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将至,陈愿愿已经准备好了赴藏的所有东西,但由于陈愿愿的外婆突然受了伤,于是,原先预想的计划还没来得及执行就被扼制住了。
愿愿的外婆和外公现如今都住在南方老家的一个小镇上,那里人口拥挤,且交通治安不是很好,出行也多有不便,这不,外婆在出门买菜的路上就被一辆电动车给不小心撞到了。
陈愿愿一家得知这事后连忙赶去了榆林。
林睨也跟着一起去了。
赶到医院时,外婆正在和隔壁床的一个奶奶聊天,那笑声爽朗得在走廊上都能听见。
陈愿愿步伐匆匆走在走廊上,听到这熟悉的笑声和林睨对视了一眼,神色微松。
但走在稍前方的于蝶显然不这样想,脸上的急切和担忧浓重得让人觉得,下一秒就能像水一样滔滔不绝溢出来。
于蝶急切地推开病房的门,人还没走进去,就已经开始唤:“妈,你没得事吧!”
陈愿愿和林睨也快步跟上。
入了病房,陈愿愿看到她外婆坐在床上,脸色红润地乐呵呵笑着,旁边一头白发的外公正在给外婆舀粥。
看见他们进来了,还招呼他们找个凳子坐下。
于蝶眼眶顿时就红了,拉着外婆的手紧紧握着,“啷个样?医生啷个说?”
“医生说没啷个大事,逗是那个小腿骨头有点裂咯,要修养一段时间,可能要一两个月嘞样子。”外婆说着方言,林睨听着是半懂不懂的,又去看陈愿愿,“你听得懂?”
陈愿愿翻了个白眼,“当然!”
“到底啷个回事嘛,电话里头你们又不说清楚!”于蝶有些埋怨地看着父母,一点也瞧不出温柔的模样,像小孩子一样。
可能在自己的母亲面前,人们永远无法怀揣着一颗成熟的心呈现在她们面前。
“没得事,逗是出去买菜勒时候遭车蹭了哈,不小心遭摔了撒,没得啷个事,那个骑电动车的娃儿看起都还在读书,我逗没啷个为难人家,喊他付了点医药费就让他走咯,没得事嘞哈!”
外婆哪能不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安抚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蛋,笑得很是慈爱。
“愿愿也来了啊,小睨也来了啊,外婆好久没看见你们咯。”外婆瞥见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陈愿愿和林睨,笑了笑,朝俩人招手,转而说起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外婆。”陈愿愿走上前抱了抱外婆。
陈愿愿两三岁的时候,那时候陈未彦和于蝶正忙着公司上市的事,完全没心思照顾陈愿愿,于是,陈愿愿就被外公外婆带了两年。
陈愿愿小时候就很喜欢外婆,她觉得外婆身上有一股味道,说不清的味道,但是很好闻,闻着那股味道就会让人感到很安心,晚上睡觉时,什么噩梦都不再害怕了。
陈愿愿在外婆怀里亲昵地蹭了蹭,然后直起身又抱了抱一旁的外公。
林睨也走上前,轻轻笑着,叫了声外公外婆。
“吃饭了没,我让你们外公给你们盛碗稀饭?”
陈愿愿脆生生回道:“吃过了,您吃就是了。”
林睨在一旁张了张嘴,又闭上,默默赞同点头。
“哟,你可有福咯,一家子都来看你哟,安逸勒。”另一个病床上的奶奶笑着插了嘴。
“都安逸,你家娃儿也好。”外婆嗔道。
*
榆林路边多种有银杏,一到秋就金灿灿的掉落,落在草地上,马路上,平添几分秋意。
外公在前面推着轮椅,轮椅上的外婆则指挥,一会要去河边看别人钓鱼,一会要去看人下象棋,要不就是想去看别人跳广场舞。
河道旁这一条街都是火锅店。
火锅店门口辛辣味很浓,只要路过就会被吸引,如果没有吃饭走这条街,必定忍不住进去吃上一口。
作为一个南方人,还是一个特别能吃辣的南方人,外婆也是想吃的,但奈何目前不能吃,外公推着轮椅要走,外婆就故意卡着轮子不让走。
“你又吃不得,吃这个搞啷个嘛,等你好了我天天带你来。”
“我看哈都不得行啊,行了,走嘛走嘛,烦人哦。”
外婆松开卡住轮子的手,撇了撇嘴。
陈愿愿和林睨就不紧不慢地跟在不远处。
看着外公外婆拌嘴的小孩子脾气,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淡然的,温馨的,说不出来的舒适感,不是表面的,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很难形容,陈愿愿想了许久,想到了一个词——“烟火气”。
是一种独特的人间烟火气。
林睨突然一把拉过陈愿愿,揽着她的肩膀,“等我们以后老了也会是这样。”
陈愿愿抿着唇,低低“嗯”了声。
国庆时期,似乎全国各地都会有很多外地人,这座南方小城也不例外,因为怕两位老人不方便,林睨特地雇了辆车,每天尽量带两位老人出去透透气,有事没事就带着陈愿愿去买些吃的到病房分发给护士医生,以及病房里其他床位的病人。
送了两天东西后,那层楼的人都知道301号病床病人有个外甥女特别大方,纷纷夸赞。
外婆每次听到脸上都笑开了花,还谦虚地挥了挥手说没有没有。
大概这就是中国人挺有的谦逊。
这几天陈愿愿和林睨俩人一个逗趣,一个默默做事,倒也搭配得很好,病房里一整天都是乐呵呵的,很是热闹。
一天买饭回来,俩人在走廊里闹了一会,林睨俯身要去亲她,陈愿愿笑着躲,再一抬头刚好看见外公外婆从病房里出来,俩人顿时敛了笑,不敢闹了。
林睨和陈愿愿并不准备把她们俩的事告诉两老,怕两位老人接受能力差,到时候难免多生事端。
但或许血缘关系的奇妙就是为了印证这点,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陈愿愿总莫名觉得外婆看出了什么。
但她没问,外婆也没问。
直到国庆节的第六天,那天林睨去选护工去了,陈愿愿一个人带饭到医院。
是四菜一汤,因为两位老人牙口不好,加上又不能吃过于辛辣的食物,陈愿愿买的都是些青菜豆腐之类的菜,汤也是玉米排骨汤,比较清淡。
“外婆,这个豆腐可好吃了,之前我买过一次,好香得嘞!”陈愿愿边从食盒里拿出筷子和碗,边说道。
外婆盯着陈愿愿,和蔼地笑了笑,“愿愿啊,你是不是……”
外婆突然一顿,又道:“没事,我就是想让你去问问医生我什么才能吃辣的,天天吃这么清淡,感觉嘴里一点味都没有,都能生鸟了。”
“可别!您真该吃吃清淡点了,老吃油腻的对身体不好,等过段时间再吃,到时候我让护工也不给你们买辣的。”
“你们请护工了啊?不用的,浪费那个钱,请什么护工啊,你外公又不是不能照顾我。”
因为担心等她们回北泽后,外公外婆的饮食起居忙不过来,陈愿愿和林睨就商量着请一个护工来,正好趁着这两天有时间,还可以教护工怎么照顾,该做些什么。
陈愿愿把碗筷摆好,盛上饭,把菜都摆在小桌子上,嗔了外婆一眼,“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爸爸妈妈赚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花的,什么浪不浪费的,我可不乐意听这个话!”
听到这话,外婆就笑,把碗端起来,说:“我们愿愿长大咯。”
外公在一旁插嘴,“长大了好啊,长大了我们愿愿就不会再哭鼻子咯。”
“什么嘛!”陈愿愿忍不住抱住外婆撒娇,“外公你可别胡说,我小时候可没哭鼻子呢!”
外公是个个子很高的小老头,笑起来会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很憨厚的样子,宠溺道:“好好好,没哭鼻子。”
其实陈愿愿还蛮喜欢跟老人待在一起的,尤其是那种性格温柔的老人。
会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那是在其他群体身上感受不到的感觉。
陈愿愿还跟林睨说过,等以后老了就去养老院里待着,应该也会过得很舒服。
当时林睨笑笑没说话。
“外公外婆,要不你们跟我们去北泽的,这样的话我就能天天看见你们了,你们在这里我们也不放心啊!”陈愿愿突然道,眉头皱了起来。
“算咯算咯,外公外婆老了,走不动咯,哪儿也去不了了,就在这里吧,懒得挪地方。”外婆如是说道。
其实这样的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天上演,但两位老人说什么都不愿意跟着他们去北泽。
求也好,苦肉计也好,劝也好,各种权衡利弊,愣是一点没动摇。
而国庆七天,陈愿愿和林睨就在榆林陪着外公外婆待了七天,期间陈未彦和于蝶回了一趟北泽处理一点事情,直到国庆后两天才返回的榆林。
离开榆林那天,于蝶再一次恳求父母跟随他们一起去北泽,但还是又一次被父母拒绝。
陈愿愿从前想不明白,如今发觉,可能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某种坚持,那种坚持是不可撼动的。
又可能人老了后都是这样,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故土,不愿意去远方,要和爱人待在一起,用一句他们常挂在嘴边,但不太好听的话来说就是——“死嘛也要死到勒里。”
是和少年时截然相反的一种情感。
年少时总是情感炙热,容易冲动,向往远方、自由,还要和自己喜欢的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