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松看不清唱台上的人,只能看到一些晃动的人影,灯光打在人影上,眼前都是模糊糊的一片,只有对面的凌云是清晰的。
吉他的音质温润醇厚,在昏暗的酒馆里缓缓流淌开来,男人沙哑的烟嗓和近吉他声中,低哑暗沉,又缠绵悱恻。
......
【我知道那些夏天
就像青春一样回不来
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我知道吹过的牛逼
也会随青春一笑了之
让我困在城市里
纪念你】
.........
方小松喝了一口酒,酸甜的,带着厚重的酒味,最后在舌头上留下了苦涩。酒杯下面的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大字,“初恋”。
........
【让我再尝一口
秋天的酒
一直往南方开
不会太久
让我再听一遍
最美的那一句
你回家了
我在等你呢】
.......
昏暗中方小松看到凌云一如以前,垂着眼喝着酒,不爱说话,他思绪发散着,凌云喝的那杯好喝吗?会叫什么名字?
.......
【我知道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太多遗憾】
........
歌手唱了很多歌,唱的都是遗憾,唱的都是过去,桌子上的酒越来越少,特调的度数可高可低,两个人只是默默听着歌喝着酒,方小松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头了,他看着空荡荡的酒杯,昏沉的脑子却越发清晰。
“你工作室能接我公司的单子吗?”方小松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
昏暗的灯光打在凌云的脸上,映下一片橙红。
“你把企划发我,到时候我跑工作室的人做文案给你。”
方小松点点头,“我回头让人直接对接你们工作室。”
凌云喝了口酒,他没有问任何细节,不知道推广什么,应承的毫不犹豫,他想,自己似乎是在弥补以前自己的无能为力。
两人又喝了一会,聊了些合作上的你来我往,像普通合作关系一般客套又虚伪,最后都觉得索然无味,又归于平静,沉默的听着歌,喝着酒。
“走吧。”
方小松招来服务生把钱结完了也没见凌云站起来,他刚想再开口就见对面的人站了起来。
外面的温度有点低,凉风吹得方小松打了个寒颤。
“我叫了代驾,等等吧。”他转过头眼前一黑,在看到后面那家酒馆的门头时,凌云已经把他抱了个满怀,带着酒气的拥抱,时隔十年的拥抱,方小松伸着手,上下移动了下,最后放在凌云的背上轻轻的拍了拍。
耳边响起了凌云低声的抱怨,“我等了你好久啊。”
方小松的脑子昏沉又清醒,他知道自己的焦虑症犯了,他烦躁不安,他像是被撕扯成两半,但是听到凌云的话,他所有的烦躁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不安,心疼和自责没有出路,只能在心间乱撞,他不安,他害怕。
凌云的这句话,让他觉得不安,害怕。
他终究还是让凌云等了吗?
兜兜转转,以前的伤痛是真实存在的,是他给凌云一刀刀刻下的,现在他又回来了……
凌云的痛和等待都是因为他。
十年啊……
无论十年前,还是现在,他都只会说一句话。
“对不起。”
方小松紧紧抱着凌云,明明就在这个人怀里,他还是觉得好想念这个人……
好久,方小松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凌云,把凌云牵回车里,狭小的空间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等代驾上了车,方小松才把车窗摇下来,半夜的风很凉,他像自虐般顶着刺痛的脑袋迎着凉风吹。
“对不起。”
凌云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方小松没有转过头,凌云由后面抱上方小松的腰,“对不起。”
方小松撇了一眼正在专心驾车的代驾,说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凌云并不应声,只是不停的说着,“对不起。”
十五分钟的路程,方小松一直听着凌云莫名其妙的道歉,他不理解凌云为什么要道歉,所以并不知道凌云说了29遍‘对不起’。
28遍还给你,最后一遍,是我的错。
“我晦气。”凌云靠在车门上,手拉着方小松的手不放开,“我没用,帮不到你。”
方小松瞬间就明白了车上的那些‘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他嗓子有些痒,口袋里只掏出一个打火机,烟盒早就被他扔到酒馆的垃圾桶里了,最终他只能抬着头看着凌云,红着眼,哑着嗓子说,“你没有错。”
凌云正垂着眼看着他,他酒醉的脑子反应不过来。
方小松知道凌云酒后是个什么样子,但犯病的人根本不会顾及到这么多前提,他只看到凌云不说话,不应他,明明脑子里有声音告诉他,凌云喝醉了。
“你没有错,凌云。”方小松赤红着眼,压着凌云低声吼道,“你他妈没有错!”
焦躁的情绪一瞬间蓄满大脑,“你他妈有什么错?说在一起的是我,说走的是我,说分手的还是我,就他妈回来我也没有通知过你!”
“你这个被动的,有什么错!”
“啊!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错!晦气?什么晦气?你不是最不迷信么?”
方小松压着凌云,却不敢看凌云,哪怕是醉酒的凌云都让他无地自容,他嗤笑道,“没用?我他妈最没用!我要是有用,我要是……”
“我明明是去帮你的,我怎么能,怎么能把你拽进我都不知道的未来里……”
“凌云,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凌云胸口的衣衫被抓的皱成一团,方小松低着头额头压在自己的手上,沉闷的声音带着愧疚和悔意。
“是我……”
凌云抱着方小松,不够灵活的脑子也知道怀里的人需要安慰,他把脸轻轻靠在方小松的头顶,“松儿,对不起,别哭了。”
“别再说对不起了!”
浓浓的鼻音并不凶狠,醉酒的人却听话的应了声,“好。”
狗吠声从对面的房屋里传来,方小松退出凌云的怀里,又安静的拉着凌云一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把凌云安置在他卧室内的沙发上时,他恍惚又回到了以前,那个时候凌云也这么坐在这个沙发上。
“松儿。”
这一声让现在和过去瞬间重合,那些记忆在方小松脑子里忽的清晰了起来,他看着凌云乖乖坐在面前的样子,突然记起了那个晚上,自己似乎问过凌云到底喜欢谁。
一直没有等到过回答,只有很久过后的这一声‘松儿’。
记忆在方小松脑子清晰闪过,他自嘲的笑了笑,追忆以往又有什么用,他如今连面对凌云的脸面都不敢有,他凭什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空了的药盒被扔进垃圾桶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到舌根,他点了根烟坐在凌云的身边,烟草燃烧后的苦味混着药味在嘴里久久散不去,连着他的心底都泛起了苦味。
房间里的烟味散干净了,方小松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了似的吐出一口气,拉着凌云进了浴室。
凌云外面的黑白花色的开衫已经被脱在了外面,里面只剩一件简单的白色打底长袖。
“抬手。”
方小松说着把凌云的手拉起来,拽着两个袖子往外面拉,腾了一只手把卡着脑袋的领子拉出来,随手往洗手台上一放。
目光很快定在凌云的上半身上,均匀的肌肉线条勾勒着男性的身躯,比以前更有魅力了,也比以前多了不少色彩。
男人的躯体上有着不少纹身,左大臂上有着一枝水墨丹青的松树,从肩头延伸下去,深墨色的树枝上长了细长的松针,一簇簇的开在皮肤上,旁边的一些小小的痣像是松树上刚开出来的小花,散落在周围。
方小松不由的伸手摸了摸那片松树,没有什么感觉,平滑的,他却觉得手指腹上掠过一道道凹凸不匀的树枝。
下面的小臂外侧也由上至下水墨铺开了一朵花,看着像盛开到极致又快凋落的蔷薇,上下各有一条黑红两条简单线条构成的鲤鱼,头朝着花朵,像是两个守护神。
手腕上戴着三圈朱红手串,中间掺了一根绿红金相间的手绳。
另一边的手大臂上是一只水墨丹顶鹤,嘴衔红色的幸运草和绿色的四叶幸运草,顶着红日金边喷薄而出,振翅欲飞。
方小松看着这只鹤,不自觉的思维发散,他清楚的知道不太可能是王鹤,但是控制不住的会去臆测凌云为什么会把鹤纹在身上,他们的情谊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好。
目光移至胸前,微微鼓起的胸肌中间,嵌着一列而下的如意样式的小图案,有青有橙,由几个红点,红线串联,下面的图案是一个黑色的吉祥结,最后由两个红点结尾,像个如意挂坠。
肋骨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开运守护符,在往下,是一双祈祷的双手,两手合拢,挂着漂浮的珠串,四周还有一些细长的直线,仿若祈祷显灵一般。
“这都什么啊。”方小松喃喃着,随手把凌云的裤子扒下来。
“纹了多少啊。”他真的有些震惊了,没有想到凌云的腿上也有不少纹身,沉寂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他回忆了下以前,也没有觉得凌云有叛逆追求个性的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