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家从香樟树往北穿过一条弯折的小巷子，一路到住宅区的头就到了，是一幢两层的小楼。
底下一层已经租给一户人家开了个小商店，门口留着一小块空地，堆着十几盆花花草草，还有四五个蜂箱。
楼梯在小楼外部，正好不会打扰上下两户人家。
店门朝向西边，往前一百多米处就是凌云曾经就读的小学，小学附近连着好几家商铺，而凌云楼下的小商店在东边的最角落里，中间还隔着一段100多米的空档。
而往北去就是母校初中了，从小楼的天台一眼便能望到。
凌云把车子停好，往楼梯走去。
“小房东，这么迟放学啊。”这是这租户人家的长辈陈奶奶，她从货柜里掏出一小瓶蜂蜜，“来，这瓶蜂蜜是留给你的。”
陈家奶奶每年都会留下一些蜂蜜给凌云，自家酿的蜂蜜香醇芬芳，凌壮志喜欢吃，凌云总会留下来。
可是凌壮志已经不在了。
凌云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接了下来，“谢谢奶奶。”
“谢什么，这么多年了，你家....都没有涨租，是我们谢谢你。”陈奶奶拍了拍凌云的手背。
陈家奶奶，是这户租户李美娟的婆婆，家里还有一个语言障碍的女儿囡囡，李美娟是从外地来的，早几年离异了，带老携幼的接手了凌壮志的这个小店。
这么一接，也有快四年了。
凌云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直接走上了二楼，楼上一圈都是走廊阳台，寂静，黑，没有一点声音，整个二楼好像浸在无边的夜里。
楼下传来电视剧男主女主吵架的声音，凌云能看到对面街角的路灯，路灯却没办法照进这幢小楼。
凌云转动钥匙开了门。
‘咔哒’
一声过后，什么声音也没了，他打开灯，还是上周他去上学前的样子。
这个屋子不会再有别的人了。
方小松和方奎明在家看了当地的新闻播报，这是一档方言新闻节目，方小松听不太懂，“爷爷，这宅二的人家您都知道吗？”
方小松觉得自己和凌云还是挺有缘的，开学第一天就他们两个人迟到，又是同桌，性格上也算合得来，玩得来，现在更是一个小区的。
“这么多人家，我哪里记得过来。”方奎明躺在摇椅上，吃着葡萄，“你想问谁家。”
“姓凌的。”
“这里都是姓方的，你要说凌家，只有东北角的那户人家了。”方奎明瞌着眼，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你问这个干嘛？”
“我同桌姓凌，也住在这里，明天我还让他来我们家玩。”方小松往爷爷边上挪了挪，“他家怎么姓凌，外地过来的吗？”
“这户人家也是可怜的，只剩下一个后生了。”方奎明睁开眼，看了看方小松，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早年那凌家爸爸是入赘过来的。”
“然后呢？”
“然后两夫妻感情很好，第三年凌家妈妈就有了，后来小孩顺利生了出来。”
说到这，方奎明停顿了一下，小小的叹了口气，“本来是欢欢喜喜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大出血，妈妈没有保住。”
方小松有点惊讶，“那他只有爸爸？”
“哪有。”方奎明又叹了了口气，“爸爸原先是个警察，为了照顾小孩子，就开了家小商店，日子还算过得去，两父子过得也蛮不错的。”
方奎明端着杯子喝了口茶，“老天爷有时候就是不讲理的，三四年前，凌家爸爸为了救一个女孩，被卷到了货车下面，瘫了。还上了这个【同年哥】的新闻，还颁了见义勇为，好些镇上的领导都去慰问过的。”
杯子被放回到桌子上，方奎明“毕竟是警察，也是可惜啊。”
方小松突然想到那句生活所迫。
“前几天，凌家爸爸就去世了。”
“什么？”方小松震惊，难怪，难怪凌云刚来学校的时候那样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是啊。”方奎明站了起来，摇着扇子走向卧室：“那个后生和你是同学，多照顾照顾啦，是个可怜的孩子。”
方小松愣愣的点头。
躺在床上的时候方小松还在发愣。他试图代入凌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凌云三四年的生活。
他躺在床上尝到了第一次失眠的滋味。
睡不着的后果就是一觉睡到大中午才醒，楼下院子的大虎已经开始跑酷了，哼哼唧唧的惯会和爷爷撒娇。
方小松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去，爷爷正坐在摇椅上晃荡，看到凌云正和大虎玩扔捡球。
他又想到昨晚的话，凌云这些年怎么过的。
方小松母亲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喜欢画人像，曾经因为绘制二十二个有着不同艰难的流浪汉肖像，在小众圈子里广受好评。
因为见识了那些人不为人知的苦楚，也总是以此教导方小松。
方小松总是不以为意，世上哪有这么多可怜的人，还不是因为自己母亲特意去找的。
他长到十六岁，凌云是他身边出现的第一个他觉着可怜的人。
“嗨,你好早啊。”
院子里的一人一狗都抬头看上来，凌云穿了黑短裤黑短袖，短袖的胸口有一片白色的图案。
大虎是爷爷捡来的野狗，大虎大部分毛是黑色的，正好胸口是白色围脖，大大的眼睛，短鼻子。
两个物种居然还有些相似。
方小松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和大虎还挺像。”
凌云看着阳台上的人，正午的阳光很刺眼，带着阳台上的人也很刺眼，亮的他眯了眯眼。
“哼，还早？太阳都热得要死了！”方奎明闭着眼唤了一声大虎。
“爷爷，这是周末。”方小松向凌云招招手，“上来，凌云。”
方奎明摸着狗头也不应声，装作没听到方小松的话。
凌云到二楼时，方小松已经洗漱好了，脸上还挂着些水珠。等凌云走到房间里，他兴致勃勃的指着墙，“你看。”
凌云顺着看去，是一幅诗，名叫《小松》，出自唐代，杜荀鹤。一共二十八个字，里面就有两个‘凌云’。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这是我名字的由来，爷爷取得，其实一点也不俗。”方小松看着凌云，带着点笑意道，“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小松就是凌云木。”
凌云看看方小松，又看了看那副诗，许久，弯了嘴角，“真的非常有缘。”
“你带作业了么，我们去书房。”
“没带。”凌云摇摇头，“我可以帮你写语文。”
“算了吧，我先去吃饭，你吃了么？”
凌云点点头。
“那我一会随便拿点吃的，你去院里那个绿色门的房间等我。”
凌云再看了一眼那首诗，太阳已经把墙面浸在了金光里，透过阳台的玻璃门和白色窗帘，在那副诗上荡起了温柔的涟漪，凌云目光定在上面好一会才转头下了楼。
方小松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凌云已经坐在地毯上看书了。
这个书房他也很少进来，四面柜子都放满了书，窗边有一个大桌子，上面堆着宣纸，挂着毛笔。屋子的正中间就是沙发地毯，还有一个木茶几。
方奎明和妻子都是教师，在那个年代教师就是顶好的职业，一个教师就会被满村子认识，别说这样的教师夫妻了。
年轻的时候，两个人就是志趣相投，走在了一起，这个书房就是方奎明为自己的爱人建的。
爱人离开后，方奎明便没有再进去过，只有叫保姆定期进去扫扫灰。
其实方小松也很少来书房写作业，但是毕竟凌云来了，也只有在书房才最适合他们活动。
凌云盘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吊扇转着风，拽动了几撮发丝。
方小松放下切好的水果和零食，把作业铺开，在凌云旁边坐下来。
“看什么？”方小松扎了块苹果放进嘴里，往凌云边上靠了靠。
凌云合上书，展示封面。
“悲惨世界，随便拿的。”
方小松想起凌云的遭遇，什么悲惨世界，凌云就是悲惨世界。方小松扎了块苹果给凌云。
凌云看着方小松，接了过来。
“我们加个□□吧，电话号码也存一下。”方小松趴在茶几上，摆弄着手机。
凌云把手机递给方小松，方小松加好□□把手机还了回去，“一会我送你回去，我认认路，没事我可以找你玩。”
凌云捏了下手机，“好。”
两个人在书房蹉跎的了一下午，天南聊到地北，语文聊到美食。方小松分享着自己在国外的生活，说着想自己爸爸妈妈，说着国过和国内的差异。
多数都是方小松在说话，而凌云就认真的听着，时不时就应上一声。
“要我说这里的作业就有点多余了，课上会了就行了，回来还要做作业......”
凌云咬了块苹果，“那你怎么会留在这里？”
“啊...”方小松突然被打断，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我也不知道，奶奶得了治不好的病，我就留在了这里，不过多久她就去世了。我看爷爷自己住在这里，我想陪陪他，所以就留下来了。”
方小松转头看向凌云，突然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该陪陪他。”
凌云意识到方小松知道了什么，他的眼睛太过于实诚，盛满了同情。
凌云偏开眼，捏着叉子的指尖泛着白，“也没什么的，习惯就好了。”
“老人家，自己还是不方便。”方小松也偏过头，尴尬的掩饰自己一不小心露出的同情。
凌云顺着他的话说道，“老人家确实不方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