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洌通知司机过来开车,而后搂抱着靳向阳坐到了车后座上。
要上车的时候,靳向阳还紧紧地抱着原洌,甚至几乎整个身子贴着他。原洌只好就着两人搂抱的姿势,自己坐到车后座上,而后让靳向阳坐在自己腿上。
车门关上后,靳向阳的哭声才大起来。那哭声并无嚎喊似的粗犷,而是细细的、沙哑的,像是满得不能再压抑得住的委屈,终于在他懵懂无知的脑海里,凝炼成了真切的痛苦,不过是借着喉咙,溢了出来。
原洌第一次见靳向阳哭,是上次靳向阳发烧的时候。那时,靳向阳心理上害怕、生理上难受,可也远没有今天哭得这么凶。他大致能猜到靳廷宥和宋卓奇对靳向阳说了什么。
一时间,原洌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他听到胸腔处自己的心也随着怀里人嘶哑的哭声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爆破声。他心疼靳向阳,同时隐秘地、自私地欣忭痛快起来。
原洌知道,其实对靳向阳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靳廷宥一直这样哄骗控制靳向阳,靳向阳的一辈子都会毁在靳廷宥手里。虽然现在靳向阳难免为此难过崩溃,但往后,靳向阳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直到司机来了,靳向阳还在哭。
未坐进驾驶座,司机便见到原洌抱着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基于职业素养,他并没有露出不恰当的表情,面目自若地坐上车。没等到原洌的吩咐,司机问:“原先生,您看我们……”
这时,靳向阳才发现车里进了陌生人。他慌忙噤了声,往原洌怀里躲了一下。他憋着泣音,悄悄往发声的人瞧去,只看到了司机的后脑勺。
趁靳向阳止住了哭,原洌低声问他:“阳阳,去我那里吗?”
“我、我不知道。”靳向阳突然又开始哭起来,“我不知道呀。”
靳向阳想,他能去哪里呢?哥哥不喜欢他,靳爸爸和靳妈妈也不喜欢他。他现在还能去哪里呢?他没有家。哥哥将他带在身边,哥哥还跟他光着身子做那些事,哥哥明明说的是喜欢阳阳的。现在一切都变了。他知道。哥哥之前是骗他的。哥哥打他、骂他、看不起他。哥哥说,不会喜欢傻子。就因为他笨,所以哥哥才能骗他这么久。他以前有多喜欢哥哥,现在就有多害怕哥哥。他不讨厌哥哥,他只是害怕哥哥再骗他、再打他了。他害怕回到靳家老宅,更害怕回到哥哥家。他不要再见到哥哥。
见自己就问了这么一句话,靳向阳便哭得更为凄惨,原洌霎时有些无措地摸摸靳向阳的头发。他按下前后座之间的隔板的控制按钮,车后座的空间登时被隔绝出来。他温声问:“怎么了?”
靳向阳抽抽噎噎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现在还早着,要不要去游乐园玩。”原洌哄他。
靳向阳摇摇头,低声说:“不要。”他又想到什么,拿哭得红通通的眼睛看原洌:“你想去吗?”
“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原洌抚了抚靳向阳鬓角的头发。他没去碰靳向阳脸上的伤,视线也克制地浅浅略过。靳向阳好不容易止住了哭,他再提这伤,怕是又得哭了。原洌看向靳向阳的眼睛。那双大眼睛以前澄澈又明亮,现在茫然地看过来时,眼底还覆了层褪不去的湿红水意。薄薄的眼睑也被靳向阳哭肿了。
原洌紧了紧抱住靳向阳的手,说:“那就去我家?我家就我一个人。有很多间卧室。你可以自己挑一间你喜欢的卧室。”
靳向阳噙着哭腔,重新埋进原洌的怀里,小声地应:“嗯。”
原洌吩咐司机开回住所。
原洌不是个会夸人、会哄人的性子。平时对靳向阳,他已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现下靳向阳还倚在他怀里,没有像刚才那样哭得惨烈,却仍旧时不时地低低啜泣一声。原洌的前襟都被靳向阳的眼泪洇湿了,凉意渗进他的胸口。他有心安慰,嘴上却说不出什么温言细语,只能安抚性地摩挲靳向阳微卷的发尾,沉默不言。
两人一齐回到原洌的家。
原洌不喜吵闹,住的地方并不位于市中心。两层的独栋别墅,不算奢华。家里没住佣人。他只每周都会请钟点工来打扫两次住所。他工作繁忙,又是一个人,有时处理完事情后再回来都将近凌晨了。办公室有他的私人休息室,里头有浴室、衣帽间、床,因而原洌多是在那儿休息。
家里有备客用的一次性必需品。不忙的时候,许初易有时也会来他这儿坐坐。原洌给靳向阳拿了双瞧上去冷淡单调的拖鞋给靳向阳:“先穿这个。过两天,你要是愿意出去的话,我带你去超市买东西。你挑你自己喜欢的。”
靳向阳跟着原洌走进屋里。
虽说是让靳向阳挑一间他喜欢的卧室,但其实所有的卧室均是简约冷淡的风格,对比起来,无非就是窗户外的风景有所不同。靳向阳看遍了五间卧室,只剩原洌的卧室没看。
原洌安静地等他自己挑。靳向阳觑了原洌两眼,扒着卧室的门,小声道:“我想,和你一起。”
原洌见他这样小心又不安,自是应了。
现在已是下午两点,靳向阳怕是早就饿了,原洌定了附近酒店的外卖。外卖很快便送了过来。
“好不好吃?”原洌问。
靳向阳还有些怏怏的,答道:“嗯。”
原洌说:“我请个阿姨过来。你想吃什么,叫阿姨做。”
吃完饭后,该是靳向阳的午休时间了。可他今天怎么还可能生出困意。家里没有什么玩具或是漫画。原洌开了电视,给靳向阳看动画片。动画片也吸引不了靳向阳的注意力。原洌坐到蔫蔫的靳向阳边上,拿出刚刚叫人送过来的药膏。他摸了摸靳向阳的脑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
“来,我给你涂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