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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钟,邹西客运站。
男人点起根烟,望向出站口。
刚到站一班车,这会儿正人头攒动,黑车司机像数条黑鱼般涌上去,夹杂其间卖力拉客。一个小姑娘被缠得不胜其烦,见一个身穿白T的高大男人站在这头,便立刻跑上来,怯生生问:“你好,是我约的网车司机么?”
男人吐了口烟,垂眼瞥道:“你看我像司机?”
小姑娘脸一红,“说是穿白衣服的……”赶紧掏出手机查聊天记录,一看说是牛仔裤黑皮鞋中年岁数,但眼前的非常年轻,又是灰色运动裤运动鞋,且面貌顽劣不像善茬,忙不敢多问,拖着行李箱一溜跑了。
搞什么。
“靓仔,还有空搭讪小姑娘呢?”电话里的人调侃道。
林泓羽懒洋洋答。“嘁。人拿我当网约车司机。”
那头吭哧笑了两声,抱怨起来:“到现在没动静,会不会消息有误?”
林泓羽再次看了眼出站口,经过一大波涌出,客流已经少了很多。“等着吧。”
这几日梁子琛带他把几个点全熟悉了一遍,会有怎样的交接流程、万一出现情况要怎么脱身等都进行“系统培训”,只待今天的真操实干。
按照童燊之前的安排,他们的人会分成不同小队分别前往不同的地点,但和说好的计划有区别的是,并非是四个队,去的地点也不是既定的那四个,但究竟是哪些地方、由哪些人一队负责哪个点,他们互相全不知,且无一张口问。
林泓羽这队是四个人,是童燊亲自点的。如果每个队都差不多,就算只有四个队也至少需要十六个人。他甚至搞不清到底哪里凑出来那么多人手可供安排。不过就像码头有阿泽那帮人替他干活这一点他也是最近才知晓一样,童燊究竟有哪些储备完全在他掌握之外。
不过总有一天他会跟自己全数袒露的。
手机又响了。
“阿泓,两点钟方向。”
他抬起头,另一个弟兄正在远处暗暗示意。
站口又出来一大帮人,其中有个蓬头垢面的妇女肩上胳膊上全是大包行李,一路往外挤挪一路张望。
林泓羽弹了弹烟灰,晃到偏僻些的柱子边。
“小兄弟,旅店在哪你可知道嘛?”突然,一声浑亮的地方口音横插到面前。
那是个面赤而沧桑的女人,头发杂黄,眉毛大约在年轻时纹过,显出线条生硬的残痕,下面两只朴素的眼睛布了皱纹,像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
虽然她嗓音很洪亮,但口音难懂,林泓羽不禁皱了下眉头。“什么?”
“我不会讲城里话……旅店,睡觉,听懂啵?”
难道搞错了?
林泓羽打量一眼,随手指了下东边。
“谢谢你噢,小兄弟。”女人弯下腰,把两大袋东西重新挎上。林泓羽一口把烟抽尽,丢了,给她托了把手。
“啊哟,好人有好报。”
林泓羽挥挥手叫她赶紧走。
女人连连应声,咕咕哝哝地:“你也走你也走,有警察,你也走。”
林泓羽一愣。
女人已摇摇晃晃走远。
他立刻扫了眼四周,远处路灯边一个男人正注视他,又快速转过脸去。
还有花坛边。
烤地瓜摊边那个应该也是。
他原地转悠了会儿,抬步走向卖烟的小铺买了包烟,又问摊主要了个打火机。他拆了烟盒叼了根新的点了,打火机一扔,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车。
那几个人开始默默朝这头聚集。
“有雷,上车。”他简短说完,丢了手机,将车倒出一截,后视镜清晰映出奔跑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打了方向盘,三个弟兄正好拉开车门跳进来。几乎是在同时那几个盯梢的警察返身跑上后面的车,紧追不舍。
“妈的,这么会有警察!?”
“有什么奇怪!?这可是邹西站,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安全!”
“不会是消息漏了吧?”
“漏不了。”林泓羽突然出声。他一边注意着后视镜在车流中敏捷穿插,一边道:“果然不是在邹西站,要真在这里明目张胆交易我倒还不敢收了。”
仨人一听,回过味来,“你是说咱们这队也是假的?”
林泓羽不敢肯定。现在唯一能猜到的是童燊在玩排除法,看身边有没有内鬼。
——可是他分明没有把准确消息透露给秦臻。虽然他本打算这么做。但是给秦臻打电话没人接,留言也不安全,他已经打算先自己探探情况再说。
那为何会有警察?而且其中一个脸有些熟悉。
“阿泓,电话。”
弟兄把手机贴他耳边。那头传来梁子琛沉稳的声音:“转去盘锦路,上高架,第二个路口下。”
“知道了。”
他利落地调头,按照梁子琛指示行驶。刚进入盘锦路便察觉车流多了不少,很快便混入其中,与此同时一辆与他外形几乎一样的车并行在另一车道。
他顿时了然。
果然,在视野不清的情况下,那几个警察错追上那一辆车了。
刚至第二路口,林泓羽便直接开下高架,将那两车抛诸脑后。
他看了眼路标。这个方向的话,也就大概率是那个地方了。
春日照码头一片祥和。
他们下了车,远远就看见下面拿着荧光指挥棒的人员一边倒退一边指挥小型货物运输,巨大的吊杆和三三两两的叉车来回运作,依稀可见一个男人穿梭其中,径直踱去了远处的休息室。
“走。”
林泓羽带着人下去。
男人踱得慢,他并非是去休息室,而是更偏的临时码头,那儿也堆了不少货箱。他拿起箱子上的矿泉水,摘了手套仰头喝。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比起五官,下巴上贴的药疤更引人注目。
“怎么又来了?”阿泽浑不在意,“不是刚走一拨吗?”
林泓羽道:“怎么,码头也爆鬼了?”
“嗯。闹了几分钟跑了。”
林泓羽身后的弟兄疑惑地嘀咕起来:“到底什么情况?到处都是假的?”
阿泽对他们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而是对林泓羽抱以好奇。上次见到这个年轻男人场面他可记得清清楚楚,身手并不怎么样,而且行事冲动无脑,但此刻看来他似乎还是个有点话语权的。童燊那种性格的人怎么会放心留这样的人做这么重要的事?
“这里有没有做其它准备?”林泓羽问。
“没有。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那就对了。林泓羽开口:“帮我准备船。”
阿泽皱了下眉。他并不需要听从童燊的手下的命令。更何况眼前的男人说话毫无根据和威慑力。
“船?”几个弟兄也莫名其妙,“阿泓,你别乱来啊。”
这当口手机响了。阿泽接起来,冷淡地应了几声,“好。”通话完毕,他看了眼林泓羽,“跟我来。”
倒是蒙对了。林泓羽想。他跟在后面盯着对方的后脑勺琢磨,刚刚这个电话应该是梁子琛打的,因为听说这个男人性格很怪,连童燊的命令也不一定会遵从。既然梁子琛打了电话,那就说明猜测没错——海上是今日的交易地点。码头必须折腾过一番,才会令警方放下戒心。
阿泽皱眉丢下一句,“别弄坏我的船。”好像笃定他们会在船上开火一样。
“放心,事儿办完立刻回来。”
“那跟我无关。”
林泓羽一噎。只好不再自讨没趣。
几个弟兄靠着栏杆嗤声:“拽什么,别个破牌子还真以为自己混上白道了。”
“行了。”林泓羽打断他们。船已启动,不过阿泽全然不关心他们会去哪里一般,压根不驻足,直接掉头走了。
驶出几分钟,林泓羽收到一个号码发来的坐标。他将坐标递给驾驶室的男人,“尽量避开正常线路。”
海面很平静,也许是颂坦一游印象在前,再站在船上看着茫茫水际无边界、脚下又波动跌宕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他总觉得船在下坠时会直接一头扎进水下,再出不来了。