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然动作很快,熄火的时候车上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邱桑最懵,他双手把着桌板,剧本已经躺在地上了。
驾驶座的一侧被墙挡住了,方景然解开安全带只能从另一边下车。李唐率先打开车门,等方景然下了车,自己才从后面跟了上去。
“方老师,看不出您车技不错啊。”
方景然朝他一笑:“以前练过一段时间。”之前他接过一个□□飙车党的角色,导演不喜欢多剪辑,而且对演员细微表情都有要求,因此除了特别危险的场面,平时一些飙车镜头,都是自己亲自上阵。
小周已经下了车,跟一圈围观司机对方景然露出敬佩的眼神。
方景然走到自己的房车前,这会儿才问道:“这车是哪儿来的?”
李唐紧走几步,服务周到地替他把半掩的车门推开:“这车是租的。”
“租的?”方景然还在疑惑,面无表情地看向李唐。
李唐没被他这么瞧过,心虚地挠挠头:“我老板公司跟租车的公司有协议可以打折。”
方景然冲他眯眼,化了妆的脸带着一种阴侧的寒意,他的目光切在李唐的肱二头肌上,愣是逼得对方往后退了一步:“方老师您放心,您那辆车我已经找地方停好了。至于这车……”
李唐又挠挠头:“我都是照老板吩咐做的,要不您问问他?”
方景然转头又朝车里看了一眼,全新的地垫和座椅,连扶手上的皮套都是新的。
“不就客串个角色,还以为自己能在剧组长待?”
邱桑大概是缓过来了,声音正到他背后,方景然没来及转身对方就一路绝尘地往前走了,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房车内部空间不小,还残留了点新车的味道。方景然就近坐下,坐垫软硬适度,靠垫也正好填了后腰跟椅背的空隙。
“方老师,这后面还有张床,要不您歇会儿?”
方景然就着李唐指的方向看见一张铺盖整齐的床,他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哈欠,迅速移开目光。
早上那杯咖啡的功效很快消耗,方景然在小桌板边支棱着脑袋看着刚充上电的手机,开始犯困。
“周,再给我泡杯咖啡,浓一点的。”
小周应一声,李唐瞧了一会儿从驾驶座的后面抽出张躺椅来,小桌板和座椅都可以移动,他三下五除二房车中央便空出一大块地方,躺椅放平了还绰绰有余。
“方老师,您要不躺这儿,不会弄乱头发,衣服要是皱了车上还有熨斗。”
方景然愣了愣,小周充满危机感地又添了一勺咖啡粉。
到了下午,剧组又发了一则通知,第60场戏继续顺延。方景然在房车里补了眠,左右也无事醒了便下车往组里走,没走几步就听见黎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正传出来。
“卡!不行!表情不对!”
一堆人挡在跟前,方景然不想凑热闹刚要绕过人群,黎导通过扩音喇叭又是一句:“状态不对!你先过来!”
方景然一顿,看见人群稍稍散了散,显出坐在监视器前的黎导,再往前看86场的布景,收音的,打光的连同滑轨上的摄像师都放下手里的设备,看着布景中央的主角往导演那儿走。
这场戏暂时停了,组里的其他人暂时散开,黎导也扔下喇叭,拉着刚走过来的邱桑到监视器那儿看他方才在镜头里的表现。
方景然继续往前,视线偏巧和站在黎导边的副导对上视线。那副导似乎没私下见过他化了全妆的模样,顿了一秒才笑着朝他挥手。
导演还在监视器前数落邱桑,整组人都绷着脸,表情尽量跟黎导的情绪保持一致。
副导这一笑倒是显得突兀,果然,黎导才数落完邱桑就睨到副导来不及收回的笑脸上,并且顺藤摸瓜看见另一头同样笑着的方景然。
“欸,你过来!”
黎导的语气跟刚才叫邱桑时如出一辙,方景然点点头,走过去的一路上感觉众人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剧本都看过吗?”
“都看过。”
“那你看一下画出来的这段……”
导演递来两张纸,纸上用笔歪歪扭扭将一个场景圈了出来——
醉三秋酒坊被别家算计,酒坊生存面临危机,少东家去东拼西凑借来渡难关的银两被偷,他坐在自家酒窖里身边是成坛的酒,喝完一坛砸碎一坛,最后躺在酒坛的碎片里酩酊睡去。
方景然来之前把整个剧本都看过一遍,尤其是和自己角色相关的人物着重研究过。这场戏算是酒坊创建以来遇到的第一个重大困难,也是这位酒坊少东脱胎换骨的开始。
黎导被磨光了耐性,看见方景然的视线稍从纸上移开马上便问:“看完了?”
方景然点点头。
“过去演一遍试试。”
话一出口,所有人的愣了。方景然也顿在原地,没动地方。
在片场当着一个演员的面演他戏,方景然从艺几年也没干过这种事,一抬眼果然看见邱桑拉着张黑脸直勾勾地看着他。
黎导没觉出气氛不对,朝前一指:“快去啊!”
老片场人要的就是随机应变,装模作样的本事。方景然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往酒坊的布景里走。
他穿一身干净华贵的绸衫,往那个落魄场景里一站就让人觉得出戏,方景然一张冷艳寡情的脸不像个逢难的少爷,倒像个迫害酒坊的幕后黑手。
他酝酿几秒,在摄像机前稍转半身,再回过脸时,表情已经变了。
酒坊经营几代,即将毁在自己手中,但早年纨绔让他没有可以扭转局面的能力。内疚与绝望交织,他流不出半点眼泪,只有在醉酒的恍惚间,才觉得自己又回到之前纵情声色的时候。
他志得意满地喝着,最后两行泪划过脸颊,完全昏睡过去。
屏息片刻,随着黎导一声“好”字脱口,片场响起一片掌声。方景然从布景中站起身,众目睽睽下地走到黎导边上,副导凑过去递上张纸巾的同时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这幕全被邱桑看了去,小脸比刚才又黑了几分。
“不错!”黎导拍着方景然的肩膀,朝他点头。
自从开拍以来,邱桑几乎没见过导演有什么好脸色,方才他卡了好几次,卡一次被骂一次,都快傻了。
方景然一演完,眼见导演眉间的皱纹都开了,片场气氛一变,所有人都跟着松口气。
“小邱,看懂了吗?”
邱桑皱着眉点头,补妆的间隙白了方景然一眼。
邱桑脸上不愿意,却也不得不承认方景然刚才的情绪处理得当,有了示范,后面的拍摄自然顺利。
邱桑这场刚拍完,第60场戏接着就上,方景然本来戏份就不多,这场戏里没几句词。他拍完被导演拉到监视器后看自己在镜头里的表现。
“很上镜,都不用特地调整光线。”黎导罕见地有了点笑模样,拍了拍方景然的肩膀,“明天早点来。”
方景然听完一顿,明天通告单上根本没安排他戏份,刚想回一句黎导却立即走开根本没给他应话的机会。
他一回头看见邱桑正往自己这边过来,有了先前的经验,方景然以为这次也会被无视却没想到邱桑走到他跟前,一脸倨傲地开了口。
“别太得意,想讨好导演给你加戏?我才是主角,合约上可写得清清楚楚。”
邱桑说完表情严肃地抿住嘴,腮帮子微鼓出一块来。方景然看见他这模样,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这会儿剧组正忙着收工没人注意这俩人,方景然上午休息够了,这会儿精神还不错,他凑近一步一挑眉,戏谑道:“签了约也可以毁约,剧组如果真想换人赔够钱就行了。”
“什,什么?”邱桑原本是男团出道,之前接的也都是五番的小角色,毁约换角的骚操作离他还有段距离。
“我入行这么久看得太多了。”
“什,什么意思?你,你别想得逞!”
邱桑说完,气急败坏地走了。
这一幕傻子骗小孩的戏码好在没什么人注意,要不准以为这俩人有什么毛病。
第二天一到片场,方景然就被黎导指到监视器后一处角落的小马扎上坐下。
今天又是邱桑的一场重头戏。
醉三秋的第八代传人,也就是他的父亲去世,他正式成为醉三秋的第九代传人。时移世易,原先只会吃喝玩乐的败家子,如今蜕变成堂堂一家之主。
邱桑前面的表现还算合格,后面成为一家之主时,整个人的似乎还没从少东家的状态中出来,举手投足少了份稳重。
前面卡了两次,黎导说明问题点再开始还是不行。
方景然打完一圈消消乐,刚抬头就对上黎导的视线,递来跟昨天极其相似的一张纸,顶着另一处幽怨而又戒备的视线看完后,黎导果然又吐出三个字:“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