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然刚换上第三套剧服,门被打开时“咣”的一声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方哥,他……”小周从外面踉跄地进来,“硬要进来。”
那人冲小周一翻白眼:“嘁,拍个照关什么门,拿瓶水都费劲。”
方景然也觉得这人眼熟,不由多瞧了他几眼。
他化了全妆,头套吊着头皮,连眼神也显得犀利了几分,那人被他盯毛了低下头开始找水。
为了空出地方拍照,休息室被简单收拾过,那人没在原处找到水,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儿哪有什么水,A组那儿不都备足了嘛。”
休息室其他三人都停下朝这一人瞧,这人动作毛躁,迈腿不看道,一抬脚差点凳子踹翻了。服化组的瞧不下去,忍不住开口道。
“组里那水也就给一般人喝。邱哥喝不惯!”
方景然刚才帮着搬过一个蓝色箱子,箱子分量不轻,看外包装里面应该装的都是水。
“那边墙角的箱子是不是你要找的?”
那人听见声音,抬头正看见方景然冷脸瞧他,一脸焦躁的表情顿了顿:“谁他妈给放那儿的?”
“不好意思,我搬的。”方景然下意识地应道,声音绷着带了点冷意。
那人压着火拿上两瓶水,走到门口只对着小周一个撒气:“让开!好狗不挡道!”
拍完照,卸完妆差不多到了下午,先前那副导才把方景然带到导演跟前。
他到的时候,导演正坐在监视器后,反复在看刚才那组镜头。
《醉三秋》是部跨越年代较长的剧,从古代一直拍到民国时期,主要是以一个酒坊的兴衰结合历史背景,折射出时代动荡。
黎导皱着眉,黑眼圈加上几天没刮的胡须,整张脸看起来黑黢黢地。他好像对刚才那组镜头依旧不太满意:“灯光布景先别撤,换个角度再补一条。”
他说完偏移视线朝方景然瞟一眼,情绪还陷在刚才的烦躁里:“你就是方景然?”
“嗯对。你好,黎导。”
黎导摸出手机,滑了一遍屏幕上的几张照片:“还真挺不一样的。你到那儿站会儿……”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身高差了方景然大半个头,伸手往监视器前的镜头下指:“瞧中间机位,做几个动作就行。”
方景然经历过不少奇奇怪怪的试镜,镜头下早就待习惯了。他走到布景中,回想剧中自己的角色。他演的是个陷害忠良的佞臣,此时他已经脱下宽大的剧服,举手投足却还带着剧服的架子,他佯装甩袖,随后脸上露出阴恻恻的表情。
“嗯?”黎导专注地看着监视器,开机几天来鲜少地舒展开了眉头:“不错,表情也到位。行了。”
方景然冲镜头点了点头,刚要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嘁,什么玩意儿!让开!”
一回头,方景然看见身后正站着刚来时瞧见的那个人。
那人依旧是先前的妆容,这次离近了方景然才看仔细,他就是邱桑。
他跟邱桑的交集不多,只见过两三次,顶多就是面熟的程度,倒是对方每次一副趾高气昂欠债不还的模样让他印象颇深。
“邱……桑?”
“让开听见没有,别耽误我拍戏。”
邱桑把“拍戏”俩字念的格外重,剧服的宽袖一拂差点甩到方景然脸上。
“刚才那条重新再走一遍。”黎导说着又朝方景然瞧一眼:“小方是吧,刚才状态不错。”
他低头又划了一下手机开口道:“告诉服化组,用第二个造型。”
副导在旁边应了一声,随即凑到方景然身边:“方老师,剧组今天晚上简单聚个餐就当给你接风了。”
方景然点头,他一副十八线的心态,以为聚餐顶多是叫点外卖大家聚在一块吃顿丰盛的盒饭。
没想到副导开车真把他带到一家饭店跟前,饭店店面不大,依着影视城的缘故,装修格调也带了点复古的感觉。
他们到的时候订的包厢里已经先到了几个人,那几个都是组里的工作人员,先前给他定妆的服化组老师跟那个拍照的小伙都在。
“方老师来了!”两个服化组的老师先站起身,拿手指着俩人中间的位置,“坐我们这儿吧。”
组内聚餐没那么多规矩,大家都是找相熟的坐在一块儿。方景然点点头,刚坐下没多久,之前给他化妆的服化老师把手机伸到他跟前:“方老师,加个微信?”
“欸,这位姐姐,聚餐不是联谊。”副导就坐在方景然对面,抬眼正看见这幕。
“说什么呢,姐我名花有主。方老师没看过那视频,我答应要发给他的。”
话音刚落,桌上的几人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谈论那视频。
副导接过话头:“那视频播放量不大,方老师没看过也正常。不过,剪的确实很好。”
方景然听着更加好奇,他麻利地掏出手机,没多会儿功夫,手机新对话框上已经收到新发来的视频。
那是段时长不过三分多种的视频,背景音乐用了首颇有旋律感的古风曲子,内容则是他演过的所有古装片的片段剪辑。
这个视频剪辑手法相当娴熟,调色渲染得当,画面卡着音乐的节拍一路流畅,看完居然有点热血沸腾的感觉。
“方老师,导演看完就直接定你了,我们还怕你嫌戏份少不接呢。”
副导点完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又把视线朝向方景然:“没想到你那么爽快就答应了。”
“我也是正好有档期。”方景然客套不来,朝桌上各位笑笑,没想到每个人都对着他露出感恩的笑容。
“方老师,你人真不错,跟你演得角色完全不一样。”
“废话,人家那叫演技。”
莫名被尬吹一番,方景然反倒有些不自在。不多会儿,门外又一阵嘈杂,进来不少人。
邱桑缀在人后走得不情不愿,他换了剧服,妆和头套都没卸,皱着眉一屁股坐在靠墙正中的位置上。
那位置大家都是默认留给导演的,包厢里其他人不由纷纷看向邱桑。
邱桑不明就里,今天拍摄进度很不顺,卡了好几次。他心里憋足了气,仿佛捻一点火星子就能爆炸。
“看什么看!”
组里的大部分人似乎都习惯他的反应,没人接他的脾气,避开他各自找邻座的聊天。
方景然跟他同公司又是同一个经纪人,见面总不好搞得太僵。于是隔着三个位置跟他打招呼:“邱桑,好久不见。”
邱桑抱着胳膊瞟他一眼,根本不应他的话。
正尴尬的时候,服务员端着菜进门,菜差不多都齐了,导演也到了。
待会儿还要跟另组人补场夜戏,导演脸上的川字纹锁着,根本没注意座位的事。
他瞧一眼身边,全桌最打眼的要数没卸妆的邱桑。
“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邱桑压着脾气,嘴上应着导演,视线却往桌边其他人的脸上瞧。
“再多过几遍本子,找找感觉。”
“知道了。”邱桑扫了一圈,最后瞟到方景然,给了他一个白眼。
一顿饭除了开头的热闹,全程几乎没什么人说话,从上菜到结账,不到四十分钟,吃得相当效率。
导演也不客套,吃完了就走,临走前就给了方景然一句话:“小方,明天早点到。”
出饭店时,天已经黑了。外头气温低了好几度,一阵冷风吹过组里的人都瑟缩成团。
回程路上,副导在车里直接开了暖气,没开出多久他主动开口道:“方老师,黎导对你印象挺不错的。”
方景然被暖风正吹得晕乎,听完一顿,“黎导也就今天才见到我。”
“方老师,你头一天进组黎导就能记得你叫什么,还嘱咐你别迟到,这以前可没有过。”
住宿的酒店临着影视城,大多数的剧组都扎在这儿。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一股子汽油味,停了不少车,副导转了一阵才瞧准不远有个空车位。
刚准备带一把方向盘,突然从侧边突然驶出一辆车,大光灯朝他们晃了几下,喇叭刺耳地响了几声。
副导猛地刹住车,眼看着刚才的车停到那个空出的车位上。
那车关了大光灯,方景然才瞧清楚模样,是辆蓝色的保时捷,熄火后,从车里下来一个人,正是之前去休息室吆喝着找水的男子。
“看见没,处处有竞争。”副导摇摇头,不知是抱怨还是自嘲。
又转了一会儿才顺利找了个空位,熄了火车灯一灭,俩人同时舒了口气。
停车场的电梯能直达客房层,聚餐前,小周就把另一张房卡交到他手里。
这个时间点进出酒店的客人都少,一路往上,始终没其他楼层的客人来打断。
“那方老师,早点休息,明天见。”副导低他几层,先下了电梯。
今天奔波一路,方景然也累了,提前把房卡捏在手里。刚从轿厢出来,他就听见有声音从走廊那儿传出来。
电梯对着走廊中间,墙上有指示标识,他往左一拐便看见有间房的房门敞着。
越往前走,那声音就越发清晰。
站定在那扇敞开的房门对面,方景然抬眼朝门上的铜牌看去。
“找到没有,快点行不行!”
话音刚落,邱桑从房间里走出来,妆发未卸依旧是吃饭时见到的那副模样。
两人视线相对,同时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