怀喜欢这样的夜，在八年前很多个相同的夜晚，他和当时还是男孩的那个人坐在田埂上，听他讲自己的故事。乡下的夜里，虫子多得能淹了人，男孩喷着一身的花露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胳膊上还是会被咬几个红通通的包。肖怀喜欢回忆这段过往，只是想想就仿佛能闻到那股花露水香。很香，很甜，甜到舌根里都像是裹满了糖。
开了门锁，肖怀把车推进房子里，空荡荡的房间简直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可肖怀很满意，因为这是他能找到离南湖苑最近，又最便宜的地方了。
肖怀放好车，在凳子上坐下，想歇一会儿再去洗漱。今天跑的单子大都是老小区，送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坐下，两条腿都在打颤，又酸又胀。肖怀抻着腿做拉伸，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跑腿APP的提醒。他最开始是做跑腿的，钱多但是活少，于是又兼起了外卖。
铃声响了很久还没停，估计是个麻烦活，肖怀懒懒地掏出手机准备关掉。
可打开一看，200块……啧，心动了。
30公斤，还是保价的易碎品……算了。
地址是南湖苑12号楼……
肖怀腾地一下跳了起来，猛然拧住的麻筋一道电似的打得他一哆嗦，他咬住牙拖着腿往外硬走。快到门口时又拐回来，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换完后抬胳膊闻了闻，皱起眉。
来不及冲澡了，肖怀犹豫了下，拿起桌上的花露水往身上喷了喷。
腻人的香味一下子冲向鼻尖，肖怀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买到了假货。
怡雅画材店门口，胖胖的店老板指挥着肖怀小心地将一个木箱放在车上，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路上慢行。
肖怀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浓密的眉毛压成一条线，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开得如履薄冰。
今晚的空气潮湿黏腻，像是随时要来一场大雨。骑车时还好，一停下来肖怀都觉得周身在冒汽，从南湖苑大门走到12号楼不算太远的一段距离，豆大的汗从鼻尖滚了下来。
走进电梯时，肖怀觉得自己的状态又变得像上次一样，紧张得找不到呼吸。他想过无数次自己和那个人的再会，他想过自己会做出怎样的表情，说出怎样的话语。可他没想到，现实是他完全丧失了对自己的掌控，做不出任何反应。也没想到，对方会完全认不出自己。
但这件事本就是一场奢望，肖怀的运气在八年前就已经用光了，所以此刻能见到对方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电梯打开，肖怀走出来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门廊的暖灯将男人的身影包裹，让他看起来柔和又温软。
男人眨了眨眼，平静的眼神里带了一丝讶异。
肖怀卖出的步子一滞，小腿肌肉紧绷，因为紧张而带来的拉扯感让腿部微微发麻。
“你是，上次那个外卖员。”
心脏突然懈驰，像是有些东西被抽走了。肖怀藏起眼神，闷闷地嗯了一声。
男人笑了笑，道：“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让你跑了一趟。”
说罢就要伸手接箱子，却没有碰到。
肖怀将箱子紧紧扣在怀里，明明是强横的声音却说出了卑怯的语气。
“重，我帮你搬进去。”
男人迟疑了下，看向肖怀因为吃劲而绷起的小臂，慢慢地点点头，说：“那谢谢了。”
肖怀没想到他会答应，一下屏住了呼吸，迈向房门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珍惜。可是踩上门槛的一刹，肖怀又后悔了，屋里的一切都干净整洁，像是在发着光，告诉脏兮兮的自己，这里不欢迎你。
“没关系，不用换鞋直接进。”男人擦身而过，引他进门，“东西放在这个桌子上。”
屋里的冷气很足，站在玄关也能感受到，但肖怀还是觉得左半边身子在男人走过的一瞬间，附上了一层黏腻的汗。他低下头藏起一些呼之欲出的情感，有些局促地走了进去。
将木箱放下后，肖怀紧接着说：“我们规定是当面签收确认货品……需要我帮您打开吗？”
男人盯着肖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男孩低眉敛目，被晒得黢黑的脸上有藏不住的英气，汗珠从脖颈滑下，溜进了纯白的短袖里。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他摇头笑笑，觉得自己多疑，转身取了起钉器递给肖怀。
肖怀小心翼翼地拆开箱子，露出里面的泡沫包装。
男人划开泡沫，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子上。一个生锈的铸铁烛台，一个莲花石座，一些瓷器碎片和一堆肖怀看不懂的物件，他一一扫过，然后眼神死死锁住那个豁了口的破碗。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不值钱的一些小玩意儿，但对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
特别的……肖怀感觉指尖的神经像是被麻痹了，而后麻意顺着手指攀爬上手臂，那种带着暖意的潮湿感又遍布全身。
那个自己待过十一年的地方，就是被一个瓷器厂养活的。而那个瓷碗上面的花纹，肖怀无论如何不会认错。
男人有些诧异地看到肖怀身上开始不正常地冒汗。
“你怎么了？”男人问道，伸手碰上了肖怀的胳膊。
“啊！”
肖怀一声低喝，猛地退后一步。他瞳孔颤动，不敢看向眼前的男人，慌乱道：“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
“等等！”
男人小跑着去房间翻出一条新毛巾，又抓起一瓶水，一起塞进了肖怀怀里。
肖怀站在门口，手里的水被他捏得变形，他急促地喘了下气，鼓起勇气望向男人。
那两个字被舌尖顶着，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最终还是被咽了下去。
门被从外关上，男人站在门里摸着鼻尖，回想起肖怀刚才的眼神。
浓黑的瞳孔里像含着一片朝雾，雾气浓稠粘滞，打湿了晚开的洋赪桐，打湿了迷路小狗柔软的鼻尖。
怎么，看得人心虚呢。男人喃喃道。
电梯里，肖怀把压在胸口的毛巾拿起，放在面前。鼻翼翕动，闻到了一股干净的淡香，很像他。
肖怀不知道男人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骗了自己，这个求而不得的答案曾经痛苦地折磨过着他。直到这份痛苦已经大过他所遭受的现实困境，于是它变成了一种救赎，逼自己爬出泥淖。找到他，见到他，用一腔的怒火去质问他，为什么丢下我？
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肖怀却只想压下心头的一切，就这样看着他。
原来自己只不过想再看他一眼。
肖怀依恋地将脸贴上毛巾，像又一次回到11岁，靠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声音陷进密密匝匝的棉线里，那么轻，又那么重。
齐徯哥哥，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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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赪桐的花语——热切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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