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荷窝在陈阿姨的屋子里,因而靳廷宥回到家里时,客厅只有他一个人。
家里开了地暖。人走进去,却没立时热起来。靳廷宥回到靳向阳的卧室。他缓缓地巡睃这一整间屋子。靳向阳的日记本、绘画本早就被他反复地翻阅过,此刻正放置在书桌上。靳向阳的漫画书他倒是未曾碰过,还按着之前摆放的顺序整齐地码在书柜里。靳向阳的被子软软蓬蓬地铺在床上。靳向阳的衣服都成套地挂在衣柜里。
什么都还在,靳向阳却不在了。
他来这里睡了这么久,连被子里都已经没了靳向阳的气味。
靳廷宥站在空荡的房间里。他的眼前似乎还浮现着那两人在初雪下拥抱的一幕。他终于开始回想这段时间,甚至这些年,他和靳向阳之间的回忆。
靳向阳刚来靳家的时候,文静怕生。靳家人对他不冷不热,他便也不吵不闹。靳廷宥那时也不过十六、七,见家里来了个笨笨呆呆,只一张脸长得可爱的弟弟,起了恶意。他戏弄靳向阳,靳向阳还瞧不出来,以为他是家里唯一关心他、愿意逗他玩的哥哥,开始成天跟在他身后转。那时他和父母的关系已经初生嫌隙,和大哥又暗里较劲,于是也乐得和靳向阳一块。每回,靳向阳都瞪着那双大眼睛,笑得笨笨地来瞧他。
后来,他没再言语戏弄靳向阳,有时碰上心情好,还会带靳向阳去靳家老宅院子里的秋千上玩。
再后来,他从靳家老宅搬出来,顺便,带走了靳向阳。
靳廷宥回想他和靳向阳之间的过往。
他问自己,他是这两个月才喜欢上靳向阳的吗?若这份喜欢真的如此仓促又浅薄,他现在怎么至于狼狈到这番境地。他将靳向阳从靳家老宅带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在他眼里,靳向阳的不同。喜欢他的男男女女,有为他的皮囊,也有为他的钱,如果他只是贪恋别人对他的关心和依赖,外面的人同样可以做得到。他贪恋的,是靳向阳那颗赤子之心。可同时,他又鄙夷这一切,他鄙夷天真蠢笨的靳向阳,更鄙夷那个居然贪恋靳向阳的自己。
他享受它,更抗拒它。
他不能容忍自己像个讨人欢心的愣头青一样,给靳向阳买那些礼物和糖果。他抗拒承认靳向阳的不同。他早就知道,父亲和母亲都偏爱更稳重的大哥,虽然在他看来,靳华伟不过是更好地继承了靳家人特有的虚伪。他和靳华伟的年纪相差并不大,面对父母的区别对待,表面上,他洒脱地自己搬出来住,然而内心深处怎么可能真的毫不在意。于是,当他意识到,靳廷宥,居然会喜欢一个智力有障碍的人时,他下意识排斥它,因为这在从小教育他能者为上的靳家,显得幼稚可笑,仿佛他像个缺爱的无能者。
他容许靳向阳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他容许靳向阳抱着他睡觉,他容许靳向阳对他做一切的亲昵举动。现在看来,不是他容许,而是他卑劣地引诱着靳向阳去做,这样,就不能算作是他的渴望吧。
如今再回看这几年,他反倒觉得那个挣扎反复的自己,更可笑,更幼稚。
人这一生,得有多幸运,又有多不幸,才能生出这份几乎破开了世俗观念,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喜欢。他非但没有及时攥住它护好它,反倒推开它弄坏它。
他内里腐烂,想要拉人下水,便一直汲取靳向阳的养分,抽去靳向阳的生机,他自私地想要人陪他。离开了他,靳向阳的确过得更好。刚刚靳向阳笑着看雪的样子就像春日里盎盎探出生机的嫩芽。靳向阳在他身边时,好像从没有那么开心过。
前些天,他自欺欺人地认为一切的变化是从那个巴掌开始的,其实不是。他对靳向阳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契机,都是钉在耻辱架上的罪孽。他完全无力辩驳他对靳向阳的恶劣。难道短短两个多月,就能颠覆靳向阳对他的看法吗?不、不是的。靳向阳遇到了更好的人,自然什么都懂了。
他情难自已地踌躇,原洌一往无前地果决。
原洌很早就看清了这一切。而他现在才看清。靳向阳这种性子,喜欢你、依赖你的时候,便天真、便黏人。而现在靳向阳害怕他,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逼不得靳向阳。以前告诉自己不在意,现在却不想再让靳向阳战战兢兢的了。
到现在,他愿意承认,他爱上了靳向阳。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他喜欢靳向阳,喜欢的就是这个笨笨的天真的热烈美好的靳向阳。如果现在靳向阳能对他笑,能信他,能重新喜欢他,他愿意把靳向阳捧到天上去。靳向阳大可以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靳向阳再也不会担惊受怕,他要把靳向阳宠得越娇越好,他要靳向阳每天都笑。要是他不小心惹得靳向阳难过伤心,靳向阳不会再哭,而是朝他发脾气,这时他就去哄靳向阳。这三年他欠靳向阳的,他要用往后余生,要用一辈子来偿还弥补。如果,靳向阳还能回来。
回来?靳向阳还会回来吗?靳向阳现在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
没有谁该永远等着谁。何况,他对靳向阳,并不好。他亲手耗尽了靳向阳对他的喜欢、依赖和信任。靳向阳现在去找自己的快乐了,把他留在了原地。
靳廷宥坐在书桌前,翻开靳向阳的日记本。最后一页上是靳向阳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四天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说好的,很快回来。我很想哥哥。一、二、三、四。哥哥四!天!没!回!来!了!为什么?哥哥作什么去了呢?我想哭。我好想哥哥。
靳廷宥合上日记本,又打开。
他执笔,在靳向阳曾经诉说着想念他的最后一页的日记上写下:
哥哥也想你。你还回来吗?
阳阳。
哥哥早就爱上你了,但我现在告诉你,你还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