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优雅舒缓的音乐在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的空间里轻柔流转，苏海最高的旋转餐厅就在港华大酒店的32楼，临窗可阔览苏海全貌。此时此刻，餐厅里只有一桌，不接待外宾。
“来，尝一尝。”钟亦杰一身昂贵的马甲西裤，却站在桌侧为面前的人亲自斟酒。“这可是叔叔在法国的酒庄悉心珍藏了十七年的葡萄酒，保证合你口味。”
童燊握着酒杯递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微微抿了一点。
“怎么样？”钟亦杰邀功。
“很不错。”
钟亦杰满意地直起身，拿起自己的杯子一边倒一边说：“这酒世上只有三瓶，叔叔只舍得喝一瓶，剩下这两瓶，我当然要和你一起享用。”
他说着，和童燊的酒杯轻碰，喝了一口，眯起眼感受舌尖美妙的反应。“um……Gogerous.”
边上服务生上前示意，钟亦杰随意抬了下胳膊，对方便躬身退下去，准备上前菜。
“能邀请你来我的餐厅，是我的荣幸。”钟亦杰坐进椅子，两手一摊，笑着道：“这里已经大变样，真希望你能看见。哈……我是说，我所获得的一切，也许超乎你的想象之外。”
童燊放下酒杯，并不介意对方说错了话。他靠着椅背，无意旋转戒指，“钟老板志向远大，自然成绩斐然，我这样的小人物可不敢低估。”
钟亦杰哈哈大笑，“阿燊，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取笑我。”他喝了口酒，面上颇有自得之色，
“确实，这几年我什么生意都干过，收获不小，再回首以前，特别是在枫城别墅的时候跟在你屁股后面的样子，真的很感慨。阿燊，你那时候有想过，我会有今天的成就和资产吗？”
“钟家家大业大，你又是唯一继承人，以前宏帮都是礼待，现在时移世易，谁又敢怠慢你钟亦杰呢。”
“那是我叔叔的面子。”钟亦杰抬起手，示意身边的所有，“现在是我钟亦杰的。嘿，我对港华并没有兴趣，叔叔为了守住这点江山病得床都下不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钢镚！你知道，老人家的眼光总是保守又短浅，刘宏完蛋了，他胆子也小了，如果不是我，这个钢镚也早就缩水得一点也不剩。”
童燊唇边的弧度很淡，静静听他阔论。
“钟董。”服务生躬身过来，恭谨地为两人上菜。
上了前菜，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服务生在童燊身侧单膝跪地，轻轻托起他的手用软热的毛巾为他擦拭。
童燊不适应地皱了下眉头，“我自己来吧。”
“让他们做。”钟亦杰搭着扶手，“阿燊，有些事情也该适应一下，要知道你本来就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童燊没再拒绝，但是神情似有不耐烦。钟亦杰放下面包，见好就收，示意服务生都退下去。
他站起身走近来，俯身扶住他的椅背，“阿燊，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你。以前我没权没势，你眼里根本没我，现在我什么都有，你还是不肯给我个软话。难得非得我把心都剖出来给你看看，才能捂得热你吗？”
“凭你现在的地位，什么样的女人和男人得不到？我一个瞎子，你何必费这种神？”他眼尾带着冷淡，“更何况得到我也没有任何好处，我身后一堆烂摊子，收拾起来可比你想的麻烦。”
钟亦杰笑着歪过头，特意把他嫌弃的表情欣赏个无遗，“噢？只要是你的事，我都不嫌麻烦。阿燊，非要我把话挑明吗？你要做新宏帮，我直接就能给你，我也能帮你摆平兴会，邹城而已，对我而言根本不算是个问题。”
童燊不为所动：“你做的生意违背良心，我怕有报应。”
“报应？每天有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到我那里去消费？他们享受了皮肉快乐，我掌握了独一无二的资源，这些人想这样享受下去，就会为我提供保护伞，大家互惠互利，钱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源源不断。报应？报应只针对下层人，到了我这个地位，可以掌握报应。”
童燊很反感，“那些女人有多少是自愿的？我听说你还做拍卖，就不怕夜里睡不安稳？”
钟亦杰厌恶被说教，特别是童燊不但不认可他的风光，还要贬低，便冷冷哼了一声，“不做狠事，几个人能出头？”
童燊不想与他争辩。
钟亦杰搭住他的左手，“阿燊，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这句话好像一声钟，提醒童燊自己也并不干净。他脸上的倔强微微散去，声音也低了，“有些事我不想沾身。”
“好，你不帮我，我帮你。”钟亦杰哄他，“反正迟早有一天你是我的，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
“怎么，你要改姓童吗？”
“只要你松口。”钟亦杰迷死他这副冷瞥的模样，压低声音挑逗，“在外面跟你姓，我没所谓。”
“别开玩笑了。”童燊撇过脸，不甚感兴趣，“叫你的人看见钟董追在一个瞎子屁股后面，有失威信。”
见他拿自己方才的话来呛，钟亦杰的笑也不自然了。他抬眼扫四周，服务生是不敢多看的，各个角的保镖也都很有眼色地背过身去，只有门边的梁子琛和几个童燊的手下正抱臂注意着这头，神色防备。
他心里暗啐，直起身走向椅子，“怎么没叫梁子琛一起去颂坦？不怕那小子送了小命？”
“……他自有老天保佑。”
钟亦杰不屑地笑了，这可不像童燊会说的话。不过也是，去了颂坦那鬼地方，也只能祈求老天保佑。“是吗？怎么两三天了，老天也不指引他去葛译文的营地？”
童燊没出声。
自佐伊传来暗号说他们两个已经拿了装备离开后，林泓羽二人再无音讯。梁子琛试着联系了好几次，全部都是无法联通状态。这已经是非常不妙的情况。
钟亦杰端起酒杯晃了晃，状似无意地开口：“不过我倒是收到个消息，拉彭的人抓到两个身份不明的亚洲人，身上还有枪械，”他说着，笑眯眯地喝了口酒。“不知道是不是你的管家。”
童燊略略抬眼，“有什么特征？”
“还不知道。”钟亦杰耸耸肩，“按照拉彭的做事风格，等他自己审问之后一定会不留活口，现在还没有消息，也许是个好消息。”
童燊抿紧唇。
“你的人……再关注一下。”
难得听他开口相求，钟亦杰很舒坦，“当然。”他伸臂碰他的酒杯，脆亮一响，“我约了高尔夫球场，下午去转转？”
童燊摸到酒杯，垂眼喝了。
——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寨子。错开坐落不少竹制屋楼，大多只有一两层，和国内一些吊脚楼相似。
林泓羽二人被押着往里走，目光所及之处多是人高马大的雇佣兵模样的男人，他们体型健壮，身上随意挎着枪，有的手里拿了酒壶，戏谑地吹口哨。“喔！新的猎物！”角落有几块石板，两个深肤色的妇女蹲在那里洗衣裳，一边洗，一边用大眼珠盯着他们。
“不要东张西望！”林泓羽被狠狠推了一下，眼前是一片空置的泥地，光秃秃的竖着两根很粗的高柱。他们被绑到柱子上，打头那个灰眼珠的黄胡子的男人用英文警告了几句，留下几个人看守，自己扶着腰间的枪走向不远处一座二层小竹楼。
阿强挣扎了下，头上立刻顶过来一支枪，并且拉开了保险栓。
“别、别激动……”
对方叽里咕噜地骂了句英文，他也听不懂，焦灼地咽了口口水，“大哥，你这枪可别走火了！咱们没仇没怨，别动刀动枪啊……”
林泓羽没好气骂：“你他x的这个时候了还啰嗦！”话音没落，另一个立刻拿枪指他，叫他也闭嘴。
林泓羽只好咬牙认怂。从刚刚那几梭子弹来看，这一拨人可狠多了，不但不差弹药，且训练有素，搞不好就是那什么拉彭的手下。如果真是，他们绝不能暴露找葛译文的打算，否则必死无疑。
半晌，那座二层竹楼出来人了。
是个同样打扮、但身形明显瘦很多的男人。他迈着散漫的步伐，手里松松握着把小刀，上头还插了块烤肉，一边吃一边踱近。
看守他们的雇佣兵立刻收了枪，插着腰退了两步。
看来这人是他们老大。林泓羽眼珠转转，在心里默诌腹稿。
可等对方走近，他却有些疑惑。
——对方也许不到一米八，骨架也细长，显得很文弱，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但他姿态非常游刃有余，明显有着领导性地位，一边嚼着烤肉一边转圈打量他们二人。
这人的样貌……绝对不是拉彭。
但林泓羽也不傻，在这样的地方能率领这样一拨雇佣兵，一定有他的狠戾之处。无论如何先想辙脱身才是要紧事。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两个是来颂坦旅游的，哪知道车突然失控了！老板，你看，我们赔你东西，大家好聚好散，怎么样？”
旁边的阿强强烈附和。“对对对！我们、我们人生地不熟，绝对不是故意闯进来的，这不是那什么，阴差阳错了吗！”
男人并不信，他抬了下下巴，便有一个家伙把他们车上的背包拖过来，一股脑地往地上倒，里头除了枪和匕首，还有定位器、半截手套一类。
没有哪个正常游客会随身带这些东西。
林泓羽跟阿强互视一眼，咽了口口水。
男人似笑非笑，晃了晃刀尖，在林泓羽身侧站定。“游客？”
等下……中文？林泓羽一怔。
男人抬手架住他肩膀，带过来一股浓重烟熏味和土腥气，他右边的眉毛断了半截，中间一道细细的疤。“真是好同胞，跑这么远特地来给我送装备。”
“……你是葛译文？”
对方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拍了拍林泓羽的脸，“童燊的新宠，我可等你好几天了。”
——
林泓羽几乎是被踹进屋里的。
“坐。”
葛译文踱到矮小竹椅边坐下，他面前堆着一个炭火架，上头滋滋地烤着肉块，味道很浓，炭烟青直而上，屋顶上开了洞，由数根粗竹交架支起厚厚的叶棚，烟便顺着洞飘去了外头。
屋内陈设很简单，只有几张架子和一张桌子，架子上有枪，桌子上有电脑模样的机器。左侧是个竹制楼梯，通向二楼。
没窗户，唯一的出口就是门。不过此刻紧闭，外面肯定有人把守。
林泓羽手腕还绑着，但对方只慢悠悠地翻动烤肉，看来是没打算松开他。
他走到对面坐下，跟对方隔了个烤架和青烟。“葛老板，见您一面可太不容易了。我还琢磨着这回要再不是您，我们兄弟俩就得准备遗言了。”
“世道艰难，谁都不容易。”葛译文把那些肉一块一块地翻了个面儿，挑起个烤得焦脆的插起来，“来一口？”
林泓羽看了眼，选择开门见山，“葛老板，我们来是为什么事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童老板诚心诚意，也按照葛老板你的意思只派两个人单独来了，接下来怎么谈，葛老板给个明话吧。”
葛译文从鼻子里哼出声笑，兀自吃了那块肉，往后一靠，把玩起了匕首，“百年难得一见，童燊这么‘高贵’的人还有求我的时候。”他欣赏着刀尖锐利的锋芒，牙颌处的肌肉随着咀嚼的动作凸起，
“可是我没打算和他合作啊，怎么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