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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里的人从来没聚这么齐过。
餐厅的长桌整整坐满，客厅也摆了两张圆桌，一个空位没有，连园林工都有份。几个保姆忙活着给大家斟酒拿餐具杯盏，一刻都没得歇。
“好了，大家都入座吧。”童燊微笑示意。
“哎，哎。”几个保姆笑笑，又不是能歇得住的性格，干脆侯在边上，时刻瞧着大家需要什么。
明明是夏末，却团聚得这么齐全，倒像过年。童燊握着红酒杯站起来，一身用心穿好的衬衣和西服马甲令他看起来非常雍贵，特别是头发也悉心地梳上去，显得格外精神，就连双眼绑了丝布巾都没能遮掩面部的舒畅。
一大帮人也拿起面前的酒杯——里头有的装的是白酒，有的甚至是洋酒。齐刷刷地站起来。
“各位。”
大家都安静地听着。
“这次，大家都跟着我受苦了。在外面有人吃不饱，有人睡不好，现在回家了，大家都可以吃好睡好，我给所有人都放个假。”
厅里立刻响起兴奋的窸簌声，又很快压制下去。
童燊嗓音依旧清和，“你们都跟了我这么久，吃的苦也不止这些。以前在宏帮，至少能让你们风光，如今在我这，只能管温饱，大家还对我不离不弃，我童燊，很感恩。”
说完，他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
边上的保姆忙阻止，“童先生，你还在敷药……”
不止她们，手下人也都不免担心。
童燊没理会。
林泓羽就在他边上，眼看着他一口干了。喝完便放下杯子，放得偏右，那是要保姆再斟的意思。看他今天高兴，保姆也不敢再拦，偷偷少倒了些。
“我们也喝！”不少人看得激动，把自己手里的酒也干了，一抹嘴，高声道：“童先生，跟我们你还这么见外！没你召集，我们这些人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能跟着你我们才叫感恩哪！”
“就是！”大家伙纷纷附和。
童燊笑了笑，轻轻拭掉嘴角的酒汁，“就只有你们会这样托捧我。”他再次端起酒杯，
“我经常说，我不会让跟着我的人白干活，白卖命，白叫人欺负，可是你们跟着我也没享过什么福。阿泓给人打破了头，阿强差点没了一条命，这一切，我都记在心里。你们之中很多人是阿琛找回来的，我信你们和信阿琛是一样的。你们愿意听我的，窝在山上，把日子过得小心翼翼，叫道上的人笑话，我也都知道。所以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究竟应不应该坚持独立门户，叫你们所有人跟着我拿命去趟浑水？还是该叫你们都散出去，各奔前程？事到如今，我明白，大家的心意和我是一样的，我只是一个半残废，可我想做的事情有很多，我不能叫那些已经死了的人白死！你们愿意跟着我，我更不能半途而废！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只有做大半山别墅，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空气静默而低沉。梁子琛无言地望着他，眼中情绪浓厚而复杂。每个人或许都想到了什么，也许是宏帮的风光，也许是新闻画面上的废墟，又或许是几年来被各种嚣张的帮派欺压的种种——这一切好像都会过去，“宏帮”的辉煌又会再次重现，于是张张面孔都染上激奋的神采。
唯独林泓羽与他们“不一样”。
他没跟他们一起经历，当然不会有那么深沉的感怀。可是他听着，居然感受到同一种兴奋的因子在血液里流窜。
“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可是我还是会说那句话。”童燊略略提高嗓音，“不论什么时候，如果你们不想留下，可以随时告诉我。”
话音刚落，梁子琛猛一拍桌，“我梁子琛先表态！今天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不说卖命这种晦气话，只说一心跟着童先生，没有二话！”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举杯，附和声此起彼伏，酒杯咣啷撞在一块，呼嚎着下了肚。
童燊好像很高兴，嘴角起来了，同时第一杯下肚的酒也有了酒精作用，令他脸颊泛起了浅红。他也凑上热闹，仰头喝了。
一旁的保姆看得眼睛发红，又想哭又想笑。
总归是怕大家放不开享受回家的第一顿大餐，童燊借口吃药，早早上二楼了，留他们在厅里肆无忌惮。
几桌人喝得叫个天昏地暗，酒菜管饱，想吃什么就给上什么，不把他们填饱了、吃爽了，阿姨们的锅就一直开火炖烧，没个完。就连重伤未愈的阿强都骑到桌子上拿个鸡胯骨口沫横飞，将菜市场一战的英勇再添油加醋地吹他个八百遍。
林泓羽别的不说，酒量就没喝到过底儿。他常常自嘲这是酒鬼老爹留给他的唯一能说得上的基因，虽然屁用也没有。
“叫老子歇歇！”梁子琛整个人都红了，往后一仰，靠在椅子里瞪个酒眼望着天花板，望了半天都没动弹。
林泓羽坐过来，给他续了大半杯，“怎么的琛哥，想嫂子呢？”
梁子琛醉醺醺地笑了一声，伸手指指他，“这回还就给你说对了。”
林泓羽也笑笑，把他打量打量，忽然有点儿羡慕。这种时候能有人想，也挺好的。
“干嘛不想办法赶紧把人娶回家，不怕给别人抢了啊。”
梁子琛费劲地直起身，靠过来，“我跟你说，女人要是心里有你，你、你不娶她，她、她也离不开你。”
林泓羽觉得这话有问题，“你这是致命发言，小心我告嫂子去啊。”
“你不懂！”他晃晃手，“我问你，俩人在一块，要的是什么？”
林泓羽一边吃酱牛肉一边盯着对方不聚焦的眼睛，“什么？”
对方比划四个手指头，“心、心、相……”
“印？”
“印你个大姨妈！”梁子琛搓了搓鼻梁，“是心心相惜，惜，懂不懂？不是结婚扯证什么狗屁……虽然老子，他x的，想让她做我老婆，想了好几年了，操……”
林泓羽乐坏了，真是一物降一物，梁子琛能得个“铁头琛”的外号，可见得在道上是出了名的硬汉，又长了个充满男人味的脸，没想到在女人这关居然碰了硬钉子。
“原来不是你不想娶，是她不想嫁啊？你不行啊琛哥。”
“笑屁。”梁子琛喝了口酒，“你小子……是没碰见，碰见了、肯定更怂蛋。”
“不可能。”林泓羽斩钉截铁，大拇指朝自己翘翘，“小爷我以前都是女孩儿主动往上贴的，就不存在我追人屁股后头当舔狗这种事儿！哎，不如我传授你点儿经验，教你怎么彻底拿下嫂子？”
结果梁子琛醉眼眼睛在他下身一扫，嗤笑一声：“没开过荤的还想教吃大鱼大肉的……”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搓，“我铁头琛看人就没看走过眼，你小子，妻管严没跑！”
“那也没你怂！”林泓羽死鸭子嘴硬，阿琛懒得理他，抓着半杯酒又去找那几个喝得开始划拳的家伙了。
林泓羽独自坐在那儿喝了会儿，愈发没劲。看了眼二楼，想了想，拿起一小瓶刚开的洋酒和两只酒杯，悄没声地跑了上去。
——
房间没人。
林泓羽探头探脑，望见空中花园里摆了个躺椅，童燊正躺在里头晒太阳。
他上了回廊，一直走到推门那里拉开跨了进去，又给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吵嚷。
这花园面积不算很大，但是花草繁多又错落有致，配着简约的沙发和藤椅，确实好看。这会儿顶上的遮阳篷开了一半，坐着倒也舒服。
林泓羽拎着酒瓶和杯子晃悠过去，直接坐到桌边，侧身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酒。自己拿了一杯喝了起来。
小风吹着，小酒喝着。外头的泳池泛着粼光，远处的树林灌木还有雕石喷泉都尽收眼底，客观来说，这里确实是个享受的好地方。又安静，又自在。
“想什么？”躺椅里阖着眼的童燊轻轻开口。
林泓羽答得天马行空，“这么大的地方，不养几匹马可惜了。或者大藏獒，还能看家护院。”
童燊笑了，“不错的想法。”
他还穿着那套衣服，很是郑重。以往他在家穿衣都是以材质舒适为主，这种拘束的着装极其少见。
林泓羽的目光在他身上梭巡，“没了陈之友，‘生意’怎么办？”
对方的胳膊自然地搭在两边的扶手上，下半张脸的轮廓漂亮得像用刻刀一点点修出来的。这种放松余裕的姿态令林泓羽特别疑惑：拿回铺子的管理权就让他这么高兴？
“他在，我才应该想我的生意怎么办。”童燊慢悠悠地说，“在迟逸那儿，我可替陈之友背了几年的黑锅了。”
“为了抢回实权，童老板你连自己都敢坑，就不怕那天菜市场失控，或者陈之友打死也不自首？”
童燊听出话外之音，转脸朝向他，“你是在怪我连你一起试探？”
林泓羽顶了下腮，是有此意，但没承认。
“知道我是在试探你，你还不走？”
林泓羽挑起眉，“因为换成是我也会做一样的事。留在身边的不拿火炼炼怎么知道真假？我现在活的好好的，不就够了吗。”
童燊仔仔细细听着，嘴唇很满意地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还是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一样大胆。那么现在，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逼死一个重病的人，又让他在监狱医院苟延残喘？”
林泓羽很无所谓，他站起身，顺手将另一杯酒拿起来，走到童燊身边，“还是那句话，换成是我也一样。我的东西凭什么抓在一个不相干的人手里？忍他几年也算是仁至义尽吧。”
童燊闻到凑近的酒味，两手摸上来握住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林泓羽走到玻璃扶手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来靠住，
“我只有一个疑惑，童老板要是愿意，能不能给我讲讲？”
“什么？”
“为什么你能笃定陈之友会自首？”因为如果陈之友咬死不说，那么一切都是白费。
“只要我将事情做绝，他就一定会说。”童燊的脸部肌肉微微收紧，呈现一个冷漠而笃定的神情。
“因为他欠我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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