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松被她拉到了转角后就甩开手，“这里就能说了。”
徐招娣看着眼前的少年，思绪慢慢回拢，她下意识想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但是耳边并没有垂落的头发，她只是划过头发，又拉了一撮头发下来，焦躁的转着发圈。
“对不起。”
方小松等了这么久，就等到了这样三个字，凌云会需要这三个字吗？
“你就想说这个？人都没了你在和谁说对不起！和我吗？啊？”
方小松只觉得，她凭什么会觉得一声对不起就可以盖过所有，但凡她去多看过几次凌爸爸，但凡她可以活的好一些.....凌云就不会觉得那么遗憾....那么不甘.....
“你为什么不去看看他？又为什么非得活成....你活得好一些也好....”
不是非要她过成怎么样，现在能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混着....也是好的.....
方小松缓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徐招娣只觉得少年的话飘在空中，周围的空气都是对她的质问，她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被狠狠的锁住。
“叔叔，走了？”
方小松看着面前的女孩眼神变得空洞迷茫，又缓缓变得哀伤悲切。
“我...我不是不想去看他....”徐招娣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有些哽咽了，这是唯一救了她的人啊...再次避着他们去医院的时候，连人也没看到了....
徐招娣缓了好一会，想扯出一个笑来，最后只是提了一下嘴角，并没有笑出来，“叔叔没让我去。”
方小松看着眼前的女孩子，眼线已经晕染开了，顺着眼泪流了一脸，看着有些狼狈。
“为什么不让你去？”
徐招娣又缓了好一会，才略微平静一些，却没有正面回答方小松的问题。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我叫徐招娣，招娣的意思就是想要招个弟弟...”
方小松看到徐招娣脸上露出一点嘲讽的神情，他看到徐招娣颤抖地拿出根烟。
“我爸妈就是最典型的重男轻女的代表，就连名字都是这样的......”
徐招娣吐出一团白雾，皱着眉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恶心。”
“招娣就算了，我还有两个姐姐，名字和我大同小异....太恶心了....”
“如果只是想要个弟弟也是能过的.....”
“但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姐姐们嫁出去....大姐姐嫁出去的时候才十四岁...二姐也才十三岁...”
徐招娣咬着烟，似乎就靠着这一点精神安慰，控制着自己不崩溃。
方小松在国外长大的，不是很理解所谓的重男轻女。
只觉得整件事情都透着一股荒诞的感觉...
“我知道，他们要彩礼...他们要钱....”
“是啊，谁不想要呢？有了钱就可以继续生养他妈的男孩，还可以给那两个躺着的老不死治病！”
徐招娣讲着恶毒的话，却掉着最凶的眼泪，“为什么要男孩就要把我们嫁出去，给他们治病，也要把我们嫁出去.....好像那就是我们回报他们的唯一途径.....”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也是跑出来的...他们要我嫁给个智力有缺陷的傻子....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能决定自己的人生....”
“我就是死，也要自己做一次决定.....”
方小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崩溃的徐招娣有些不可置信，“你那天....”
问下去吗？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有必要吗？这样的答案难道就比之前的好吗？
方小松不敢问，徐招娣却已经说出了口。
“没错，那天我就是冲着那辆货车去的，我真的想死.....”
徐招娣低着头，涌出的泪在地上晕出斑斑点点，她不敢看方小松的眼睛。
“叔叔真的很好，很好...他明明那样了...还安慰我....”
“我很后悔...要是那天我没有想死...”
徐招娣忍不住自己的愧疚，她只能向凌壮志坦白，她也觉得自己是不值得被救的，也想报恩....
“叔叔知道了我的事之后，就让我别再去看他了....我也偷偷去过，只是.....”
没见到人，反而又被他们看到了...才会让他们不停的去打扰凌叔叔...
“果然，他们去找了叔叔很多次...”
徐招娣又点了根烟，火点映在指尖，又跳到了她的眼中。
“我还回去找过他们，让他们别再去找叔叔了.....他们简直恬不知耻....居然...居然用恩情...拐着弯的让我嫁给叔叔....又或者是他的儿子...就是你.....”
烟雾弥漫在空中，明明空荡荡的地方仿佛像是在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要有彩礼就行了....打得一手好算盘.....又要良心过得去，又要钱....凭什么......做婊子还要牌坊...”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让我一个罪魁祸首去受害人家里晃...他们根本就没想过叔叔怎么办！你天天看到我又会怎么样！他们自私自利...还满口‘为你好’，‘报恩’.....报的哪门子的恩....”
烟已经燃到指尖，灰烬随着徐招娣抑制不住的颤抖掉落在她的皮肤上......
“他那么好的人.....我怎么能...”
“所以，只有不去看他....才能不让他们去打扰叔叔.....”
“后来，我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快四年了...快了.....”
四年间唯一让她喘口气的时候，居然是那个所谓的弟弟真的降生了，她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受。
至少从那个弟弟降生后，他们似乎没有空来骚扰她了。
徐招娣抬着头看着方小松，悲哀又抱歉地哽咽着说道，“对不起，叔叔的事...对不起....我也不想过成这样,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拼了命的学也能只能考上四中....”
装成不良少女不仅仅是为了赚各种各样的外快，也是为了防止他们的骚扰，她很清楚他们死要面子，在他们眼里，不良就是丢人，早早嫁人倒是光荣的很。
徐招娣像是难以启齿，顿了很久，最终还是解释完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这样只是为了..赚钱....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去读书...我想......”
徐招娣侧过头看着外面的霓虹闪动的车灯交汇，声音如烟雾飘散开来，车流里的喇叭声像是长鸣的钟，告诉她，快要自由了。
“做一个警察。”
方小松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但事实上心情却是很沉重，他靠在墙边沉默的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走吧。”
方小松终归不是凌云，他能给的回复只是沉默。
“可以留你的联系方式吗？以后...我会努力补偿你的....”
方小松看着眼前有些小心翼翼试探的女生，无声的叹了口气还是交换了联系方式。
把手机收好，刚转过身，就看到墙角转出来的凌云。
凌云的神情似乎和平常没什么变化，但是方小松觉得他又有一些不一样。
“对不起了，帅哥，之前公交车上也是误会，我脾气不好，见谅啊。”
徐招娣也不在意自己脸上的妆多花，收了情绪，双手合拢扯了扯嘴角僵硬的笑了下。
凌云只是看着徐招娣，直到徐招娣想要转身了才说道，“没事，我也不对。”
徐招娣没有转身，只是抬手挥了挥向前走去，沙哑的声音传到两个人的耳中。
“你没有错。”
方小松走到凌云面前，把额头靠在凌云的肩上，吐出的话有些疲惫。
“你都听见了？”
凌云捏了捏方小松的后颈，“嗯。”
“那你还难受吗？”
凌云沉默了一会，直到后面有轻微地脚步声想起，才说道，“难受，又不难受。”
方小松抬起头了，扯出一个很小的微笑来，“对不起哦，我又擅作主张了。”
“没事，你做的对，不然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方小松看着凌云后面走来的人，对凌云轻声说，“我真觉得你爸爸是个英雄，他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
“你也改变了我的一生。”
凌云几乎用的是气音，后面是张浩杰的呼喊声，外面是吵闹的车流声，但这句话还是清晰的传到了方小松的耳中。
凌云坐在黑暗的房间中，回来后他就坐在这片黑暗中很久了，他慢慢的挪到床边，费力的伸手去够墙上的开关，双腿因为坐的太久已经麻了，稍微动一下，膝盖就疼的厉害。
最终他还是没有够到开关，只顺手翻出了电脑桌底下的台灯，插到插板上开了灯。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这片黑暗中显得很温柔，但是还是刺激到了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凌云抬手遮了一下面前的小台灯，等到眼睛适应了才慢慢挪开手，他艰难的把弯曲了很久的腿伸直，膝盖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顿了顿，片刻后，咬着牙把膝盖打直。
似乎这么几番动作就已经折腾的凌云没什么力气了，他喘了几口气，转身趴在地上，伸出手探到床底下摸索寻找着什么。
铁片摩擦地板的沙沙声时有时无的持续了十几秒，凌云的前面就多了一个铁盒子。
凌云抹了一下上面的浮灰，沉默的盯着已经有些锈迹的盒子，也不在意手上的灰，压着呼吸慢慢的打开了铁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